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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情 者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21:00  admin  点击:1301
 

   

 

我回家探亲正赶上春节,大年刚过,母亲就要我去姨妈家拜年。从小在姨妈身边长大的我,当兵离开她三年了,表妹刘琪还是我的老同学,那里就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挂在我的脖子上,非去不可呢。

“进屋呀,那么鬼鬼祟祟干吗?”听声音像刘琪,我还没有敲门她就知道了。

“琪……”我举手正要叩门,只听见她又开了腔,“坐呀!”“嘘——”我轻声地呼吸着,显然屋里有贵客。

“琪,你还在忙呀!”男的轻轻地问。

“你不是也在忙吗?”她顽皮地反唇相问。

“噢,我给你送剧本来。”男的说,“我看了几遍,改得不好,请别见怪。”这时,好奇心迫使我往门缝里偷觑,仔细一瞧:小荔?我有些惊奇了!小荔是我下放农场时期的朋友。他是个高高袅袅、沉默寡言的人。童化头,托着一个长圆脸,一对不大的眼睛,一只细鼻子,肤色放黑。平时一脸萎靡,困顿神色。因为在孩提时得了“天花”,脸上布下了一块污秽的伤疤,还东一点西一点地散布着一些斑迹。此人从不讲究仪表,头发乱蓬蓬的,像树上的鸦巢,天生一副沉稳相。

人说,女大十八变,这话不假。转眼三年间,表妹出落得可以与三月桃花媲美,更何况她是市剧团的“摇钱树”呢。奇怪,小荔只是街道小厂的钳工,学校、农村、工厂一条平凡的道路,却被我表妹相中了。其实,等我回忆“想当年”,说奇怪也并不奇怪了!

大凡知青们都有这个感觉,想当年,在五花八门的政治口号的喧嚣下,农村却很美。农场的知青生活,新鲜、充实、具有魅力。我们三十来个小青年(男女各一半),相处颇和睦,大家好像初绽的花朵,幸福地迎接着和风、甘露、丽日、蓝天。

有天下午,人们出工去了,场部只留下做饭的嘉嘉和养猪的小荔。因为农活忙,我回家只过了一个节匆匆赶来场里。

“别这样,别这样。”小荔的屋子里一阵骚动,打破了一片寂静。“不,不,荔,我爱你!”嘉嘉扑在他身上乱摸乱吻。小伙子的心灵受到了震怒,吼道:“放开我!”他愤怒地推开了她。嘉嘉哭了,她好伤心,双手抑面奔出屋子。我第一次偷窥到这样的场面,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晚上,大家三三两两散步去了。

“伟力”,嘉嘉喊我。我心里像“梆梆”作响的大鼓,胸膛乱蹦乱跳。她把我拉到旁边,说:“小荔给我最好的朋友写了信,你晓得吗?”

莫名其妙!这种事与我无关,我说:“不晓得!”

“他向她求爱,可她又不认识小荔。我想,我俩帮助他,好吗?”她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一种苦涩的笑容。平时,嘉嘉是一个开朗、快活的姑娘,心肠比豆腐还软,再尖刻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显得几分柔和。有好吃的东西总是藏不住,分给大家吃了心才爽。她最大弱点就是哭,理智的抑制力很薄弱,受不了沉重的打击。如果遇到一点不愉快的事,她都会失神地禁不住满脸堆着泪水,几天也不会快乐。现在,我为她难过,由同情变为尊敬了。“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能!”她咬咬嘴唇,说:“她就是你的表妹!”

“哈哈……是她?”这不可能!我想。

“你笑什么?你不相信?你还记得上个月有天摘桑叶……”她急切道。

摘桑叶那天……噢,对了,那天的农活紧张,聋子队长把我们后勤人员也派上阵,和女同胞们在一起,日子过得快,再累也不觉得。每每这时候,嘉嘉总是唱主角,一会儿来段鱼鼓“从前我走你外婆家门过,看见你外公打你外婆”,冲着大家神秘地挑逗地眨巴着眼睛,那清脆的歌声里包含着欢乐和惬意;要么就把我捅出来当笑话(我们两家是邻居),什么上了小学还要吃奶呀,还笑话我是喝娃娃的小便长大的(小时候,我得过一种病,夜间熟睡后在床上乱撒尿,听人说婴儿小便与白糖拌合喝能见效,妈妈就常用这种“药”治我,据说这叫以毒攻毒)。她说什么都是那么认真,那么灵活灵现,更那么传情达意了。有她在场,生活好像充实了,生活仿佛新鲜了。但是,那天嘉嘉出乎意料把我在剧团工作的表妹捅了出来。表妹是个细细长长、窈窕的姑娘。嘉嘉说:“刘琪这人不但长得漂亮,戏演得好,心灵也美极了。”她说刘琪读中学时,有一次拾到100元人民币,竟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失主。男知青们脸皮“厚”,大凡爱沾点小便宜,个个乐呵呵地喊我“表哥”,争着要我“介绍介绍”。大家开玩笑不止一次,过后却谁也不会放在心里。但万万没有料到,小荔会记在心里,他带着七分幸福的预感,亦带着三分磨难的隐状,偷偷地给我表妹写了信。

我在这个纯朴、善良、美丽的姑娘面前,还能有什么说的呢?我心里并不比她轻松。为了不使她扫兴,我努力做出一副乐意的样子,“好吧!……”我说。

“太好了,太好了!”真没想到,嘉嘉听我答应了,一下子愉快起来。然后,她把“行动预案”交待了一番,讲得惟妙惟肖,我听了之后不禁开怀大笑。

数日后,按预订计划,我约小荔去家里玩。片刻,刘琪一阵轻风,像燕子似的跨进大门。表妹是我家里的常客。她见了小荔有礼貌地打招呼,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大方地直视着他。遗憾的是小伙子在这方面太笨了,一句得体的话说不出。他几乎窒息了,精神十分麻木,十分混乱,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子,搞得我非常尴尬。几天以后,大家知道了,肆无忌惮地乱说乱闹,他从不敢与大家正视,总是低头走路。碰到场里那些饶舌的姑娘,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从此,他胆小,心虚得很。

出人意外,没过多久,表妹竟给他回了信。字里行间充满着友谊(开始还谈不上叫爱情),打了无数的“省略号”。“省略号”在情书里它像一颗青蛙仔儿,粘粘糊糊地,隐藏着让对方探索的神秘生命。他见了信,喜得简直傻了眼,忘情地在屋子里踅来踅去,然后跑出宿舍,语无伦次地说:“啊,妙、妙!”大家望着那德性劲,都说“神经病”。是的,听人说,恋爱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要得这种病,有的人还会疯呢。

“琪,这是我给你买的‘胖大海’”。

“看你,又乱花钱了!”她嗔怪地埋怨他。

“这几天,你接连有节目,嗓子不累吗?”小荔不能说出“唱戏”,我想,大凡演员们最犯忌这个字眼。

“不,一点也不累。每天唱一唱,我反而觉得舒服呢!”她甜甜地笑了,“你呢?你搞的试验成功了吗?”

他皱了皱眉说:“还没个头绪。不过,我已经在努力,差不多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里面了。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没有人手帮忙。”

“你呀,”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只有自己!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行吗?”

“傻瓜!”

“啊,太好了!”他心里一动,喜出望外。突然,他使劲地抱着她的肩膀,激动得浑身发抖。接着,“叭”的一声,他吻了她。

“小荔,”片刻后,表妹开了腔,“你晓得吗?三年前,在我表哥家里,是嘉嘉要我去的。”

“是她?”他急促地问。

“嗯。”她点着头,道:“嘉嘉说你如何如何好,一见面,果然不错,就是有点笨。”

“唉!”他叹着息,把头偏向一旁。表妹怎么也不会理解这声短促的叹息。小荔理不理解呢?他心里十分清楚。在农场时,嘉嘉早就爱上了他,只是苦于无机会诉说,也无人穿针引线,她只能把自己的爱情悄悄地藏在心里,日久天长地等待。打那次小荔拒绝她的爱之后,这个精明得不饶人的姑娘就变了。我入伍前去向她告别,她和我谈了很多心里话。她告诉我她要嫁给大队支书的儿子,要我为她祝福。我非常吃惊,不敢相信。男知青骂她是我们的“败类”,女的骂她“骚”。她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与那个比她大10岁还多几个月的男人结了婚,一年之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不幸的是,嘉嘉却死了——她那清瘦的身子那能经得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的折磨哟,生下的孩子又是双胞胎,她受不了了,听说死时很惨。她死后我才知道,支书的儿子强奸了她,她迫不得已才出嫁。人哪,多么卑鄙!对于一个美丽、善良、心地纯洁得像大海一样的姑娘,竟这样丝毫不留情。小荔回到城里哪里知道,九泉之下,有颗像圣母一样善良的心在为他俩祝福!

“荔,你怎么啦?”表妹见他一个劲地发癫,摇动着他的身子问。

“琪,我……我头有点晕!”

这时,我大有“凄凄惨惨戚戚”的李清照之意。是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德性,爱偷窥别人的秘密,然后又为别人担忧。

我背过身去,悄悄地走了。

 

 

                                                                                            198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