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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溪读碑
 
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加入时间:2009/11/30 15:19:00  admin  点击:2731
 

浯溪读碑

  

 

湘南永州之野多名胜古迹,浯溪堪称诸多名胜古迹中的经典。“零陵郡北湘水东,浯溪形势荡湘中”。元结的诗句,对浯溪胜景作了形象的概括。  

  浯溪位于湘南祁阳县城南5华里,一条小溪与湘江汇合之处。这条小溪原本没有名字,公元763年,唐代诗人元结任道州刺史时,舟过祁阳,见这里古木参天,山石嶙峋,风景优美,一条小溪流水潺潺,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后来还把家安在了这里。“文以载道,地以人传。”元结太喜欢这条小溪了,就将小溪命名为浯溪:溪世无名称者也,因自爱之故,命曰“浯溪”,爱其胜异,遂家溪畔。(见元结《浯溪铭》)他还把最高的一座石山命名为“峿台”,并在山上建了一个亭子,命名为“■亭”,并作《浯溪铭》、《峿台铭》、《■亭铭》。从此,“三吾胜景”便享誉天下了。

  在大江南北众多的名胜古迹中,浯溪是最小的一处。用现在的话说,她是名胜古迹中的精品。她不像五岳那样巍峨而有气势,也不如桂林山水那般富丽堂皇,总之她小,小巧玲珑,小家碧玉,小得优雅,小得精美,小得有一种独特的风格,独特气质,独特的风度,独特的风韵。君不信,有古诗为证:

 

凝流绿可染,积翠浮堪撷。

身临浯溪境,胜作瀛洲客。

 

  作为名胜古迹,浯溪已有1200余年的历史了。千百年来,浯溪胜景令人倾慕,令人神往,令人陶醉!

  在一个风和日丽、春暖花开的日子,我悄悄地来到了浯溪。

  游人太多,男士们风度翩翩,女士们花枝招展,嬉着,笑着,指点着;造型,亮相,任照相机咔嚓咔嚓。走进浯溪公园,我没有随导游走。自从游览了几处名胜古迹之后,我觉得随导游走是一种负担,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有些导游对一些景点的历史渊源不甚了解,说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来搪塞、愚弄、消遣游人。浯溪的确是一处幽美的地方,但我不想欣赏她那郁郁葱葱的景致,不想看那浯溪溪口“双龙戏珠”的奇观;不想听那怡人悦耳的鸟语和琴弦似的淙淙流水声;不想闻那沁人肺腑的花香;也不想去那香桥上渡香。沿着曲折的花径,避开七嘴八舌的游客,我向“三绝堂”走去。我要静静地、好好地读一读浯溪这举世闻名的碑林,让尘封的记忆开启而鲜活起来,让疲惫的身心得到一次片刻的休息,让缺乏艺术细胞的我得到一次独特的艺术享受。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潇湘奇气钟浯溪,次山文字鲁公碑。”(清·吴大微诗句)。游浯溪不读元结的文字,不读颜真卿的石刻,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浯溪的精华也正是在此。据悉,浯溪现存摩崖石刻共485块,其中唐代的16块,宋代的110块,元代的5块,明代的84块,清代的93块,民国时期的13块,还有时代不明的165块,这些石碑,整齐地排列在一个平面上,组成了一座绚丽多姿的艺术宫殿。

  我来到了“三绝堂”。所谓“三绝堂”,是因为《大唐中兴颂》碑石绝、文绝、字绝,世称“摩崖三绝”,而这碑前的亭子,就叫做“三绝堂”。这里是浯溪碑林的中心区,是浯溪碑刻最重要而又最集中的地方。“三绝堂”的古楹联道是:“百代名臣金石宝;一溪明月水天秋。”

  走进“三绝堂”,正中的一块巨碑就是《大唐中兴颂》了。此碑面约十平方米,共332字,字大直径15公分。碑前有一楹联,是道这中兴碑的:

 

地辟天开,其文独立;

山高水大,此石不磨。

 

  “嘻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

  我倚在栏杆上,读起了这中兴碑来。读着读着,一道烟雾漫来,我仿佛走进了历史的隧道。

  元结是唐代倡导古文运动的先驱,《大唐中兴颂》可以说是他平生的得意之作。作为诗人,元结具有政治远见,他关心国家的兴衰,同情劳动人民的疾苦。在“安史之乱”前,他就写过《闵荒诗》和《系乐府》12首,反映了人民生活的疾苦,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安史之乱”后,公元763年,元结出任道州刺史,这年冬天,道州被当时住在今广西境内称为“西原蛮”的少数民族攻陷,占领达一个多月之久,“地方残破,民户逃亡,而征敛无已。”元结到任后,首先想到的是遭受战争和征敛之苦的百姓,他即“为民营舍,给田,免徭役,流亡归者万余。”在道州为官期间,他写了著名的《春陵行》和《贼退示官吏》两首诗,形象地描述了道州人民在经历战乱之后贫苦不堪的情景,表示自己宁愿弃官不做,也不会去干那种为博得统治者的宠爱而“绝人命”的事。诗圣杜甫读到这两首诗后,对元结的为诗为官之道极为赞赏,写了《同元使君春陵行》一诗抒发感慨:“道州(指元结)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元结怜爱百姓,不愿“绝人命”,公元764年,他毅然辞官,来到了他钟情的浯溪。

  隐居浯溪的元结,过着“惬心自适,与世忘情”的生活。他徘徊于浯溪之畔,漫步于湘江之滨,有时于溪口垂钓,有时于香桥渡香。清辉明月之夜,他邀来好友,于峿台上饮酒赏月。在寄情山水的同时,元结总想给浯溪留下些什么,总想给后人留下些什么。公元771年,他请来志同道合的好友,一代书法艺术宗师颜真卿,把他在公元761年写的《大唐中兴颂》大字正书刻于浯溪崖壁。颂文全是以史为鉴,对封建统治阶级内部的争权夺利进行了无情的嘲讽和揭露。它名颂实讥,即名颂肃宗中兴,实讥玄宗中衰。事实也正是如此,“安史之乱”后,唐室并未中兴。宋代书法家米芾的诗一针见血:

 

胡羯自干纪,唐纲竟不维。

可怜德业浅,有愧此碑词。

 

  我没有写过毛笔字,更不懂书法。可读着这中兴碑,我的身心被陶醉了,仿佛一头撞进了书法艺术的圣殿。

  这是颜真卿的大字正书,全文直行自右至左书写。鲁公即颜真卿的书法特点,是运用篆、隶的笔法写楷书,起笔用隶法即藏锋,行笔用篆法即中锋。你看,那流动而又刚健的运笔,秀丽而又圆润的点画,落落大方而又平整坚实的结构,形成质朴雄强的气势,有如一曲刚劲有力的正气之歌,显示出鲁公“立朝正色,刚而有礼”的翩翩风度,真令人百看不厌,回味无穷而又感慨万千。难怪古人早就刻诗赞誉:“李唐碑板如云垂,浯溪片石尤瑰奇。鲁公遗墨此第一,评者自审非谬欺”。

  元结的奇文,加上颜真卿的奇字,普普通通的浯溪摩崖就一块块地生动起来了,一块块地神采飞扬起来了。静静的浯溪有了欢歌,有了笑语。倾慕、神往者摩肩接踵而至:

  唐代的书法家李阳冰、袁滋、翟令问等等来了,摩崖上留下他们的诗刻;  

  宋代的黄山谷、米芾、秦少游、范成大、杨万里等来了,摩崖上留下了他们深情的吟咏;

  元代的郝经、杨维桢;明代的解缙、董其昌等来了,摩崖上留下他们友谊的唱和;

  清代的钱沣、何绍基、吴大微等来了,摩崖上留下了他们笔走龙蛇的真迹……

  读罢《大唐中兴颂》这块巨碑之后,我的目光落在左侧一块石碑上。奇怪的是,这块石碑乌黑而光滑,上面竟不著一字。有字碑我还读不甚懂,这无字碑我就更读不出它的奥秘了。我向浯溪公园的一位老者讨教,老者告诉我,这是一块石镜。接着,他给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传说元结请好友颜真卿刻好《大唐中兴颂》碑文之后,元结揣摸着不久就会有人前来观摩,于是就在中兴碑的左侧制一石镜,以方便观摩者整理衣冠、容貌。没想到石镜制成后,以水抹之,能洞鉴千万里,竟把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长安城外骊山脚下华清池洗澡纵欲的丑态一幕幕地映现了出来,竟把朝廷奸臣杨国忠、李林甫等人在皇宫里所干的坏事一桩桩地闪现了出来。后来皇上得知此事,顿时龙颜大怒,命人把石镜从浯溪摩崖上挖出来,抬至皇宫,想照一照朝廷文武百官,看看哪个忠,哪个奸。这石镜也真是奇怪,一到皇宫,“顿失其影”,地地道道的一块石头是也。皇上当然不想让这块废石呆在皇宫里,又命人“发还浯溪”,结果这石块又成了石镜,且“光彩如故”,照出了皇宫里权贵们花天酒地、荒淫无耻的肮脏灵魂。原来这石镜要抹以浯溪水,才显唐宫景。那时到浯溪读碑、照镜的人络绎不绝,皇上生怕浯溪石镜把皇宫里的丑事映现出来让人张扬出去,有损当朝皇帝的龙颜,遂令地方官差人暗以脏物将石镜污染,石镜才不再显现唐宫的景象了。

  这是传说故事,无需考证。凝视着石镜,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我决定要认认真真地读一读这块无字碑,兴许能读出一些感慨来,读出一些感悟来,读出一些韵味来。

  无疑,它是一块神奇的石镜,连皇帝老子也惧怕它三分,平民百姓就不得不对它顶礼膜拜了。元结当年制作这块石镜,不仅仅是为来这里游览观摩的人整理衣冠和容貌的。我想他还有更深刻、更丰富的内涵。古代的墨人骚客,仕途上大多不甚如意,但他们爱国家社稷,同情劳动人民的疾苦,且对皇上忠贞不二,期盼得到皇上的宠爱。所以他们来浯溪读罢《大唐中兴颂》碑文后,必得要照一照石镜,古人称之为“照胆”。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以此来表明自己对皇上的赤胆忠心和坦荡无私的胸怀。有诗云:“一槛凌空架石台,千年神物壮溪隈。游人勿作浑闲看,也向唐宫照胆来。”于是后人就说:浯溪石镜不但能照人面,而且还能照人肝胆、照人心!

  清代才子袁枚对君对民一片忠诚,他曾两次游览浯溪。白发苍苍的他在拜读了《大唐中兴颂》之后,再一次面对石镜,自觉无愧君民,就泪眼婆娑地吟咏了这样一首诗:

 

五十年前临汝郎,白头再照心悲伤。

恰有一言向镜诉,照侬肝胆还如故。

 

  神奇的浯溪石镜,不仅照出了大自然的绮丽风光和沧海桑田,也照出了人世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同时,它还照出了纯洁的友谊。清代越南国使郑怀德曾游览浯溪,他观胜景,读唐碑,照石镜,感慨万千,留下了这样的诗刻:

 

地毓浯溪秀,山开镜石名。

莫教尘藓污,留照往来情。

 

  心怀鬼胎的人,玩弄权术的人,欺诈百姓的人,是不敢面对这块石镜的。因为他们不敢把自己的丑恶嘴脸和肮脏的灵魂在石镜里暴露出来,让世人唾骂。

  小巧玲珑、小家碧玉的浯溪,精致、精美的浯溪,竟有如此丰富而深刻的内涵,竟有如此博大的胸襟,不能不令我肃然起敬。是啊,浯溪是一部庞大的石书,是一部石刻的历史。在这部石刻的历史巨著里,有对真善美的热情歌颂,有对假恶丑的无情鞭笞。浯溪碑林的书法艺术,可以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艺术殿堂。在这“四水凝碧一江横”的胜地,尽情地享受“读尽唐碑万感生”的情致,岂不美哉快哉?

  浯溪欢迎您。她那温馨的怀抱是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