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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吕国康)柳宗元与界围岩
 
永州柳学第四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4:00  admin  点击:2979

吕国康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人文学院,湖南 永州 425006 )

元和十年( 815 年)正月,柳宗元结束了永州十年的流放生活,奉诏赴京,乘船北上,路过界围岩,写下《界围岩水帘》诗。五月,他赴任柳州,写有《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诗,可见他对界围岩的留连。从两首山水诗的描写来看,界围岩是潇湘胜景、人间仙境,是柳宗元眼中的绝妙之处,是他人生征途中的驿站,长河中的港湾,在此小憩,以求得片刻的宁静,以抚籍受伤的心灵。

界围岩,具体地址不详。从诗人的旅途与诗的背景分析,界围岩应在永州至衡阳的水路途中,即湘江水流曲折处。而地址不是浯溪,柳对浯溪是了解的,他在《游黄溪记》中曾提及,且浯溪没有瀑布。从地名分析,界当指地域的界限,界围岩可能在永州与衡阳的交界处,即祁阳与衡阳交界处,因为永州所辖祁阳与衡阳接壤。希望柳学爱好者能寻觅到界围岩的遗址所在。

下面,让我们解读这两首诗。《界围岩水帘》突出描绘界围岩的瀑布风光,气象万千,奇丽无比,想像丰富,直抒胸怀。“界围汇湘曲,青壁环澄流。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开头四句,简单勾勒出界围岩的地理特征,湘江在这里盘旋,碧水环绕青崖,重笔点出垂直而下的泉水形成了灿烂的水帘,向下注流没有停止的时候。接着描写瀑布的飞流之声,“韵磬叩凝碧,锵锵彻岩幽。”像磬玉相叩在碧潭,锵锵的清脆之声响彻幽静的岩石边。“丹霞冠其巅,想像凌虚游。”红色的云霞如冠帽戴在山顶,令人想像那凌虚的游历。阮籍《詠怀》诗:“寄颜云霄间,挥袖凌虚翔。”这是仰望的想像。“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这四句“骨力傲岸,撑柱全篇”(宋长白《柳亭诗话》),将水帘比作玉皇的天冕前挂下来的流苏(珠串),“体物极工”。后八句联系自己的遭遇,有感而发。“楚臣昔南逐,有意仍丹丘。我公始北旋,新诏释缧囚。”当年像楚臣屈原一样被放逐到南方,曾有意要学仙成道。如今又要回到北方去,皇上的诏书解除了羁绊和拘囚。“采真诚眷恋,许国无淹留。”对采真求仙的眷恋,被以身为国的理想抱负所代替。“再来寄幽梦,遗贮催行舟。”只得将幽梦寄托在这里,停留片刻,却有行舟催我离去。思想变化的轨迹,有迹可寻。全诗感情真挚,基调健康向上,与诗人北还的欣喜之情相吻合。

时隔不到五个月,柳宗元离京赴任柳州,再次来到界围岩,并夜宿岩下,写有《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诗。诗以写景见长,刻画精细,抒发了回归自然、热爱山水的情怀,是柳诗中少有的未流露“骚怨”之情的作品。全诗共十八句,可分为三层:前四句为第一层,点明时间、地点,虚写界围岩的总体印象。首句“发春念长违”,指正月奉诏赴京途经界围岩,以为永远不能再见,想不到“再来寄幽梦”又变成现实。“中夏欣再睹”,中夏为五月,旧地重游,正是植物开花吐穂的季节,景色迷人,来到界围岩,好像置身于玄圃仙境,中间十句为第二层,着意描写界围岩的美妙景象,层次分明,比喻贴切。“歊阳讶垂冰,白日惊雷雨。”写瀑布,用烈日下的垂冰作比,给人以清凉之感,用晴空中响起的雷雨作比,给人以惊奇之感,两者皆对比强烈。“笙簧潭际起,鹳鹤云间舞。”庾信《奉和夏日应令》诗:“愿陪仙鹤举,洛浦听笙簧。”水声如笙簧奏出的乐声潭边升起,瀑布像鹳鹤自云间飞舞而下。“古苔凝青枝,阴草湿翠羽。”多年的苔藓凝结在青青的树枝上;岩下阳光照射不到的杂草,仿佛淋湿了的绿色羽毛。“蔽空素彩列,激浪寒光聚。”白色的光芒遮蔽了天空,激起的浪花也凝聚着寒冷的光彩。“的皪沉珠渊,锵鸣捐珮浦。”李善注:“《说文》曰:‘玓瓅,明珠光也'。”这的皪与玓瓅音义同。班固《东都赋》:“捐金于山,沉珠于渊。”的皪沉珠,状水花飞溅。锵鸣,金玉撞击声。捐珮浦,屈原《楚辞·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珮兮澧浦”。捐,弃也。锵鸣捐珮,喻水石相击之声。这两句的意思是:清潭仿佛是沉没着的皪明珠的深渊,鸣声铿锵又像是遗弃玉珮的江浦。诗人真是一位高明的画家,用手中的神笔绘声绘色地描绘了界围岩瀑布的奇特风光。一般的注家认为该诗重点描写“水帘”及潭水,“垂冰”“雷雨”“笙簧”“鹳鹤”全是比喻, 王国安 先生《柳宗元诗笺释》持此说。我也赞同这一观点。也有的研究者提出不同看法,如 梁鉴江 先生分析说:“‘笙簧'八句,写白日雨后界围岩之景:潭水,写了水浪、水光、水响;潭上,写了鹤舞、云翔、‘古苔'、‘青枝'、‘阴草'、‘翠羽'和遮天蔽日的浪花‘素彩'。这些景物交织成一个色彩鲜丽、绘形绘色、有动有静、如画如仙的艺术境界。”(《论柳宗元诗》)。此可作为一说供读者思考。后四句为第三层,总括界围岩,抒写总的感受。“幽岩画屏倚,新月玉钩吐。”幽美的山岩,像一扇美丽的画屏靠在那里;上弦的月亮,像一把弯弯的玉钩放射光芒。“夜凉星满川,忽疑眠洞府。”清凉的夜晚星斗满川,我忽然觉得好像睡在神仙的洞府似的。突出人间仙境,与开头相照应。

吴文治 教授在《柳宗元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北京)中选录了此诗,这是有眼光的,并评价说:“这首诗描写界围岩水帘、山岩及周围景色,完全采用‘比'的笔法。通篇着意写景,未流露贬谪之情。”分析中肯,一语中的。

值得指出的是:领略这两首诗,还应与写于同时的作品联系起来进行比较分析,才能得出较为完整的印象,加深对诗人内心世界的了解。《界围岩水帘》与奉诏北上的另十一首诗作意象虽不同,思路、心情基本一致,“疑比庄周梦,情同苏武归。”“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从严冬走向阳春,取掉枷锁重获自由的欣喜,跳出苦海见青天的希望,立志为国效劳的热情再一次点燃。然而,早春二月到达长安,因宪宗皇帝对永贞革新耿耿于怀,加之刘禹锡游玄都观诗引起的风波,三月十四,便做出了将柳宗元、刘禹锡等五人改放远州的决定。“冶长虽解缧绁,无由得见东周。”命运之舟发出逆转,幻想变成了绝望。赴任柳州,再次来到湘江:“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时回?”(《再上湘江》)湘江依旧,然而,“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柳宗元《送李渭赴京师序》),故心情沉重,感叹万千。柳与刘禹锡在衡阳分路,互相赠别:“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抒发了再次遭贬时的满腔悲愤。逆湘江而上,柳没有停泊永州,而是选择了玄圃仙境界围岩。是不愿再回永州以勉引起太多的伤感?还是别有隐衷?以再至界围岩为分界线,写于稍后的《岭南江行》、《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等诗,描写了岭南的奇异风光与特异景物,流露的是不安与愁思。只有《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诗例外,我们不妨称之为界围岩情结。一条大江有湍流也有深潭,一首歌曲有高音也有低音。柳子一生饱经磨难曲折,偶有片刻的清闲也在情理之中。回过头来,我们再琢磨此诗,其意境 清冷幽凄,诗人孤寂、抑郁的情感自在言外,而留连陶醉于人间仙境,那看破红尘、对污浊官场的愤懑也成弦外之音!

 

附记:

1 、元和十年正月,柳宗元奉诏离开永州赴京,旅途写的诗有《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诗见促行骑走笔酬赠》、《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诏追赴都廻寄零陵亲故》、《界围岩水帘》、《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汨罗遇风》、《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善谑驿和刘梦得酹淳于先生》、《李西川荐琴石》、《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十首。据梁鉴江、尚永亮先生分别考证,《奉酬杨侍郎丈因送八叔拾遗戏赠诏追南来诸宾二首》(题下仅录得一首,另一首可能已失传)、《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憐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共十二首。

2 、 2003 年 10 月 4 日 重阳节,与永州柳学会同仁拜访九秩老人陈雁谷,我向他请教界围岩的具体地点。他回答说:我曾实地考察过,没有找到,可能就是冷水滩的滴水岩,因为历史的变迁,地名改了。此说可供读者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