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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期河,我心中的河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33:00  admin  点击:2148
 

 石期河,我心中的河

 

 

在徐家井集市上,我正望着一只肥肥的野兔出神,身旁一位先生的小女孩在前面喊起来:“爸爸,快来看大鱼呀,还喝着水呢!”我听见喊声,连忙一看:嗬!地上一个大盆里,盆里的水有八分满,几条个头大的、亮晶晶的鲤鱼把嘴伸出了水面。我挤进去,蹲下来,欢喜地用食指轻轻一触,这家伙“啪啦”一声窜向前去,一头撞到盆壁又急踅回来,水溅了我一脸。“这些鲤鱼是塘里养的还是从河里抓的?”我问卖鱼的小伙子。“河里抓的。”小伙子说。“哪条河抓的?”“石期河。”小伙子爽快地说。“哪个石期河?”我心中一喜:“是上游东湘桥,还是下游石期镇……”“石期镇呀,你……”我不知道小伙子往下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的鱼盆变成了一条美丽的小河——这是我的故乡石期镇旁的石期河啊!

在我的印象中,故乡石期镇恰似一幅水墨画。远处是广阔的田野、起伏的山峦、奔腾的湘江,近处便是栋栋街楼屋宇,近的叠着远的,披上一道道色彩,显得格外迷人。哪个不讲自己的故乡好?如果有人问我,你的故乡究竟好在哪里?我肯定回答是那条石期河。石期河自零陵水口山流出,一路收容小溪,曲折百余里,滔滔滚滚,奔腾向前。惟独流到石期镇,河面逐渐开阔,烟波浩淼,阳光跳跃:她弯弯曲曲铺在小镇中间,玫瑰色的彩霞洒在上头,犹如女崽们脸上的胭脂,而河面上点点白帆的倩影,仿佛就是女崽们身上的粉刺,两岸鳞次栉比的街楼屋宇好像争着替女崽们遮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石期河就这样悄悄地从镇里穿过,依依不舍地投入湘江的怀抱,直往衡阳和长沙方向飙去。

石期河的水绿得清澈透亮,除了多雨季节,它总是平平静静的。镇中女崽们(包括我的姐姐)最爱到河边洗衣裳,而且总是一边洗,一边唱。水是绿绿的,手是白白的,洗好的衣裳是鲜亮的,晾在岸边的草地上挺好看。

小时候,姐姐每次下河都领着我。每次洗完衣裳,总要先洗洗头发,然后给我洗脖子、洗腿。洗好了,再叫我去掐两朵蓼花,一朵挤出水红的汁子,给我在眉间染一个豆粒儿大小的“眉头记印”;一朵戴在自己的鬓边,然后凝眸水中,让水清亮地照出她的影子……姐姐面对着清清的河水,水中映出她那清秀的面容:单凤眼,柳叶眉,黑辫子,白皮肤。姐姐放开嗓音,唱起镇里一首古老的民歌:石期河水清又清,小妹住在刘家村,只见河边来打水,隔河少个撑船人。石期河水清又清,河水不如井水深,井水深来也有底,难比小妹情意深。哥哥好比土一堆,小妹就像清河水,用水掺土和成泥,是水是土分不清……

姐姐的歌声回荡在石期河两岸,那些放牛的、打渔的、开船的、搓衣的、扯丝草的,个个都被姐姐的歌声打动了。

石期河决不是光为女崽们独占。这里也是奶崽们以至全镇人的乐园。

每当夏天一到黄昏,石期河就开始热闹起来,刚好放学的小奶崽们和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便赶来河边。小奶崽一个个脱掉衣裳,一丝不挂地下河洗澡;大人们一个个美滋滋地放下锄头,垂下钓钩,一面歇息着抽着烟斗,一面观赏着河岸的景色,静候着鱼儿上钩。

我爱石期河。多少年来,她一直在我眼前流淌、闪亮。是她美神一样的形象,在我童稚的心底,奠下了爱祖国、爱人民的第一块基石。是她从我儿时起,就激起我一层又一层追求真、善、美的感情的波澜。记得有一年东安一中放春假,我披星戴月,一路小跑,从县城的学校回家。当我赶到石期河边时,太阳刚刚冒红。三月故乡的石期河,是那样的秀丽;三月故乡的田野,是那样的清新!我陶醉了。我写了一首《石期河的歌》,记得第一节是这样的:你看小河多漂亮啊,水灵灵的小模样呀;麦绿两岸发辫美啊,蓼红水边鬓角香呀。我一遍又一遍地念给小河听。小河笑了。我也笑了。倏地,我又觉得这诗写得不好——不真,说“两岸”都是“麦田”是不对的。

石期镇南面靠着狮子岭,北面连着一片沙地。在山岭和沙地之间,石期河从南向西和北三面绕过镇里,然后缓缓向东流进湘江。靠镇北边岸上,长着一片柳树林。在树林和村庄之间,嵌着的不是麦田,而是一片随河而弯的菜园。对岸,穿过柳林,才是一片上百亩的平展展的麦田。两岸绿倒是很绿的。这是因为石期河日夜用碧水涂染,使得菜园青翠欲滴,麦田碧波无垠。

诗是有些不真,改起来又觉得挺难。但转而又想:写诗不是照相,干嘛一定要改得那么逼真呢?

“好鱼呀,大哥——你去过石期镇么?”卖鱼的小伙子一句话,把我的思绪从小河边拉了回来,旋即,又送回了河边。我嗫嚅着:“嗯,不但去过……而且……”

是的,我回去过。那是一九八二年与石期河一别就是十余年的一个日子里,我当兵退伍回到地方还没安排工作,我预备了两个鱼钩和一包雪白的尼龙丝线,我想回家以后就坐在石期河边,把这丝线连同我对石期河的无限情思,轻轻地放进河里。

那天上午我终于回到了家。母亲正在屋里用脚盆洗衣裳,眼神里含着愁苦。我大声叫:“妈!”母亲见了我,灰暗的眼睛先是一亮,接着把嘴一瘪便哭了。我急趋到母亲身边,温存地接过母亲手里揉着的衣裳。啊!这时我才看清:脚盆里,盛着一盆泥巴一样的脏水!“洗衣怎么不去石期河里洗呢?”我惊诧地问。“河水浑了。”“啊?”我不明白:“河水怎么浑了?”我脑袋“嗡”地一声,便三步两步奔出家门。一路上,一个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地喊:“石期河哪儿去了?”“石期河哪儿去了?”

我来到石期河边,不,我是站在她的墓前:是的,石期河没有了——水不再清净了,黄橙橙的,因而鱼儿也没有了,红蓼、绿蒲、树林、菜园,还有那欢乐的洗衣女崽们都没有了。石期河已经被埋葬了!上游大堆大堆的锰矿碴土倾泻到河里,掩埋了昔日的一河金水……我仰望苍天,悲愤至极,热泪从双颊滚落下来。突然一阵嘎嘎的叫声,把我的泪眼引向黑沉沉的河水,只见一群鸭子还在这一片浑水河里,扑楞着翅膀。啊!这群水的忠贞的恋人,水早已死了,你们却至今不肯离去!由鸭子扑水的启发,我从兜里掏出那包雪白的尼龙丝线和两个鱼钩,轻轻放进了这个唯一能给鸭子和我带来些许慰藉的污水里。

回到家里,母亲问我:“到哪里去了?”我半天才答:“小码头河边。”母亲伤感起来:“唉,石期河太可怜了,一河清幽幽的水变得如此混浊了。”母亲叙述起石期河这些年来的不幸遭遇……连连叹息。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也没入睡。天快亮了,我告诉母亲,今天我无论如何要离开故乡,离开石期河。母亲慌了:“怎么刚回来就要走?”为了不使母亲过于伤心,我又在家住了几天。参加工作后不久,我便把母亲接了出来,从此再没有回去。在我的心目中,石期河早死了,我的故乡也暗淡了。

“大哥,你想什么呀?还买不买呀?”小伙子望着我说。“啊,买,买!”我恍如大梦初醒:“来,小伙子,拣大的称两条。”小伙子一面抓鱼,一面往我脸上直瞅。接了鱼,付了款,我想可以告诉他了。我狡黯地兜头就说:“我也是石期镇人!”我告诉他我叫什么,多年在外……小伙子一听,一双大手忽地抢去我手中的鱼:“大哥,这鱼不卖给你了!”“为什么?”我忙问。小伙子心情有些阴郁,悄悄地说:“你是老乡,我实话告诉你吧,石期河水被上游挖锰的弄污染了,这鱼吃不得了!”

我是喝石期河水长大的,因而对石期河情有独钟。但如今,石期河不再是过去的石期河,从上游珠山、东湘桥一带漂流下来的河水变得灰蒙蒙的了。岁月悠悠,往事悠悠。石期河,我心中的河!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你过去那美丽的身影啊?

                                                                                198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