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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啊,请您饶恕我!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37:00  admin  点击:1436
 

母亲啊,请您饶恕我!

 

 

1995年10月18日(阴历闰八月二十四)这一天上午,我应市公路局的邀请,为全市公路系统办公室主任学习班讲新闻写作课。临近结束的时候,时任市公路局第五副局长(现任市政协副主席)廖秋文同志,走上讲台低声沉重地对我说:“不好了,你母亲去世了!”

听到母亲去世的噩耗,我感到一阵晕眩、伤心和悲痛,但更多的是惶恐和愧悔!我后悔早晨上班时母亲提出搭我的车去看父亲,我由于要讲课,就草草地在撒珠井口子边一个饮食店,随便要了两碗米粉陪母亲吃了最简单的一个早餐。如果早晓得有这个结局的话,我一定带上母亲去友谊大酒店上馆子吃鲍鱼。母亲啊,是您的儿子不孝啊,生时您没有享到福,在您最终瞑目长辞人世和亲人的时刻,儿子又没有给您送到终。亲爱的母亲永远不再回来了!我缓缓地低下头,默哀着……,母亲啊,请您饶恕我!

我母亲是一位漂亮贤淑的女人。母亲姓李,名凤姣,生于1936年8月,去世之年正是满60岁的年纪。母亲出身于零陵区黄田铺镇社塘尾村一个殷实的家庭,年轻的时候读过三年私塾。家里兄妹五个,上头四个哥哥,母亲排行最小。母亲,是高高的清瘦的外公和能干贤惠的外婆,天天跑到观音庙里求菩萨保佑出来的唯一一个宝贝女儿。小时候,我常常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讲家趣,母亲说:“没有你外公外婆天天求菩萨就没有我,没有我哪来的你呢?”似懂非懂的我,听了母亲说的话之后,对外公外婆肃然起敬,喜欢上我慈祥宽厚的外公外婆了。小时候,我受母亲的教育非常深刻,她经常给我讲古人发奋读书的故事,还经常讲我大舅舅如何苦读高就当上了国民党王耀武的特务团团长的故事。母亲从小教育我要吃得苦、受得罪,母亲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然,她的这些引导和教育有些是旧社会的封建思想,但对我日后的影响却很深很深。

我母亲是一位幸福能干的女人。母亲育有4个子女,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大的是姐姐,在市人民医院工作;我排行第二,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出生那年,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的1960年。童年时代,听母亲讲我出生的故事,才晓得自己出生的艰难。母亲说,我出生那一年,天干得竹子都开了花,禾谷失收,饿死好多人。端午节那天晌午,石期市镇家家门前插了艾叶,挂了菖蒲,以示避邪。过去户户杀鸡杀鸭包粽子,这天根本听不到鸡鸭叫粽子香。镇上的百姓们饿得眼晴发黑,心里发慌,手软脚浮,个个成了食草动物。每人每天定量供应一两半粮食,加上层层克扣,到了老百姓手中只剩下两把米,因而镇上得水肿病的人数也数不清。我的奶奶和美仔姑姑是得水肿病死的。听母亲说,那时尽管那么饥饿,但在母亲肚里安详困了足足10个月的我,竟然不怕饿死,用脚猛蹬母亲的腹腔,恨不得快点来到这个向往以久的陌生世界。

我母亲是一位受苦受难的女人。母亲一生,历经的磨难、苦恼远远多于欢乐。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的10年里,母亲承担的苦难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那是1966年的夏天,一场暴风雨突然降临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国各地。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巨大的政治漩涡把中国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卷了进去。“四清”工作队长张安栋从县里听完“燃起三查万把火”的报告后,急急忙忙赶到镇里对我屋里打击报复,不经任何法律手续,将我屋里“小商”成分上升为“资本家”。接着召开批斗会把我爷爷、父亲和母亲抓去戴高帽子批斗,皮鞭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上。张安栋的“打死个把反革命,等于节约几颗子弹”的嘶叫声把爷爷吓昏了,老老实实坦白交待了一件事:解放前,爷爷在屋里藏了500块大洋(银圆)。可想而知,这500块大洋立即被民兵营长带人搜走“充公”。不久,爷爷含恨去世,享年84岁。母亲给爷爷办丧事请了四桌酒,引起镇革委会书记田某某等人的“高度重视”。于是,母亲又成了他们的目标,多次被批斗。那时候,生活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忧愁和苦闷折磨着她。母亲最害怕再受到打击再受到冤枉。可是偏偏这个时候,镇上有户人家丢失了50斤粮票,主人硬讲是我这个“资本家”狗崽子偷的。镇里民兵指挥部的人不问青红皂白逼母亲写“检讨”,交待“问题”。母亲啊,您真是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伸!就在母亲挨整差点被整疯的时候,丢失的粮票查到了下落。可是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了,家庭生计一天天更加困难。平民百姓的,什么都不怕,就怕缺钱;什么都应该有,就是不应该生病。屋漏偏遭连夜雨。有天下午,我突然发高烧,昏迷不醒。母亲急得把我背进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发现我得的是“白喉”,镇医院治不了,需要送地区医院抢救。母亲急得抱起我,姐姐背上妹妹,全家连夜赶路。地区医院医生看过我的病后,责怪母亲说:“你是怎么管你奶崽的呀?再晚来半个时辰,我们就没办法救他了!”三天三夜后我才苏醒,当我发出第一声呻吟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花。再后来,我从姐姐的嘴里才晓得,我住院的医疗费是母亲卖血换来的……母亲的爱啊,纯洁而无私!

我母亲是一位风趣乐观的女人。人世间的混乱,生活的艰辛,数不清的遗憾和失望,沉重地压在母亲的心头,但母亲从来不把苦恼体现出来,脸上总是呈现乐观的笑容。比如我小的时候,年幼无知,有次在石期河边的沙滩上和大队干部×××的满女崽玩过家家。她提出要我爬树上去捉只麻雀鸟崽给她耍。我接受她的命令后爬到河堤旁的一棵柳树上,寻了半天没看见一颗鸟崽屎。“鸟崽呢?”她见我两手空空回来:“鸟崽在哪里呀?”我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地说:“活的捉不到,让你耍一下死的算了。”说完,就撩起短裤子,露出“麻雀鸟崽”给她看,“你看,你看,你看这只鸟崽好耍么?”就在这时,她老子突然闯来了,不问青红皂白,伸手给了我一巴掌说:“你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竟敢对我女崽耍流氓?你还敢不敢了?”我的屁股被他扇得冒出火,大哭道:“我不敢,不敢了!”他好像还不解恨,一只手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拖回到我屋里。“狗日的!”他凶神恶煞地对我母亲呵斥说:“你屋里这个狗崽子,也想日我满女崽,没门!”母亲只好默然不语,忍声吞气,让他骂到日头落了岭。等他一走开,我仍然不理解母亲的心情,吵着要母亲去找那个满女崽。“蠢崽呀,”母亲听了后,用手轻轻地揉着我的屁股,风趣地对我说:“你想和满女崽耍还不容易呀?你快点长大吧,好好读书吧,长大了,等你有了真本事,到那时候呀,你想要好多好多个满女崽都要得到!”

我母亲是一位勤俭持家的女人。“文化大革命”中,作为“五类分子家属”的母亲被石期镇供销社辞退了。母亲回到生产队里劳动,哪件最重要就捡哪件干,别人不干她就干,没缺半天勤。尽管母亲干的事比别人多,比别人重,可评工分时,却比别人少,别人评10分,她只能评8分。这年年终结算,我屋里超支了七八十块钱。母亲为了按期归还超支款,瞒着父亲变卖了结婚耳环才把账还清。母亲还把剩余的30块钱,省吃俭用,一口气喂了一头猪,那一年才算勉勉强强过来了。母亲直到“文革”结束之后才过上好日子。“文革”结束后,母亲重新回到供销社当营业员,1984年退休。母亲退休后本想过上了好日子,没想到喉咙旁生了一个鸭蛋大的瘤子。母亲很坚强,在医院动手术不到半个月就出了院,可想而知,母亲的身体很虚弱。那时我刚当上《永州晚报》总编辑,工作较忙,没有时间照顾她。有一天,我忙里偷闲,来到菜市场,买了一个团鱼送给母亲吃。我敲开母亲屋里的门。“你今天不上班?”母亲打开门,看见久违的儿子,心疼地关心我的工作:“又要影响工作了。”母亲的心每天发出多少温暖和多少爱护,这一点我想得很少,而且我也常常忘记什么是母亲的忧虑,什么是母亲的爱。“今天放了假,特地回来看您老人家。”我把团鱼递给母亲说:“我上菜市场买的,你做几次吃,补补身体。”“这要好多钱斤?好重?”母亲问。“160块钱一斤,这里是1斤8两。”我告诉母亲。“险火呀,要花200多块钱?下次不准买这么贵的东西回来了。”母亲说,“有时间回来看看就可以了,再莫乱花钱了,把钱用到你该用的地方去。”这时,我深深地感到,母亲一生清贫,一生为儿女着想,母亲是无私的。母亲给了我生命,把我抚养成人,教会我在地上走路,当第一次能站立的时候,我拉着母亲的手或者拽着母亲的衣襟走路,我是多么需要母亲的扶持啊!母亲教会我说话,祖国语言第一个词,是从母亲那里听到的,我根据母亲嘴唇的颤动就能晓得词里所包含的意义,晓得这个词怎样发音。母亲的心生来就是这样:它整个地毫不保留地献给自己的孩子,孩子的苦恼越多,母亲的爱就越深!

我母亲还是一个友善公正的女人。母亲在我们镇的妇女中算个女中英豪,镇里左邻右舍都蛮敬佩她、喜欢她,又因为经常助人为乐,个个喊她“阿庆嫂”。母亲眉清目秀,心地善良,镇里没得一个人说三道四,过往商贾无不称道。饱经忧患的母亲永远是稳重的、宽厚的。特别是对“文革”中的遭遇母亲没有一丝抱怨,也没有一丝愤恨,母亲的心永远是容忍的、知足的,是典型的中国和善良民的性格。母亲给我留下的最美的品德是她对所有人的友善关系,终其一生,任何人也没有看到过我母亲和她周围的人有过哪怕是丝毫的疾言厉色,就是骂人,嗓子也跟唱歌一样。对我们兄弟姐妹,母亲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更不用说对更多的亲戚朋友了。我们家的亲戚很多,母亲有许多兄弟姐妹,尤其是表兄表妹,她们有时在家里怄了气,常常跑到我家来找我母亲诉说委屈,母亲就常常留她们住几天,消了气再回家。母亲的正直美德更不用说。我做了《永州晚报》总编辑后,没有一个亲戚安排到报社工作。我小舅舅是抗美援朝的离休干部,他的唯一一个儿子在家待业多年,小舅舅和小舅娘多次找我解决表弟的工作我没有答应,他们就逼我母亲来找我,我把报社印刷厂严重超员的困难一五一十讲给母亲听,母亲明白事理之后帮我挡了驾。母亲离开人世前半年,也就是她住院开刀之前,我和妻子闹离婚(事实上是她要和我离婚),母亲晓得后不管我有理无理,气得大骂我一顿,扬言不许我回家,与我断绝母子关系,又以不进医院开刀相威胁。这是母亲一生中发的唯一一次脾气。当时,实际上我和妻子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只是母亲强烈反对,加之她马上要进手术室开刀,我没有胆量告诉她老人家。母亲直到死都不知道儿子离婚的事。这是儿子一生的痛!

转眼冬去春来,母亲离开人世已经有十四五年了。

2008年清明节这天,我和姐姐、妹妹、弟弟等家人来到石期镇——我童年生活的地方,也是我母亲长眠安息之地凭吊。母亲的坟墓静卧在一丛苍松翠柏之中,坟堆被草皮覆盖着,绿青青的,坟上还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墓前竖着一块用大青石装嵌雕砌的墓碑,显得分外庄严、肃穆。我把带来的水酒、水果、牲品摆放在墓碑前,点了三支香,烧了20斤纸钱。

在母亲坟前,我低头肃立,深深地三鞠躬,嘴里默默念了一首祭母诗文:江河挥泪,青山含悲。呜呼吾母,猝然而逝。寿年六旬,一生艰辛。年少童养,年轻为妻。上敬父母,下育儿女。倒水喂饭,洗澡更衣。儿食鱼肉,母喝汤汁。维持生存,早起晚归。种菜养猪,样样都行。省吃俭用,头脑精灵。持家有条,理财有理。儿卫祖国,母牵心里。想为儿想,急为儿急。慈母手中线,儿女暖和衣。无私吾母,盖世无比。年迈卧病,倍受折腾。一声不吭,一丝不诡。匆匆忙忙,含笑去离。呜呼吾母,虽死犹存。尊长爱幼,慈善真诚。一尘不染,表里如一。高风亮节,名传邻里。九泉仙凡,万古长青。今生今世,儿尊母命。感恩报德,努力做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母亲啊,请您饶恕您的儿子吧!      

                       

                                                    2008年10月

 

 

 

 

 童年拾趣   

 

 

童年时代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含有最美的诗意。

南瓜拌尿

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一个偏僻的农村度过的。记得我外婆家门前有一个很大的坪,坪的三边除一边留下过路外,其余两边都种上南瓜。种南瓜是要搭架的,久而久之,门前的坪就成凉亭了。每到夏天,外婆一家人在架下乘凉,邻居的伯伯姨娘也常来架下聊天。听外公说,那时候,队里经常割“尾巴”,家里穷,粮食不够吃,种些南瓜,遇上青黄不接,可以掺合着做南瓜稀饭,既清甜,又可省些米,是很合算的。

我七岁那年,正是“四人帮”横行最凶的年头。外婆家里养鸡喂鸭、种瓜栽豆都受到严格的限制,每口人只允许养一只鸡一只鸭,栽一棵豆种一蔸瓜。往年,外婆在坪前种南瓜,起码种几十株,架子一搭,绿茵茵的,阳光也只能星星点点地照进来。当时,我外婆家有5口人,自然只准种5兜。往年种惯了的南瓜堆就只好空着。可是,外公想不通,竟然悄悄地在土堆上丢下了种子,几个月的工夫,架上结满了沉沉的果实。全家人高兴得合不上嘴,一天要看几遍。

一天夜晚,邻居的伯伯姨娘到坪上乘凉,突然,有个尖细的声音叫了起来:“阿福,谁叫你屋里种这么多南瓜的?胆子真不小!”我闻声抬头一看,是村里的支书,人人叫他“独眼龙”。

“独眼龙”眯着眼说:“遵照公社的指示,今夜来割你家的‘尾巴’。”外公一听气不过,顶了一句:“今年收成不好,不准多种南瓜,我们全家只得喝西北风。”“没得喝?不晓得喝尿啰!”“独眼龙”凶狠地一边骂人,一边持刀把外婆家超“规定”多种的l0蔸南瓜全部劈断了藤。走时,他顺藤摸瓜,肩上扛了一个大南瓜,并且扬言说:“这瓜送到公社去开‘展览会’。”外公气得直骂娘,要和他拼命,这时外婆拉住外公说:“算了,权当喂猪算了。”

村里人恨“独眼龙”,只是心里恨,不敢与他斗。我也恨死了他。我挣脱外婆的手,跟踪“独眼龙”。在他家窗前,我偷偷听到他对自己婆说:“今晚收获不小,阿福家的南瓜又重又大,老子能吃两天了。”真缺德!自己没有吃,又不让别人种。我想,今晚非替外公出口恶气不可!这时候,“独眼龙”呼呼入睡了,我蹑手蹑脚爬进屋里,拿起一把菜刀把南瓜打开一个洞,然后拉开裤衩,对准南瓜“哗啦啦”地撒了一泡尿,然后补好洞,悄悄地回家去了……

粪水淋脸

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位蛮漂亮的女知青,不晓得“独眼龙”发了什么善心,把她安排在村小教书。女知青特别喜欢我,手把手教我识字、算数。我想,她为什么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偏偏跑到连南瓜都不够吃的地方来受罪?后来我听大人讲,她是“叛徒”的子女,只有走这条路才能脱胎换骨。

一天傍晚,我在西山坳放牛。远远看见“独眼龙”和民兵指挥部的人从大队部出来,我赶忙躲进路边的窑洞里。这伙人走到洞边嘀嘀咕咕说起话来,仔细一听,原来他们晚上要跟女知青“醒味”。等那伙人一离开,我飞快跑到学校报信,女知青听后急得大哭起来。我像大人似的安慰她,劝她莫哭,晚上放心睡觉好了。我把我的计策告诉她,她竟然“噗哧”地笑了。夜晚,“独眼龙”喝完酒来了,我和女知青躲在门外的草坪边,心“怦怦”直跳。这时,“独眼龙”醉醉疯疯地边走边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等到了女知青宿舍门口,“独眼龙”用身子去推门,正当他咧嘴奸笑时,不料,门顶上一盆大粪突然落下,打得“独眼龙”发了懵。女知青和我乐得一蹦八丈高,差点让“独眼龙”发现。对于这次胜利,我感到很愉快、很得意……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要数这两件事最使人终生难忘了……

 

 

                          199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