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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妹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36:00  admin  点击:2387
 

   

 

 

小妹并不是我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小妹,姓张,大概比我大半岁,是我少年时代的同伴。

1975年至1978年这四年间,我家与小妹家是隔壁邻居。我家刚调去大庙口杨江水库工作时同她家关系融洽和睦,后来,父辈之间在工作上产生了一些分歧,两家关系就不那么融洽了。那时候,小妹与她弟弟一起读高一,我读高二,大人们闹矛盾,并没有影响我们晚辈,她姐姐和我姐姐、她妹妹和我妹妹都是好朋友。

很难说小妹这位姑娘不好看。她喜欢鹅黄隐花布料,浅灰涤长裤,一身雅洁的衣装,得体地罩住线条柔美的身材,显示出一种毫不雕饰的朴素的天然美。从稍稍卷起的袖管,露出一对肌肤白嫩而润滑的小臂,那小臂会给人以强烈的丰满感。高高凸起的胸脯是她完全发育成熟的标志。随着胸脯微微起伏着使人常联想起秀丽而令人神往的山峦。小小的鼻子,匀称的嘴巴,都那么适中地安放在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庞上。眼睛虽然大,但好像故意没让眼帘全部掀开,放射出一种梦幻般的光采。劳动时,她额头上、鼻尖中、酒窝里泌出的几滴汗珠,恰似一只刚从果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她面容是美的,是属于那种姿容俏丽的女人,虽然还留着多少带有点乡土气的不长不短的辫子,虽然还没有把自己精心打扮起来,但她却十分惹人注目,特别是那双黑艳艳的大眼睛左右顾盼的时候,就像一只迷人的小鹿,连走过身去的小伙子们都愿意回头再看她。

一个清晨,太阳刚露出半个橘红的脸蛋来的时候,我和小妹愉快地行走在大庙口中学笔直的马路上。田野里拂着清凉的风,青青的树叶上露珠发着晶亮的光,一片一片的麦田像是一块一块润滑的玉石夺目。

“当我得知你家调来的消息,我高兴极了。”小妹边走边说,“听我妈妈讲,我们两家早在石期镇时就熟悉了,我俩还是幼年时代的伙伴呢!”

“是吗?”我含糊地问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把眼睛盯着我。

“……”我哑口无言。

小妹带我进了新的学校去报到。这是一个在高高的山岗映衬下,显得很小很小的农村中学。它没有校园,只有几幢新修的红砖平旁,它没有教学大楼,没有水泥铺的运动场,近处没有琅琅的读书声,只见远处同学们三五一伙劳动着。我以为,这是一个国营林场,是几百林业工人开山劈岭建立的新的林业基地。

记得当时父母亲要我办转学手续时,我几天也不愉快,死命不愿意来这农村中学读书,急得母亲为难起来。母亲好言好语劝我:“十五六岁的大男人家还哭,还好意思呢。要是在过去,像你这么大的人都成家了。”母亲的话说得我破涕为笑。她又说,“你也不想想,姐姐下乡当知青去了,爸妈又要上班,你到远地方读书我还放心不下。记得你转学到一中那年,你爸爸带你去报到,第二天你又跑回来了。你一见到妈妈就哭,好伤心的,你忘记了?”的确,我很清楚那天是元宵节,学校放了假,同学们都回去了,我一个人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在异地生活,害怕极了……那次节日,全家都不愉快。

蓝蓝的天空,看样子有几天放晴。新学校决定第一周为劳动日,每人上山砍柴烧石灰,一个学期要完成500斤任务。这个数字是吓人的,我就连5斤柴从没有捡过的(据说音老师××就死在上山捡柴的路上……)。

第二天,太阳刚从东方出来,深红的早霞像鱼鳞一样,布遍天空。小妹兴冲冲地到我家来喊我出发了。

崎岖的山路,一会儿爬坡,一会儿过溪,路两边的各种植物随风飘动,山茶花吐出甜美的芬芳,鸟儿张开小嘴“咖咖”地叫响,仿佛欢送出征的战士,给他们伴奏交响曲。我好像一个孩童第一次吸吮母亲的乳汁一样贪婪起来。望着眼前的景色,我心旷神怡,走路就像瘸子一样,一瘸一拐地,要不是一位同学护着我,也许会跌进深谷里去。

到达砍柴地点,我上气不接下气,一点劲儿都没了。后来又与同学们失去联系,但我并不在乎,自认为心中有数,最后还是迷了路。我进山时听人讲,深谷有蛇,不敢向前行走了,喊了几声没人答,便来到一条像小溪的干沟边,顺着沟下山,但不小心打了颤,人和柴一起落到山脚下。这时,我像断了气的人,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刹那间,远处传来说话声,我急忙把柴扛上肩,向说话声的方向吃力地走去……

“嘻嘻……”一阵阵清翠的笑声回荡在山谷,我闭着眼,没有在乎。

“嘻嘻……”又一阵笑声传进我的耳里,我睁开双眼:哎呀呀,四五个女“土八路”望着我痴笑哩!“哼,笑个屁呀,妖精!”我没好气地喝道。

“嘻嘻,嘻嘻……”她们没有理睬我,笑得更加厉害了。

“……!?”原来,她们笑我裤腿破了,那样子比叫花子还不如,我不自在地用手理了理裤子。

“嘻嘻……”她们仍然在笑。

除了裤子破了,好像没有什么嘛!我暗暗地想。我注视她们,噢,原来她们是望着我的脸笑,我用手一搓,“天哪!”满脸黑乎乎的,像是戏剧里的黑包公。

这时,有一个身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穿着很朴素的女同学走了过来说:“你是新来的同学吧?你怎么与同学分散的?”

“迷路了。”我随便答道。

“噢,”她又问,“你这是第一次上高山吧?”

“嗯。”

“累不累?”

“不累!”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听别人说,向一个姑娘屈服、低头,是没有出息的表现。

“别装样了,”她说,“你一定太累了,我帮你挑这些柴。现在,你休息一下,呶,我们带了干粮,你吃点吧!”

啊,我浑身热血沸腾,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向姑娘们妥协的表现,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粮。“你们大概不是农村人家吧?”我边吃边问。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是的,我们是附近一个国营林场的子弟。我名叫蒋松云。”然后,她又介绍了另外三位女同学。我记下了那位面容很白、身体稍瘦的同学叫张宝玉,那位窈窕身材、脸蛋红润的同学叫邓爱玲,那位个子很矮、显得十分腼腆的同学叫唐新春。

放学了,我高兴的劲儿无法形容,笑眯眯地,口里不停地吹着哨子。因为今天劳动我受到了学校领导的“表扬”——尽管我只捡了30斤柴,蒋同学还多给了我一点。

“哎,柏荣!”这时,小妹叫住我。

“噢,小妹,我们回家吧。”我说。

“不!”她神秘地一笑,“有位老师要见你。”

“谁?”她没有直接告诉我。我疑惑不解地跟她走了。

“老师!”小妹在一栋教师宿舍前爽愉地叫了一声,门开了,只见一位面目很瘦,佩戴了深度眼镜的老师迎了出来:“你就是柏荣同学吧?”

“是的,老师。”我仔细打量着他,他大约50多岁了,身子单薄,虚怯怯的,神情像是忧郁,又像是缺少什么似的,他讲话的声音很轻(后来才听讲,文革前他是县文化馆馆长,57年错划右派,76年改正,79年任了该校校长),讲话很慢,很少有激动的语言。我说:“您找我有事吗?老师。”

“小妹同学推荐你参加学校文艺演出队,你愿意吗?”听老师一说完,我想了想,学校三五天就要搞一次劳动,很扫兴,与其这样稀里糊涂过日子,倒不如参加学校演出队既愉快又不要劳动。我当时就满口答应了。

几天之后,我又莫名其妙地担任了高四班的文娱委员。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得很快,转眼间学校放了署假。放假对我来说意味着玩。嘿,我要玩个够,我想。……美妙般的梦幻却被父亲化为乌有。父亲规定我哪里都不能去,上午复习功课,下午跟单位的叔叔阿姨下乡支农。我气愤极了,又没办法,父亲是严父。……其实,农村很美!可以消除一切苦楚。特别是在五花八门的政治口号充满一切的年代里,更显出一种恬静的美。土地在农民的爱抚下犹如青春的农村少女淡雅、美妙。我在这样的环境下苦干了好几天,也不觉得怎么累。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鬼才知道呢!

又是一天下午,我带着妹妹同单位的阿姨去支农。这天,小妹也去了。中午休息时,她和我妹妹玩手相,我无聊地躺在田头睡大觉。过了一会,小妹跑到我身边来说:“哎,让我看看你的手指,看你手上有几螺好吗?”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尽是无聊!”她撒娇地说,“看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不经我同意,就把我的双手一把抓了过去,仔细地瞧了起来。最后说:“看了好几遍,没错,是两个。”她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你以后肯定很富有,生活也愉快,无忧无愁,而且还有大钱,还有……” “还有什么?”“……”她只是低着头,我没听她讲清什么话便跑了。

我姐姐和小妹的姐姐都下乡在一个知青点上。因此,有时我们一起去帮忙插秧,有时一起去玩耍。我们还常一起上山捡柴……不过,得赶紧声明,我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小毛孩呢,好像谈那种事是大逆不道的。私下里我也不想她。小妹是一个漂亮女孩,很阳光,读初中开始就有蛮多男同学给她写信,有些追不到的人就说她的丑话。比如我家刚搬迁过来不久,一次我在大庙口街上听见一些人议论她,讲她的怪话。我非常气愤,“你们别诬蔑人!”我说。我同他们争辩起来,甚至争得要打起来。

当时,我有一位外地朋友叫杨文,他是邓辉老师的小叔子。他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我,我无意之中当了一次他们的“月下老人”。

那是一天夜晚,杨文在我屋里投宿。我们谈得兴致很浓。杨文谈得越有劲,我听得越入神,仿佛他谈呀说呀的东西,尽是喷着甘美的酒气,使我进入沉醉如迷的境界。他讲了很多生动有趣的事情,一件讲完,又讲另一种。我呢,听了这件,又要求他讲另一件,他讲不完,我听不厌。“我讲了好多了,也该轮着你讲了。”他笑着说。

“不不,我不知道怎么讲。真的,因为我的嘴笨,再生动的故事到了我嘴里,就一点味也没有了。”我请求道,“你讲吧,我会听的。”

“嘿嘿,好吧。”他考虑了一会,突然兴奋地问:“你知道不知道,我交了一个最好最好的朋友?”

“真有趣!我怎么知道呢。要不,就是我吧。”我说。

“不不,除了你之外。你一定知道、了解,猜猜看!”他恳切地道。

“这……是谁呢?”我默默地想了许久,就是记不起是谁。

他见我实在猜不着,就神秘地指点:“远在天边……”

“啊!”我小心地想:“是她?小妹?!”我急切地问:“你怎么认识她呢?”

“嘿嘿,”杨文用很轻的声音,表达着故事的情节和他的情感。我生怕打断他的话头,停止身体的移动入神地听着,这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善于传神达意地继续下去:“半年前,我到邓辉老师家里玩。她是老师的学生,她经常去他宿舍。她每次进去都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盯着我,是那么认真,美妙极了。俗话说:情人的眼睛是测量爱情最灵敏的温度计。她对我有情,我对她更有意。”说到这里,他眯着眼,微微地斜着头,“后来,我苦思冥想,用了一个法子:我写了一封信,放进她交来的作业本里,还留下了我家的地址。嘿,她不但回了信,还寄了一张半身照片和两条领带给我。我用炭粉画把她的照片放大了一尺挂在屋里,瞧,我衣领上这根领带就是她送给我的。”他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你真幸福!”我赞叹着,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今天你没看出来?”他说:“傍晚的时候,我在你家吃饭时,她不是也进屋来看了吗?”

啊,原来如此。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前几天,小妹一个劲地从不同方面向我打听杨文的情况,我一一都跟她说实话了。原来,他们谈起恋爱来了。

“你看她行么?”他又问。

“人很美,很好的。能歌善舞,能说会道……”

“嘿嘿,嘿……”他自豪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不过,将来……可能有吧!”我说。

“嘿嘿,”他又得意地说:“谈恋爱第一要胆大,第二要心细。”我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但随即又抑止下去,他接着又讲,“第三要脸皮厚!”

“……”

“……”杨文发现我已经入睡了,问了一声:“你睡了吗?”他见我没有反应,也就闭上了还不想闭的眼睛。

杨文暗暗地笑着,紧紧地搂着天真的、幼稚的我,脸挨着脸,眯上眼睛进入梦乡去了。

其实,那一夜,我根本就没有入睡,只是觉得很疲劳也很苦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那一夜,我失眠了……

 

 

                                                                                          1979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