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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邂逅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23:00  admin  点击:1938
 

旅途邂逅

 

  

   “没长眼呀!”我在心里暗暗地骂道。

列车在奔,车厢在晃。我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杯开水,转身离开时被人撞了一下,旅行杯里的开水溅了我一身。

“哎呀,对不起,真对不起!”撞我的是个漂亮姑娘,看样子她心里有些内疚,显得慌乱地问我:“烫着没有?”

真倒霉!我们面对面站着,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睛,这双水灵灵会说话的眼睛,紧紧地将我攫住了。我想骂她几句,可骂什么话又想不起来,我的一切怒气和刻薄的话都奇怪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我反而踌躇不安,头不抬,头也不点,蹒跚地朝车厢里走去。

“哐当、哐当”,列车迎着暮色,轻快地碾过钢轨,河流、田野、山峦、工厂披着霞光,近的向后闪去,远的向前移动。余辉从车窗射进来,车厢里闪着树木、房屋的侧影,黑的、白的、红的、黄的,令人眼花缭乱。

“哎,能让我坐吗?”一声很轻很轻的语言传进我的耳里。能!我想说。可是,等我回头看清是刚刚撞我的姑娘时,话到嘴边却换成:“有人坐了!”显然,这是我对她的惩罚。女人们都会这样,对她们有好处时,她们就会向你献殷勤。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才不上这个当!

“哎,让个坐吧。”她扯了扯我的衣袖,不由分说:“你就能忍心让她站着?”

我转脸一看,只见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大娘。看上去,老人脸色煞白,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扯住衣袖擦拭着脸上渗出的大滴大滴的汗珠。我心里嘀咕:“你妈病了,干吗要我让位?”但我没有明说,鬼使神差地让了位。老大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会儿,慢慢地睡着了。姑娘仍然站在我身旁的过道边,半眯缝着那双丹凤眼,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蓦地,我心里感到十分内疚:为什么要学会骗人呢?特别是骗一个姑娘!我自己责怪自己。

“哎,哎!”我轻声喊她。

她不答,仿佛我不是喊她。

“你是哑巴?!”我生气地看着她。

“……”她瞪着双眼:“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来,来,坐下吧,这座位没人来了,刚才……”

“谢谢!”她嗔怪地说:“用不着解释啦,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在你身边白站一夜的。”她的话,说得我心里火辣辣的发烧。

我急忙把眼睛转向别处,强迫自己望着窗外天幕上刚刚升起的月亮。天上繁星郁郁,云朵悬浮,风吹着,慢慢地平息了我心里的隐痛。

夜色罩着大地,又清又静。月亮在深邃的天边像只白天鹅悠然地游动,大地上各种彩灯像珍珠撒在人间一晃一晃地闪烁着,铁道两旁那些依依多情的翠柳被微风轻轻吹起,不时地散发出春天原野浓郁的芳香。

“太美了!”她说。

“……?!”我奇怪地回头望着她。

“怎么,不美?”她又问。

“你是问我?”我好奇地说。

“不,我问它!”她调皮地指着天上晶莹的月亮说。蓦地,她又忍不住嘻嘻地笑了,“干嘛拿那种眼神瞪着我呢?怕吗?怕我?!”

怕你?笑话,我才不怕呢!我想辩解,可是又说出连自己也不清楚的话,“嗯,这……当然美。你看,多好的星星,多美的月亮。”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吗?”她激情满怀地恳求道。

“不,我不知道,也没想什么!”我把身子朝前移动了一下,冷冷地说。干嘛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呢?特别是姑娘,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姑娘,尽管她那么诚恳。我想。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其实,我很清楚。”她充满感情地说,“我也爱夜晚,爱星星,爱月亮,爱童年,梦一般的夜晚,快乐的童年。”她的声调友好、随便,使人感到亲切、真挚。我在注意她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切伪装都抛弃了。

“说吧,说吧。”她催促道。

“我怎么说呢?我感到我自己太浅薄了,太无能了!虽然是个兵,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是一个任何人都会干的炊事员!”我说,“这就是我说的实话。”

“真有趣!”她听后笑了起来。

“真有趣?”我不屑一顾说:“一点趣也没有。我不是令你感兴趣的人!”

“这有什么关系?你随便说,好吗?”她又一次提出了恳切的要求。

“嗯,好吧。”我瞎编了一个神话对她说:“我讲一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一个王子,一个公主。她们很好很好,后来王子远征去打仗,起初每个月派个兵回家给公主传讯,后来是半年,再后来是一年,最后是……”

“最后干脆不派了,他不理她了,是吧?”

“是的。他当了将帅,把旧情忘光了。公主知道以后,活活地气死了。”我望着远处向后逝去的盏盏灯火,说:“我想,人与人之间,哪怕多么亲密,分别了,感情也就淡薄了,最后谁也不认识谁。就像那些逝去的灯火,有电才发光;没有,永远寂寞地睡着。当然,人是决不会沉默的,苦命的人都很坚强。”

“我猜,你是说你自己吧。你想勇敢、坚强,给自己树立热爱生活、战胜一切邪恶的勇气,是吗?”她问。

“嗯,”我点了点头。“我所爱的姑娘抛弃了我,就那么一封信,把多年的情谊全割断了。我没有亲密的朋友,双亲前不久都离开了人世,我唯一的寄托也没有了。”

“你命真苦!”她感慨地说。接着,她有些迟疑地问:“这次回家,你就为了这件事?”

“是的,”我说,“部队首长很关心我,特地批我的假要我回家去。不过,我对这件事不抱幻想,更不绝望,我还年轻。”

“你说得真好!”她激动地说,“你的遭遇和痛苦深深地打动我的心。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我曾经和你恋过的那位姑娘一样,我在自己的身份有了变化之后,在他需要热情和温暖的时候,离开了他。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使别人痛苦。但是,生活往往要与人作对,像你说的,苦命的人都很坚强。他是个头脑清醒的人,没有颓废,终于考上了重点大学。上了大学之后,他还给我写信,还求我原谅他。我觉得自己不配他,我不愿意给他加上无用的悔恨和负担,只要自己回个信或者写一个字就能达到这个目的。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没有良心,一直不敢给他回信。可是,他的每次来信,我都要看好几遍,每看一遍之后都要大哭一场……我想,过去的不会再来,要紧的是切记这个教训。”她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眼圈湿漉漉的,那略带辛酸的语调,听了让人心碎。

“你太刻薄他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解地问。

“这很难回答为什么。他的家境不怎么好,父亲英年早逝,母亲是个家庭妇女。但他是一个好人,实实在在的好人。可靠,不爱打扮,作风没问题。长得虽不好看,但头脑清醒,有上进心。只怪我要求太高,总觉得自己的对象应该是个潇洒的人,不能咤吒风云,也该拿得出去呀。说实在话,生活中大多数人身上优点多,也不可避免有缺点,哪有尽善尽美的人啊!”

“你说的多好!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安慰她说。

“不,失去的永远失去了,我没有勇气再去接受他的爱。”她及时控制住自己的激动,而用一种抑郁的心情说,“我对不起他!”

“你又错了,你不应该这样残酷地折磨自己。一个好姑娘,难道可以这样折磨人?一个爱你的人!”我仍然一个劲地埋怨她,“你是个好人,又是个怪人,你把爱情看得太神化了,使我捉摸不透!”

“是的,我是个怪人。人类都是这样,很奇怪,很固执,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还要往下去做,直到惨败为止。”

啊,我也曾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还没有开始做罢了。我慢慢地说:“可是,你这些解释好像有些奇怪,难以令人满意。”

“大概有时是这样的。”她深情地说,“你不是也一样吗?客观事物往往不为人的主观意愿所主宰,人生的道理就是这样的。生活中有着各种不同的支配人的行为准则,人们都按自己的想法办事,特别是在我们这个还比较封建的国家里,有的人把眼睛盯着权势和金钱。姑娘们选择对象时尤为突出。我不缺权势不缺金钱,但我却要依赖家庭,依靠父母。然而,父辈们又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观念,安排子女婚事必须‘门当户对’。无论儿女的爱情何等纯洁也打不动他们的情感,尽管儿女的眼泪在痛苦地流淌也缠不住他们的心。但是,父母的眼泪却能软化我们。尤其听了那些长舌的阿姨们劝告之后,你心里就乱糟糟的,简直不知所措了。从此以后,一对情人就被活生生地拆散。可悲的是,我也陷进了‘听从父命’的泥坑里不能自拔!”

是啊,我的女友不也是这样吗?“后来呢?”我不禁追问她。

“后来,我爸妈重新给我介绍了一个。”她顿了一口气,说,“周围的人总羡慕我和新的‘他’是很好的一对,门当户对。然而,渐渐地,我发现新的‘他’并不值得我爱。‘他’虽然物质丰富,出身大干部家庭,但精神贫乏,知识欠缺。每当我和新的‘他’在一起,我不由得想起了他,想起人生第一次爱情,使我感到他的圣洁、他的深情、他的可爱。可惜,我轻易地抛弃了。而这个新的‘他’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只恋女人不爱知识。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结合?在悔恨交加中,我毅然地与新的‘他’决裂了。”她眼圈血红,凄凉地看着窗外的远方。“你想过吗?世界上没有一件东西是长存的,心灵美却是永恒的。人追求异性也应该这样。不要迷恋外表,内在美与外在的引诱都是客观存在的。有的人外貌漂亮,内心却尖酸浪荡;有的人貌不出众,他却有颗美丽的心。”

“噢。”我在心里默默地想,是呀,一个不理想的对象,与其勉强谈下去,不如干脆断绝来往。

“你猜不到,”她得意地笑了,说,“在进站口,你主动帮助一个老大爷提包裹,我就注意你了。我很了解你这种人的性格。碰到爱情,第一次决不会成功。因为你很平常,而且太胆小。然而,我敢说,谁得到你的爱,谁就会幸福一辈子。噢,对了,现在也该轮着你说了。”

“我,我比起你来差远了。真的,因为我的嘴很笨。”我浑身发热,有点结巴地说,“我真的差远了,你不要这么说我。过去的就像流水一样逝去了,我决不会再去乞求。再说,何必呢?嗯,还是你讲吧,你再给我讲点别的吧,比如人生,我很喜欢听。”

她轻轻地靠近我。我一愣,浑身发抖,屏住气,不敢动。她似乎窥见我的狼狈心灵,轻声一笑,也不点破。“往事并不都是苦涩的。比如童年,我就喜欢。随着年龄的增长,人越到老年越喜欢回忆,愿意谈过去的岁月。你是个聪明人。其实,一个人的生命很短暂,要干的事情太多,我们活着就应该使仅有一次的生命更充实,就应该让生活更美好,就应该比别人更快乐!”她眼里放射出炽热的光泽,脸蛋上呈现出认真而又恳切的情感,“生活里有高兴也有苦恼,有不安也有内疚。无论是快乐还是苦恼,你都应该拼命去奋斗,去寻求友谊、寻求美好,寻求你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她的声音很清脆、响亮,就像会唱歌的小河。她的眼晴很美,深沉而又热忱,就像小河里淙淙的流水。她不仅能说会道,敏感机灵,而且能言善辩,渊博深邃,从不在半途中顿住。

车厢里透进黎明的第一抹曙光。天亮了,晨曦在透明的微微散发蒸气的农田,在露珠滚落的树上洒下了一层层多彩的碎金。奔驰的列车像一条宽大的彩带,带着长长的深绿,忽而梦一般地向东方飘去,揉进溶溶的晨光中。

我俩从傍晚谈到天亮,谈理想、谈事业、谈生活……早晨的到来,好像惊破了深夜的梦。在漫长的忍受痛苦之后,她在我心里,就像寒夜里一盆炭火,给我带来无限的温暖和希望。她的美,她的气质,她的爽朗和直言不讳以及水晶石一般的性格,吹旺了我久久深藏的热情。像是幻想中的“她”,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老大娘醒了。

老大娘一觉醒来,发现身上披的衣服,不由分说递给她。“孩子,你把衣服给我披了一夜,你冷着没有?来,赶快穿上!”

“车厢里暖和哩,我不冷。”她忙不迭地推辞。

“老大娘,”我说,“你女儿让你穿,你就穿上吧!”

“我女儿?她?”老大娘急忙解释说,“我这一辈子生了五个儿子,就缺这么一个好姑娘哩!”

“你们这是……她,她不是你女儿?”我疑惑不解地问。

“这姑娘心好,”老大娘数落起来,“在车站里,她见我的钱包被小偷偷走了,心疼我,帮我买了车票,陪我上了这趟车。”

多好的姑娘啊!想起昨晚我没有让座给她的情景,我心里很内疚,想向她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她捷足先登说话了:“劳你帮个忙,下一站我要下车了,老大娘和你同路,路上请你照顾了。”

列车经过一夜的跋涉,像一匹老马,疲劳不堪地在一个城市车站停了下来。她对老大娘叮嘱了几句,对我微微笑了一下,就急急忙忙下了车。

“……?!”我从窗口探出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蓦地,她转过身来,又从远处走了回来,“有机会到我家来玩。我家就住在这座城市里,爸爸在军分区当司令员。哎呀,谈了一夜,我还没有把姓名通报给你,我叫邝晴。你呢?你姓什么?老家是哪里的?”

“呃,噢,我,是湖南人……”很简单的话,这时在我嘴里却结巴得说不出来了。

“嘻嘻……”她笑了,“我们还是老乡哩!”

我脸红得像关公。

“我写个地址给你,以后我们多联系。”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了起来。时间似流水,十分钟的停靠时间一晃而过,列车像一只恶狼尖叫一声起程了。我“哎、哎”地惊惶失措,等她明白过来,列车已经驶出好几米远。她急忙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过来,并急切地喊:“老乡!”纸团在玻璃窗上弹跳了一下,就软绵绵地掉在地上了。我向她挥着手,只见她紧盯着纸团出神,片刻她一下子举起双手,想让我看见一个无声的回答。可惜列车把我带向远方,她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就是这排座位和我握过她的双手,座位等我下了车就再也看不见了,这双手将留下长久的记忆。

这时,我心里仿佛被抽了一鞭,酸楚极了。我想,在我的一生中,这是第一次能够平等地自由地与一个姑娘倾心交谈,过去的一切已经和我割断了联系,我感到沉重的悲伤和痛苦永远不存在了,我感到轻松、愉快、无挂牵了。我已经做好踏上新的征途的准备──从现在开始。

                                                                                         198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