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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雨生轶事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21:00  admin  点击:1804
 

盘雨生轶事

 

 

傍晚,夕阳的余辉把个桃花寨涂得红一块、紫一块。这桃花寨依山傍水,是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夕阳下,环绕寨子的桃花河飘浮着一层轻纱的晚霞,刚刚落花的桃树依然舒展着翡翠衣冠,毗邻相接的低矮的农家土屋上空弥漫着缕缕轻烟。一头瘦骨嶙峋的水牛驮着一个后生,慢悠悠地进了寨子。那远山、那村寨、那后生、还有那披着轻纱的桃花河水,在瑰丽的晚霞衬映下,构成一付美妙的图景。

西寨落日未尽,东寒又早挂一轮满月。月光追逐着牧牛后生。这后生姓盘,名雨生,年方三十有一,是这寨里唯一的赤脚医生,也是桃花寨方园几十里地哪个不晓得的光棍杆儿。

夜的抹布,一会儿把个晶莹莹的月亮抹得迷迷糊糊的。盘雨生到家,已是点灯吃夜饭的时刻。娘早就做好红薯汤饭和一盘酸辣椒炒干萝卜。年过花甲的老人,一副愁容病态,瘦削的身躯,蜡黄的脸。那双深凹的眼窝仿佛濒临干涸的池塘,灰白色的头发桔萎了,手足有一种令人感到可怕的浮肿。

天渐渐深下来,沉重的夜幕包围了这所孤独的土屋。老人做好的饭菜早凉了,她不愿一人先吃,就守着煤油灯发呆。老人有病在身,总不肯歇着。家务事做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零碎锁事从来就不要儿子沾边。就在雨生倒水洗脸的时刻,她把盛饭用的碗筷勺子全端出来,给儿子添了满口的一大碗饭。自己则添了小半碗饭。

母子俩默默地吃着饭,扒拉着的筷子敲撞碗底,发出瓷器特有的清脆声。在这春夏交替的季节,只要不吹风,屋里热得像蒸笼一般。老人早早放下碗筷,拿起一把蒲扇走出堂屋,在坪场上一棵桃树下乘凉。枝叶茂盛的桃树,挂着一簇簇绿豆似的翡翠;月色透过舒展的枝叶泻下碎儿般的银光,斑斑驳驳,洒满了一地。

俗话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娘本来话很多,平时里总爱唠叨,叫人听了不耐烦。雨生听腻了,不怕雷打似的粗声粗气地叱娘。老人被呵斥几回以后,话明显少多了。但是,娘是一家之主,该讲的还是要讲,不该讲的尽量少讲,免得短命的儿子发火。

其实,娘每时每刻在为柴米油盐唠叨犯愁,刚才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理解儿子的脾气,一坐下来提这道那不高兴。一会儿,天晓得她是气满还是话憋在喉咙里发痒,竟然“咳咳咳”地大声咳起嗽来。

“娘,今早我在河里摸了条鱼,拿镇上换了三块钱。”雨生边说边从塑料烟袋里抓了一把切得不粗不细的烟丝,用一张污秽的纸卷成一只喇叭筒,“这三块钱,我想调个方子,抓两剂药,把您的病治好。”

娘一听儿子身上有钱,那布满愁丝的脸上顿时烟消云散,仿佛未曾有过病似的,精神愉快地说:“我这老病不要紧,钱还是留着明早到镇上买糠,猪等着吃呢。”

雨生不依,坚持要给娘治病;娘不从,一定要买糠喂猪。唉,三块钱的生意搅水都不浑哟。有什么办法?偏要喂这么一头猪。

“娘。依我看,猪合了标,干脆送到镇上卖了了事。”雨生自作主张地说。

“什么?你……你,说得好轻巧!”老人听说要送猪,脸色顿时煞白,嘴角急剧地颤抖起来,仿佛戳到了心脏一样疼痛。“我淘尽力气为你哟!讲个媳妇,办桩喜事,全靠这头猪。它不长个一百八九十斤,卖了划得来么?”忽然,老人的病发起作来,咳得缩作一团,那皱褶的脸上灌满了泪水,浑浊的泪珠刷刷地打在衣襟上。这时,雨生配了几种止咳安神的西药,倒来开水,让娘吞下去。朦胧中他看不清娘的脸色,只知道自己伤了老人家的心。

一阵清凉的风吹来,雨生感到内疚、苦涩。喇叭筒里的火苗毫无余地的吞进了烟的屁股里。他吧塔吧塔地一阵猛吸,然后慢慢从嘴里喷出股股烟雾,也许是嘴巴张得太宽,烟雾不成螺旋,很快就消失在夜里。

妩媚而朦胧的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一块云层后面,罩上了一层神秘纱帐。远处,几颗稀疏闪烁的星星挤眉弄眼,把个跟妹崽一样羞涩的月亮笑得不好意思出来了。神秘莫测的天空啊,你知道贫困和富有、懊恼和快乐、失恋和幸福的滋味吗?雨生的心如潮似浪,无法平静……这恼人的月亮迫使他去追忆过去生活的复杂、道路的坎坷、现实的残酷……

盘雨生二十四岁那年,有人就来相亲了。那时,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像个未成熟的孩子。其实,已经到了火候上。

村里王表婶在娘家柳湾给他订了一门亲。这妹崽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妹崽人长得不算漂亮,中等个儿,身体结实,活儿样样能干,而且心地善良、贤淑。这是王表婶当着雨生和他娘亲口说的。

见面那天,雨生穿一件灰卡叽布衣服,衣服尽管只下过两次水,但颜色依旧。那条蓝士林布裤子倒是新的。为了显得笔挺些,还借了一件卫生衣,卸下了铠甲似的旧棉袄。

在没有孔雀与凤凰相比之下,姑娘还惬雨生的意。圆形的脸上黑里泛红,一头贼亮的齐耳短发,淡眉毛,细眼睛,身材不很抽条,那正是农家妹崽腰粗能干的体形。而雨生也没有什么挑剔的地方,堂堂正正,身胸宽阔,气宇有泰山压顶不弯腰之势,使人感到美中不是的是,脸庞上凝结着锈云块,虽不妨碍长相的美,人们常说那是倒霉的征兆。

妹崽也非常满意雨生。她喜欢那铁塔一样的身体,强有力的胳膊。可就在雨生掏出40块钱给她下定时,使得坐堂的吃了一惊,个个面面相觑,投递情色。仿佛在说:“这人家拿四十块钱来订亲,太量少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妹崽婉转地借口说大姐姐和大姐夫没有来,终身大事要征求他们的意见,拒绝接收雨生的“厚礼”。其实已经吹了。介绍人脸色无主,领着雨生往回走。一路上,灰溜溜的,腿也没劲走了。过了天把,雨生去王表婶家里打听,王表婶气呼呼地说:“傻瓜,你娘没给你生眼睛?!”雨生本想说留了十块钱是准备穿挂钱用的,没料到一出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雨生很苦闷,懊恼。尽管大家同情他,安慰他,总觉得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起码要短三年寿,走了那么远的路不算,还烧了几盒纸烟,又受人冷眼、轻蔑,是件不光彩的事。

晚上,雨生蒙在被窝里,撕棉扯絮般的胡思乱想,他看到那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后生伢崽成的成家,立的立业,他恨他恼!恨自己命苦,恼娘不该生他这条性命。听人说:他是娘在庵子里烧香,跪在观音菩萨面前祝祷,是仁慈的上帝赐来的。在这以前,娘生的生,死的死,最后剩下姐姐一人。生下他后,娘受宠若惊,认为这是前世的阴德,上帝的恩赐,开头给他取名“恩赐”,后来才喊“雨生”的。真是个宝贝疙瘩哟,可惜掉在糠箩里。

深夜,还是难以入睡,冰冷冷的目光从残壁破洞里穿过,那圆形的影子像打幻灯一样照射在墙上,一会儿鸭蛋大,一会儿鸡蛋小。老鼠在墙缝里“啾啾”惨叫,大概是公的咬住了婆的耳朵,一会儿追追,一会儿打打。有追急了的从梁上掉在地下,声音像打夯一样沉重。雨生的睡眼始终不侵,他想起三年自然灾害中生水肿病(吃野菜过多)死去的父亲,脑壳有点隐隐作痛。父亲奄奄一息时,把雨生叫到床边抚摸着他的小平头,没有泪,没有恨;只有希望,只有寄托。父亲对儿子说:“雨生呀,听娘的话,长大……要成家……立业,要……”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在他的耳旁回旋,仿佛父亲的幽灵就在眼前告诫他,要他勤奋、要他立业,不能断了香火,让盘家绝了后代。

这些年,雨生信守在家里,庸庸碌碌,死板硬套地出工,勤勤恳恳地拿工分,劳动价值太低,生活始终是缺吃少穿,根本就谈不上增砖添瓦。他很后悔,要想从贫穷窟里爬起来,须得到外面去大显身手。钱是主宰命运的上帝。有些人把钱不当一回事,用得那么轻松,那么大方。他们手中的钱总是新的,一沓一沓的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这是为什么?也许这些人官大贡献大吧,有百把块钱一个月;也许这些人幸运做了一笔生意吧,发了洋财不晓得珍惜;也许这些人是在钱的襁褓里长大的……每当看到那些挥金如土的人,雨生心里就是这样默默地想着,安慰自己。难怪,那些傲慢的售货员,在人流拥挤的柜台前,如果一张崭新的钞票举过头顶,她会笑意地接过来,优先取走货物。而把那些多半出于农民之手的,捏得发黄的汗渍渍的钞票递上来,尽管你心急火燎,售货员不但爱搭不理,还会送给你一个冷冰冰的眼色。从那冷嗖的目光里透出钱就是人的身价、地位、尊严。农民穷难道就要奴颜婢膝?岂有此理!雨生心想,假如我有钱,也会引来售货员的青睐。不,这还不算,如同任何一个佼佼者一样,优越的生活在这个社会里。

谁能否认,钱不是人们生活中的砥柱,支撑着整个家庭的和睦、生活的宽裕与贫困。但是,钱不是万能的,不能绝对依赖它。真正的财富要靠劳动所得。垂涎三尺、贪得无厌的人注定要走上犯罪的道路,拿生命去碰运气,那只能跟赌博一样,越输眼越红,到最后倾家荡产,那时候你才晓得糊里糊涂过了日子。

雨生为了扭转命运的卑贱,为了钱,铤而走险,披星戴月,脚上踏着湿漉漉露水……人的生命就是力气,他烧红砖,打青石、下煤窟、去山伐木……付出的辛劳不可估量,汗水流成了小溪,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尾巴没长寸长就被割了,又砍工分,又扣口粮,专政队把家里新做的衣柜抬走了,土屋拆去一大半边,家没发起来,差点进了专政队。娘抱怨、凡人冷嘲热讽,他的致富之路成了一枕黄粱梦。从此,再没人给他做媒,十里八里的人对他家的底细众所周知。有些热心肠的人,给他找得远点的,经过“明察暗访”,没有一个人回头。雨生还是一个雨生,可怜的娘没有变成“妈”。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只能给安分守己、任意听从它摆布的人们幸运,给妄想跳出命运的圈套不受束缚的人们沉重地打击。正当雨生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的时候,命运又有了新的转折。

一个晴朗的天气,阳光明媚。轻轻地东南风吹得人懒洋洋的,昏昏欲睡。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把个“人”字贴在蔚蓝色的天空。春天,多么令人神往,这是劳动人民耕作的季节。犁过不久的紫英云绿肥,水性杨花,化成了肥水污泥,一股淡淡的秽气弥漫在清新的空气里。

田野上走着一个虾背儿的老头,窄小的田埂上新堆的泥巴湿漉漉的,堵住了出路,尽管隔得远,社员们还是认出了那是大队支书。支书在田头绕了一圈儿,招呼社员们歇口气,大家围拢过来,争先把烟袋递上去。他不客气,也不推让,接过来就卷。支书拿眼环视了大伙一下,发现唯独雨生离得远远地埋头干活,不觉顿生疑窦。雨生疏远支书,是因为隔着一层膜,其实,也怪不得支书,谁不晓得他是软心人,连上头也批评他对资本主义心软、手软,不敢斗争。市里派来清理经济领域里阶级斗争的工作组,与其说是清账,不如说是逼债,连那些人多劳少最困难的人家,欠队里的口粮钱也要兑现,拿不出来扣发粮食,逼得一户户杀猪卖鸡,有的据理力争几句就会被捆绑带到公社,搞得人心惶惶。况且盘雨生在外搞副业,是走资本主义歪路子的人,枪打出头鸟,不割他盘雨生的尾巴割谁的尾巴?支书不能为他说情,垂头丧气地尾随在工作组后面,抬了他家的衣柜,拆了他家的土屋。现在,支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到对不起众百姓,感到心里阵阵绞痛,内疚万分……

“喂,雨生,过来坐一下吧!”一个社员扯着嗓门喊道,打断了支书的遐想。

雨生不得已只好过来凑凑热闹。孤独和寂寞虽然使他得到安静,但别人叫了,好意思不去吗?他低垂着头径直从水田里淌过去,溅起泥浆水和浪花。

雨生把挂耙垫在潮湿的田埂上,然后坐了下来。支书走到他身后,拍拍他那宽厚的肩脖,友好地说:“我这里有烤烟,卷支吧。”

“有烟卷当然好。瘾得都流清口水啦!”

“那你坐得远远的干什么?”

这句话塞得滴水不漏,雨生怪不好意思的,想了半天才悟出一句来:“不见烟,瘾不来。”

支书瞥了一眼雨生那微微涨红的脸,心里暗暗骂道:“这个短命的,嘴巴还挺硬的。”其实心里已经原谅了他,笑容可掬地说,“还为过去的事生我气?”

“哪个敢恼你支书的气啰?对流窜犯就是要狠嘛!”

雨生的话虽刻薄,并没有怪罪于他的意思,而支书从他的内心观察到,雨生不过是在领导面前发发牢骚,讲讲怪话,出出怨气。恻隐之心消除了,支书越发变得亲热起来:“雨生,听别人讲,你会医?”

“支书,这可是真的,他手还蛮红的哩!”坐在一旁的社员,有人插了一句。

“小小爆火寒气,毒瘤疥疮之类的东西,我还能将就。”

“当赤脚医生不成问题吧?”

“当赤脚医生?哈哈,我祖公老子的坟墓还没开拆呢!”

“看你说了些什么!我这就来通知你。松林要调到中学去参加贫宣队,我让你接替他当赤脚医生。”这时,支书完全是以一个干部的口气说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好比晴天霹雳,雨生又惊又喜,心儿怦怦直跳。虽然拣到别人丢下的饭碗,但毕竟是很多人羡慕的差事。有一些后生伢崽,一心想在大队谋个什么轻巧事干干,花天酒地地待干部,哪晓得这次竟没有得到宠爱。而他前无背景,后无靠山,没费一滴酒,没递一支烟,就像上帝赐给一个人的恩惠一样,把个称心如意的差事送给他,简直不可思议。

雨生当赤脚医生的消息立刻在全大队传开了,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到这条新闻。有些人对他只一知半解,更多的人根本不晓得他的名字,也不晓得他是哪个屋里的儿子。一个连点名气也没有的陌生后生伢崽,能够青云直上地当了赤脚医生,足以够大伙议论的。少数人对他背药箱还提心吊胆。有的祈祷孩子千万别伤风感冒,免得吃错药把小病弄成大病,那些担心自己孩子多病的母亲,一时怕喊不到医生,到公社卫生院要误工,就不怀好意地咒骂起来:“大队里人死光啦!打灯笼找到他当赤脚医生。干部的眼睛恐怕瞎了!……”这些咒骂、担忧无可非议。因为雨生从来没有行过医,也没进卫生院集训,自然使人很不放心。但也有晓得雨生身世的人便出来替他辩护,咋唬那些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一通的人,说:“莫把别人看扁了,说不定比松林还长(强)点哩!”听这么一说,那些饶舌的妇女们无言对答,只是对他半信半疑。

时间像流水一样,转眼间到了五谷丰登、颗粒归仓的季节。一个尚未揭开的年成,给人们带来了希望的喜悦。按照上级卫生部门的批示,为了积极地预防流行病,保障社员们全力以赴投入“双抢”,雨生把全部心思搁在工作上,几乎忘了自己,他首先想到的是人们的依赖。

雨生把近几天采来的中药,分配到每个寨子,由各寨组织熬汤喝。他怕社员们不够重视,敷衍过去,就亲自动手煎成药汤,送到劳动的田间。社员们蜂拥似的把他团团围住,形成一个波浪翻滚的漩涡,瞅着比乌龙茶还浓的药汤,散发出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没人敢喝,有的甚至悄悄溜走了。农民最讨厌吃药,他们宁愿强忍疼痛,把全身扯成一条条凝结的血带,也不敢咽下半粒药丸。你能说他们愚蠢吗?他才不在乎你那一套呢!雨生只好一碗一碗的送到人们手里,社员们看到他这么认真,只好喝一碗,根本就不明白也不相信这药汤能起什么作用。但是,雨生的医术确实比松林强,寨子里有几位慢性病,在他的医治下好转了,有的能力所能及下地干些活计了;小孩子有了病,只要走一趟,心里就坦然了。大人们省了工,少花了钱,对他无不信任,亲热。有人把什么“医生”、“大夫”之类的冠冕全扣到他的头上,“赤脚”二字从此消声匿迹。这些声誉,像温暖的春风吹进了雨生耳里,心里荡起一种愉快的情感。他这才感到做人是高尚的,而不是渺小的。人就是这样,随着地位、名誉的变化而变化。要不是那几年进山伐木,善良的护林老人把祖传医术传授给自己,不晓得今天怎么受人歧视呢。

雨生当了赤脚医生,他娘在心里暗暗庆贺。这样一来,她的儿子不再是别人瞧不起的人了。等他成了名后,就是家里穷点,也许还能讨个贤惠的媳妇,开头几天,她高兴得神魂颠倒,拿了这桩忘了那桩,心不知道落到哪家妹崽心上。此后,随着看病的人增多,矮屋里洋溢着欢快、兴旺的气氛。不管谁进了她家的门,上了年纪的男的叫大哥,女的叫妹崽,客客气气,端凳倒茶,好像这一切都是她应该要做似的。借此良机,她好诉说苦衷,不断求人家给雨生做媒。“唉!”开头她总是唉声叹气地说,“大哥呀,您们都晓得的,我60多岁了,不知哪辈子做了缺德事,老了也没一个人照应。不中用的儿子连婆娘讨不到,唉,这家不成家的样子……,大哥要是访到哪家合适的哟,半路嫂也要得……”娘一边说,一边揩着泪水。那种泪水明明是几十个春秋酿成的苦水啊!这段痛苦的诉说,拨动乡亲们的心弦。谁听了鼻子尖上都酸溜溜的,谁见了眼睛里都湿漉漉的,似乎有颗砂粒在滚动。乡亲们多么希望这位善良的老嫂子有一个能干的媳妇,此时此刻,要是一件别的事,大家会毫不犹豫地帮助,然而,这是要求一个女人做她的媳妇,有哪个妹崽当场表示愿意嫁给她的儿子?……爱情,并不像小说里面描写的那样钟情,巴士奇遇,它有选择。而这种选择始终就没有超出门当户对的范围。姑娘们不会自讨苦吃。她们追求美,追求幸福,向往舒适的家庭。这些,他盘雨生都没有!

春天里桃花开了,雨生还没有走桃花运。他想,这辈子光棍打定了,要不,三十挂一的人,还找不到归宿,还沾不到爱情的边呢。

五年前的夏天一个上午。天热得蚂蚁都不敢出窝。突然,远处几声闷雷,埋伏在岭背面大块大块的乌云,像出征的战马听到擂响的战鼓似的,扑天盖地而来。

雷在头上炸响,闪电劈开云层,铜扣大的雨点乒乒乓乓打在雨生的背上清凉凉的。听老人们说,淋这种暴雨人会得病的。恰巧,路旁不远处有户人家,雨生转了个弯,大步地、几乎鲁莽地跨上台阶,放下担子,解开系在扁担上的汗帕,如释重负地擦着,喘着粗气。

这时,一个老头打开堂屋门来,看见一个年轻后生伢崽浑身湿漉漉的站在自家门前躲雨,便从屋里端来一张小凳子,客气地要他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位妹崽也冒着大雨跳上台阶,全身水鸭子似的抖了几下。妹崽全身湿透了,单薄的水红色的涤确良衬衣紧紧地贴着肉疙瘩,呈现出丰满的身姿,宛如盛开的桃花,格外艳丽。她发现一个陌生人在盯着自己,羞得躲进屋里。雨生的目光一直随着她。他觉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曾相识。老头不高兴别人这么公开地盯着自己孙女崽,便咳了一声嗽。

     雨生这才下意识地回过头来,他和老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看上去,老头七十多岁的模样,消癯而瘦,阴郁的脸上皱纹叠嶂,长寿眉下藏着一对深邃的眼睛。人世沧桑使得老人静穆稳重,旁若无人。老头的脚肚子上缠着一个最显眼的布疙瘩,这对雨生来说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他以赤脚医生的敏感,关切的问道:“大叔,你脚上生的是什么东西呀?”

老人厌恶地瞥了雨生一眼,喟然长叹,慢悠悠地说:“唉!人背时呀,生个疖子变毒瘤,就这小东西,搞了我十多天,用钱还不算,误了十天工,布扯两头缩。”

“哦,您老解开让我看看。”雨生眼睛盯着布疙瘩,主动地说。

老人迟疑了一下,弯下腰去,用颤抖的手打开纱布,雨生一看,果然伤口像个熟透了的猪血李,瘀血从穿了眼的一个小洞里流出来,腥臭难闻。雨生重眉凝竖,若有所思地说:“大叔,让我给您治治看。”

老头犹豫不决,不敢相信地瞅着雨生,也不好拒绝,听天由命似的说:“镇上大夫看了都摇头……”老人流露出不放心的神色,忙问起他的尊姓大名来,“你是……”

“哦,我姓盘,是桃花寨的赤脚医生。”

从此,雨生每天来老头家一次,细心地为他治毒。没几天工夫,老头的腿肿退了,疮口渐渐愈合。“哪来的神丹妙药啊!”老头在心里暗暗称赞道。他几乎把雨生当成世界上最好的人。说实话,这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后生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人,不可貌相,惭愧啊,内疚啊,老眼光怎么能看新事物呢!在闲谈中,老头方知雨生还没有讨亲,他似乎不能理解这么憨厚、纯朴的后生崽讨不到老婆,怨那些妹崽空有一双好眼睛。他真想把自已的亲孙女崽许配给雨生,但孙女崽毕竟是孙女崽,这世道不许包办婚姻。老头套妹崽的口气,说:“庚香,你看雨生要不要得?”孙女崽娇嗔地说,“爷爷,你不是说过他屋里穷,三十多岁难讨亲吗?”听口气,孙女崽并不反对,老人心里暗暗高兴,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说,“你也有二十二了,依爷爷看,大几岁还好过日子些。旧社会,你奶奶嫁到爷爷家来就小十岁哩!明天,雨生要送药来,你去接他,顺便到他屋里去看看。”老人忽然眼睛一亮,记起了雨生对他说的话,明天有事不能临门,叫他派人去取药。真是天赐良机!不知是庚香看上了雨生,还是故作顺从地任意听从爷爷摆布,她点了几下头……

结果,庚香脸没一丝笑容,颓丧地回到家里。她目睹雨生家里不仅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栋土屋也好像被风雨打去了轮廓,松松垮垮的几片碎瓦蔽不住雨水……美好的火花在妹崽的心里熄灭了。本来就有几分意见的老伴,趁热打铁地把老头臭骂一顿。经过这场波折后,老头对雨生产生了一种怜惜之情。腿痊愈后,他买了一双凉鞋、一条澡巾和七尺布料当礼品让孙女崽带给雨生。这段爱情小插曲,雨生蒙在鼓里,他压根儿也不知道有一个妹崽曾经为他失眠……

没有摇钱树,招不来金凤凰。如今的妹崽变得高傲、自信,没有七百八百的别想引进门来。她们的身价和自由市场的货物一样高涨。雨生啊,雨生,这笔钱你要和你娘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攒起!

雨生想再次同命运打赌,却被套住脚手。他越想越感到这是大队干部以赤脚医生的名义来约束他、管制他,要他安分守己。但是,每天早晨,霞光染红大地,当母亲抱着孩子陆续上门求医时,这使他又感到一个赤脚医生的责任多么重大!人类不能没有医生。每当这种思想占了上风,其它任何杂念都被抛弃了。减轻父老乡亲的痛苦成为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从此,山寨里鹅卵石小路磨穿了他的金鞋玉底,天空中火辣辣的太阳烘烤着他的赤胆忠心,一双崭新的用板车轮胎制做的草鞋,他穿不到半年,就磨得不成鞋样。这种鞋简单耐磨,任你蹂躏都穿得四五年。虽然百货商店里的鞋种类繁多,但多数农民喜欢这种只要一块钱左右就能买得到的轮胎鞋。不是这些人不识时务,在生活上,农民确确实实有不少困难,拨乱反正,人们感到今后的日子会好过的,但政策仍然没有放宽,生活水平没有提高。上面“学大寨”的口号喊得震天动地,粮食卖三超,明天吃返销,仿佛成了有规律的运动。庄稼人种不出粮食来,要靠政府返销,问心无愧吗?

雨生这两年拿大队工分,或多或少增加了一点粮食,勉强不要像过去那样到处伸手,但钱仍不能济。家还是那个家,没有增添新的异彩,十里八寨的妹崽们并没有因他出了点小名气而倾羡,尽管如此,他觉得有了粮食,养活了母亲,就是最大的幸福。还有什么比做一个孝子更心安理得呢?好在生活有了新的起色,事业有了寄托,日子也就过得快乐了。

自古山有沟壑,树有良莠,世道也是如此。人只要不是自私的,能够为别人着想,而他的痛苦和难处会得到大家的同情、关切。雨生的婚事,常常有人过问,甚至给他出主意的不少。“我说雨生呀,你打打寨里满玉、红艳那几个妹崽的主意得了。”这话像是开玩笑,细细一品味,里面仿佛蕴藏着无数颗纯洁、善良的心。

每每碰到这种尴尬的场面,雨生总是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同别人开玩笑说:“老爷皇天呀,我没得钱哟,要是我有钱的话,还怕找不到黄花闺女啊!

“呸。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别说没钱,就是有也讨不到。”有人又气他。

“讨不到?高抬贵手试试。先借我五百块钱来充充头,哪年发了财再还你!”他说这话时,洋洋得意,仿佛有一位妹崽正在等着他似的。

“我的钱没当放了?你有本事自己去挣吧!”

“去挣?老子除了投机倒把没干过,什么滋味未尝过?算了,我晓得你不会借的。”雨生的天性就是爱开玩笑,一本正经时也是这样。诙谐玩笑免不了遭到别人的臭骂,但是这种臭骂带有父老的怜爱,兄弟的温暖。雨生需要的正是这种怜爱和温暖,人活在世上,就是需要有各种各样的怜爱和温暖,生活才显得丰富多彩。

雨生虽然没有找到媳妇,但他并不孤单,他还像孩子似的受到娘的关怀、体贴。母爱使他感到幸福,无忧无虑。可怜的人不是他,倒是自己的娘。他在心里默默地祷告,但愿娘能长生不老,与他相依为命……

人们常说:有往事值得回忆的人是幸福的。而雨生回首往事,像喝了一杯苦涩的酒……这两天,大家在私下里议论,说什么上头对农村的政策有所放宽,有的地方生产已经包工到组,定产到人,实行责任制。真是新鲜新闻!干部不晓得的消息群众倒先传开了。大锅饭把社员们搞得苦惨了。分田单干,调动调动积极因素,稳稳当当捞碗饭吃多好啊!如果真像大家议论那样分田到户,社员的信心和干劲不言而喻,粮食要打翻身仗,劳动价值也要提高好几倍。各家各户,家中有粮,手里有钱,还怕日子不红火!雨生心想:到那时,我一定要进城,故意拿几张崭新的“天安门”在那些瞧不起农民的售货员面前晃来晃去,叫她们看看如今的农民不比你们拿铁饭碗的差!一想到这些,雨生沾沾自喜,眼前变幻着一幅美丽的图景:土屋子变成了红砖瓦房,老娘容光满面,端个盆子,屁股后头跟着一大群鸡鸭头牲,栏里的肥猪嗥嗥叫。说亲的人封建些的托老人来,开通些的追在屁股后面求,文雅点的写信递条子……他想,只要自己肯干,干出些名堂来,莫讲讨不到媳妇,就是七仙女晓得我盘雨生,也会躲着王母娘娘偷偷地下凡来呢……

 

 

                                                                                198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