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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之后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22:00  admin  点击:1415
 

噩梦之后

 

 

她再也不像半个月前那样开朗活泼了。她踟蹰在卧室里,憔悴的眼晴直勾勾地呆视着什么,眼皮肿得像个铃铛,满脸忧郁。看她这难堪的样子,生活似乎还缺少什么。在她的卧室里,摆设着崭新的立柜,沙发和五斗柜;挂着高级蚊帐的床上,叠放了几床杭州刺绣的大花被,立地电风扇,十四寸彩电……应有尽有。但是,眼前的东西好像失去了它们应有的魅力,斑斓的色彩反而使她感到懒惰怠倦,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空虚。半个月了,她从不出远门,有时躺到床上,有时痴视着被自己砸碎的结婚照。瞧,紧挨着她的是“新郎官”,那双“金鱼眼”得意忘形。她以为,爱情的花冠已经插在自己的头上了,幸福的彩环也挂上了她的脖子。不!他是个骗子,一个狡猾的诈骗犯。二十天前,燕尔新婚之际,他被公安局逮捕了──憧憬中的爱已经化为泡影。她像被雷电劈了一样僵死,像被雪水浇顶一样冰冷,失魂落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就这样好不容易熬过了半个月。她哭够了,没有眼泪了。自作自受啊,这辈子像这种事还会有第二次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她想。与其这样忧郁悲伤下去,倒不如“睡觉东窗”任“大海漂舟”。她决心忘记过去,发誓要忘记这件伤心之事。她说什么也要把过去忘掉,永远……

又清又静的夜晚,显得寂寞极了。她不禁扭开电视,荧光屏上正好显现一排清晰的字幕:血染的风采──陆远航谈人生的价值与奉献。这时,口齿利落的女主持人对观众亲切地说:“各位观众,团市委今晚举行茶话会,欢迎对越自卫还击战英模团来我市巡回报告。其中,爆破英雄陆远航是我市人,现任某部尖刀连连长。今天晚上,应我台邀请,畅谈人生的价值与奉献。”

啊!她小声地自语:是他?陆远航!她惊奇,窘迫,惶恐不安,心里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索一紧,痛楚难耐。

看,他来了。正是陆远航。不错,正是他!她茫然地望着他走进屏幕。他来做什么?莫不是在为她的新婚“祝福”吧!她的心霎时被撕裂了。──生活,偏要跟她过不去闹别扭不可,心灵的伤疤还没有愈合,又冒出这个陆远航来。太残忍了!

这时,她脸上失去了原有的容颜,虽然她知道,此刻他们之间相隔很远,愰然之中又觉得他在她身旁。她不敢看他,好长时间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鼓足勇气,注视着荧光屏……

他瘦了,她默默地想。她看到的同她印象中的那个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有天壤之别。这个人黑多了,神色憔悴(尽管他在电视里与主持人谈笑风生,她还是分辨得十分清楚的),显示出一副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脸型:上面留着肿块和疤痕──那是战斗中弹片擦伤的痕迹。此刻,他与主持人谈着什么,声音充满乡音,有些激昂……

蓦地,她好像患了一场重病似的浑身疲软,颓然地栽倒在床上,双手颤抖着抓住被单痛哭,泪水从她眼眸里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下来,挂在腮帮上,流进白白的脖子里。然而,哭泣又有什么用!他还会回来吗?不,再也回不来了,那真正的爱情!从那可怕的时候起,她就失去了享有他的资格,像小河淌水,空中浮云。……她累了,慢慢地睡着了,枕头边上呈现出湿漉漉的痕迹。

月亮映照的夜晚,一切都很美。风轻轻地吹,大地静静地睡,生命悄悄地行进,昆虫还在丝丝地叮咛。室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长青沉静的松杉,迎着轻风贴耳低语,仿佛讲着他俩在一起的故事,述说着他们分别的情景,那么美好,那么富有诗情画意。而此刻,他们仿佛又有隔世之感,那么遥远。──久欲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在她的梦中泛滥起来。

四年前的一个春日。蓝的天,白的云,鸟儿在树林里憩息,植物的新叶发出透明的嫩绿色,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的馨香,小河流水,暖风迷人。

她和他,肩挨肩,坐在小河边。柳树的新梢遮掩了他俩的身影,不知名的花朵在他俩的脚下摇曳。他俩一动不动,静静地,尽情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里。

“远航,”她问他:“你在想什么?”

“美霞,你呢?”他反问她。

“远航,请你告诉我,你走了,到部队当兵了,我们从此就慢慢失去联系了?”

“不会的!”

“那可能吗?有人说,恋人分别意味着爱情死亡。”她伤感地说:“想到我俩要分离了,我的心都碎了。我想,你去了部队,日子一久,就会把我忘了,对我陌生了,我好害怕啊!”

“你呀!”他紧紧地搂住她,说:“你想得太多了。我也听人说过,美丽的彩霞在雨后,真正的爱情在别后。我们朝夕相处好几年了,难道你还看不透我的心么?命运既然把我俩安排在一起,我们要爱就要爱到底!”

是的,他俩相爱好几年了,亲热得像是一个人。他是她的恩人,曾经在农垦时劈山开石的炮轰中救了她的命。

“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她关切地说:“你要多保重呀!”

“嗯。”

沉默。

“美霞,”他说:“不管我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哪里,我的心永远属于你的。”

“我也是。”她说,脸颊绯红。

夜幕降临。在晶莹的月光投影下,眼前这条小河的水慢悠悠地流向远方,流向夜的怀抱。她把脸紧紧地埋在他的心窝里,轻轻地嗅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男人的气息,像花儿在春天里开放一样。但是,甜蜜的日子不多了,他要离开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当兵,她不禁满腹忧伤!

“远航,”她闭上眼晴,喃喃地说:“你到了部队以后,一定要多给我写信呀。”

“不写。”他望着她,故意逗她。

“写吧,写吧。”她惆怅地说:“哪怕一年一封也行。说实在的,我真怕离别。我看过一部小说,两个很好的朋友,分别了,从此失去联系,从此生疏了、隔阂了,最后谁也不想谁了。”

“你是说我们?”他笑了,说:“我们不会的。我们今天的离别,意味着将来的重逢。”

“不,”她凝视着他那刚毅的脸庞,凝视着他那诚实的眼晴───别的她什么都不看,温柔地说:“我不是说我们……其实,我也爱离别呢,比如,我有个朋友,比如你走了,我就想,世界是多么广大,生活是多么辽阔呀,你走你的吧,走遥远的地方去,开创你的战场。写不写信毕竟不是重要的,我们相隔几千里,甚至几万里,我们的心永远连在一起的。”

声声温柔的祝语,句句亲切的安慰,唤醒起他的激情。这是恋人的谛语,也是夜的声音。月亮慢慢移动,映在河面上,放着光亮;风吻着花,水击着岸。他俩就这样靠在一起,脸挨着脸,甜蜜地拥抱、抚摸、接吻……

两年之后。他从部队回家探亲,他和她又约会了。她,已在县水电设备厂工作一年多了,“女大十八变”,她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仪态娇媚,打扮时髦,惹人注目。一对黑亮亮的大眼晴,两片微微张开的红唇,浓密而又柔软的髦发盘在头顶上,露出一个迷人的脖子。可以骄傲地说,她能和拉菲尔笔下的维纳斯媲美,走过身去的小伙子个个都要回头再看她。

他俩又来到过去常来的那条小河边。这是一个初夏的季节,河边垂柳参差,河面微波粼粼。他坐在一条小船上写生,她在水中戏耍。

“哎,快下来呀!”她神气地喊。

“你玩吧,”他说:“我不会游泳。”

“……”她忽然想到什么,往水里一钻,就不见了。片刻,小船左右晃动,他被突然的颠簸愣了一下,急得大叫:“哎、哎,你听我说呀,我真的不会游泳。”

“不听,不听。”她露出水面,撒娇地把小船摇晃得更加厉害。

“莫闹了,我给你画画好不好?”他说。

不久,她精疲力尽了,只好爬上小船,伏在平稳的船板上,那鲜红的泳衣和她那裸露的雪白似的皮肤争奇斗艳,富有弹性的胸脯丰满得连轻风也遮挡不住它,赤裸的手臂和大腿纤小得跟孩子一般,但反而使她显得更加诱人。

“画呀。”她嗔怪地说,眯着嘴笑,掷给他一个娇媚的青睐。

“不,不,我想,画水中的你,好些。”他不自在地说:“要么穿上衣服吧……”

“哼,假正经呢!”她噘着嘴说。

见她撒娇,他只好照她说的模样画。

“太好了!”她抢过画本仔细地端详起来。“比他画得好多了。我敢说,你比他更有才华,更有天赋,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她吃吃地笑着说,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

爱情具有强烈的排它性。不知怎的,说者虽没意,听者却有心。一种妒忌的思绪在他心里泛滥起来,“你说我比谁画得好?”

“哦,”她随意道:“爸妈给我介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爸爸还是我爸爸的领导呢。”

“你们很好?!”

“嗯。”

“他也给你画了‘维纳斯’?”

“你这个人怎么啦?”她诧异地问。

“你!”他不愿意问下去了,看看她这副模样,想想那个“他”,感到是一种侮辱。他气愤地坐在一边。

默然良久。她走近他,将双手攀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吻了他一下:“难怪有人说,当兵的个个是‘憨大’!其实,我只是觉得好玩,除了你,我对谁都不曾应诺过。我是属于你的!”

听她这么一说,他脸上立刻荡漾起称心的笑意。这时节,他对她什么埋怨和疑惑都没有了,阴暗的感觉早已抛向九霄云外。是的,对于一个漂亮的姑娘,哪个痴情的小伙子不想?他想。他从这里得到了一种美好的自我安慰,心里感到无限幸福和高兴。

“你入党了吗?”她问。

“刚刚入团。”他答。

“提干有希望吗?”她又问。

“只是做过梦。”他又答。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归队的期程只有几天了。他感到不满足,巴不得地球莫转,要么永远是月亮出来的夜晚,他和她从傍晚谈到深夜,甚至天明。

现在,他又苦闷。她始终是个谜,叫他如坠五里雾中,猜不透她的心。他觉得她变了,变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所以然。她讨厌他吗?不。家庭条件不好?也不像。她经常去他家里帮他母亲干活,有时还支持几个钱。她经常挽着他的手臂在大街上走,有时偷偷地吻他几下。难道这只是一种报答?

他很痛苦,匆匆要去找她。母亲不依,拽住他说:“航子,她家是干部,我们家是工人,你和她好,娘觉得是偷了人家的珍珠,一点也不光彩。”母亲的话,只是劝告,更加使他心烦意乱。他听不进去,决定跑去找她。

“美霞,”他憨态地说:“过两天我要回部队去了,我想,……我们相爱好几年了,……既然……我们……真心……相爱,我们不如结婚吧!”

“远航,”她听了这话,身子不由颤抖起来,一开始似乎有些惊异,片刻之后又镇静了,欢快地说:“你放心去吧,我们常通信,至于那……我们还年轻,再说,结婚是件大事,我也该考虑考虑呀!”说完,她的脸上起了鸡皮疙瘩。

“你不答应?你,你不能这么折磨我呀,要知道,回到部队,我受不了的。”他怅然地说。

“我理解你,”她说:“我们还年轻,有人不是说过,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吗?”忽然,她想起什么,抓住他的双手,说:“再说,我现在还是一个普工……我很喜欢你,离开你我会难过的。”

室外,有两双窥视的眼睛吃惊地瞪得很大──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这几天,她受到父母严谨的“开导”,要她同那个有钱有势的“金鱼眼”结婚。在她父母的眼里,他哪里是他们想象中的“郎婿”,他哪能同“慷慨大方”的“金鱼眼”相比,他家里还有个没有一分收入的寡妇母亲。哼,要是女儿嫁了他,说不定把家底都赔上去还嫌不够呢!

“美霞,”母亲推开门,大声说:“没完没了谈些什么?还不去上班?这个月的奖金还要不要了?”

“哎。”她听了之后,急忙站了起来,显得慌乱地对他说:“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今天我太累了,再说……”

“美霞,你……”他伤心得差点流出眼泪,哑口无言。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她说。

“好!”他只得离去了,带着幻想,带着憧憬去了。不久,中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他随部队开拔上了前线。他不死心,给她写信,在信中他说常想她,要她等他打完仗归来,又到那条小河上给她画更美的“维纳斯”……

梦幻逝去了,醒来又是清晨。她那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卧室的一切,想起昨夜的梦,几乎都很陌生。她不愿意再痛苦下去,要向他忏悔,求得他的宽恕。是呀,该告别了,青春的噩梦!

她走出了房门,走到了大街上,父亲和母亲都很奇怪。是的,此时此刻,谁也猜不到,她是去找他的。看,犯了错误的姑娘面容憔悴,步履沉重,行动中充满忧虑。一路上,她幻想着和他重逢的情景:她扑向他的怀抱里大哭一场,还是什么的?不管怎样,她此刻的思绪无比慌乱,灵魂里那颗跳动的心蹦蹦地响。你为什么要嫁别人?你爱过他吗?你要他等待……现在,她失去理智地边走边想。

“航儿。”

“娘!”

“航儿,”母亲说:“你是好样的,为国争了光,为娘争了气!”

她正想叩他家的门,屋里母子的对话,使她深深负疚,双手仿佛系上了一块大石头,既不抬头,也不说话,眼皮也不睁开,只是静静地呆着。

“航儿,你跟领导说说,让你在家多呆几天,把婚事订了再回部队去。娘已经给你物色了一个满意的媳妇哩。”母亲笑了,“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呀!”

“娘,”他说:“您老别为我操心了,我早就有了……她说要我等她的。她也一定在等我呢。娘,我这就去看她!”

“看谁?”

“我去找美霞呀。”

“她?”母亲说:“……她早结了婚,丈夫是个贼,又离了。”

“娘,娘。你说什么呀?”

“美霞她早结了婚,丈夫是个贼,又离了!”母亲重复说。

咚咚!门突然响了两声,她失神地倒在门外。他和母亲一惊:“谁?”

啊!她清醒了,理智地爬起来向回跑,跑呀跑,没出几步脚,她的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了,像是被鬼捉住似的那么艰难。她悲哀地伏在墙壁上痛哭起来,这哭声多么凄凉,多么悲伤啊,把长久以来的过错和失误都倒了出来。

他出来了。她拿满泪纵横、直愣愣的眼神望着他,咬着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第一次向他倾吐少女的心,记得也是这么一种情景,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无比低矮。他应该永远幸福!你不能用自己被猥亵了的身去损害他那颗高尚的贵重的心!她想。你走吧,你不配他,你快走,你没有资格占有他!她,转身走了,急急的脚步颤抖不平。

“美霞!”他说话了,“你……你不要走!”

这是谁的声音,是他吗?她像触了电似的神经质起来。她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声音。

“美霞,”他走向她的身边,说:“既然决定来了,又何必回去呢!”见她难过,他心里也酸楚楚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连同那噩梦。一切都重新开始,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他表现得那么善良、高尚,她深深受了感动。那触动心灵的话,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难过地哭了起来。她悲泣地喊了一声“远航!”就倒在他的怀抱里,发出一声声肺腑之音:“我对不起你啊,你打我骂我吧,我错了!”

“美霞,”他的眼圈也是湿漉漉的,“别哭了,噢。这几年我非常非常想你,在行军途中,在授奖台上……特别是祖国给了我最高荣誉的时候,每当这时候格外思念你啊!”

她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这时节,她在他怀里几乎窒息了。他是春天的阳光!她想。仿佛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张开了可爱的小嘴巴,急急地贪饮着他的温热。是的,只有他能消除她的一切悲酸苦痛的情绪。她睁开了她那双略带伤感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脸上荡起了好久不见的笑容。这一笑,还是那么动人,那么诚实,那么富有生命力。他也望着她,而且也笑了。比她更甜!

他吻她,很猛,很猛;她吻他,用的是心。她把自己那滚烫的带着强烈欲望的红唇,紧紧地贴在他脸上那块战斗中留下的伤疤上──不,这不是伤疤,像是花,是芬芳的花……此刻,她觉得,即使自己把什么都献给他,在良心上,她一辈子都是欠他的。

                                                                                198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