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一路走好

吴小明

老爸走了，但是他慈祥的面庞，蹒跚而坚毅的步履，好似过电影一样，一幅幅的老镜头在我脑海里闪现。

爸爸爱书，大约五十年前我很小的时候，爸爸上街最爱逛的地方是书店，尤其是中国书店，有时候也带我去，那时候书店里人不多，爸爸可以在那里徜徉很久，甚至于忘记我的存在，我也乐得在书店里穿梭。有一次在北京东四牌楼突然遇到雷阵雨，天空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爸爸把衣服蒙在我头上，将我驮在肩上，脚下趟着哗哗的雨水，在街上奔跑，终于在一家中国书店落脚直到雨停。那种小女孩骑在老爸肩上的感觉真好，让我现在回想起来仍能激动不已。爸爸上街每次归来两手总是提着满满的书籍，有时候因为买书花光所有的钱，连公交车都乘不起，只好抗着书走回家。久而久之他的书房已是四壁书架，上面满都是各式各样的书籍，尤其是那黑黑的沉甸甸的好似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大积木垒在一起的二十四史，淡绿色的隶书标明着各个朝代，中间是个大大的宋字，它占据着书房一面墙的多半边，前边放着两张木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小盆文竹，右边是宽大的书桌，桌上堆放的一摞摞书，书架顶部摆放的报纸，整整齐齐连纸边都对正对齐，一丝不苟。记得我同学来家玩时对此羡慕不已。有个同学一屁股坐在大书桌上，很是快活，但那是我爸最神圣的地方，“屁股怎可坐在书桌上”？为此我狠狠的挨了批。

    大约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木壳，浅黄色，下边的两只旋钮好似两只大大的眼睛，里边能发出各种各样美妙的声音，有我最喜爱的小喇叭，有孙敬修爷爷的故事，还有什么九评共产主义，最难忘的是那木匣里播出了爸爸写的《醉翁亭记》赏析，这是我第一次在收音机里听到爸爸的文章，全家人鸦雀无声，安静极了，似乎播音员那缓缓的柔柔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我家也与其他家庭一样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我们也常常挤在朝内菜市场里，排着长长的队伍，购买国家配给的三两花生二两瓜子几两油，家里也施行配给制，分食品分糖块分水果，每人一份，爸爸常常偷偷的多给我一点，这父爱至今让我感到暖意浓浓。

    七十年代初我在延安插队，收到爸爸的来信，字迹总是那么工整认真，我的回信常让他指出错别字来，信中流淌着支持鼓励和希望，一句句在字里在行间，女行千里父担忧，在我有儿子之后更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八十年代我有了儿子，爸爸高兴极了，工作之余最爱逗小家伙玩耍，尤其爱把孩子尿尿，爸爸一边吹嘘着口哨，一边高兴得看小家伙能尿多远。孩子困得要睡觉时爸爸的大手抱着他轻轻地拍着摇动着，小家伙很快睡着了，真就是天伦之乐。

    2000年爸爸突患脑中风，我心急如焚，立即赶赴南京，看到病榻上的爸爸我心里酸酸的，但是他的顽强不服输与疾病抗争的精神让我非常钦佩，中风初期他就开始锻炼，活动肢体，不甘心躺倒在床上，为了恢复体力他强迫自己多吃东西，以支持康复的体力，在与疾病的对峙中他是强者，他用毅力战胜一道道难关，他抱病还外出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回乡祭祖，让自己像健康人一样的生活。

爸爸热爱工作，工作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是工作。他经常一吃完饭就回书房，坐在书桌前开始工作，无论冬夏与春秋都是如此。在我脑海里最多的剪影就是他在书桌前的镜头：一把老式的藤圈椅，宽大的书桌上满是各种书籍不规则的堆放着，一盏淡绿色半圆灯罩的老式台灯，爸爸佝偻着身子伏案疾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爸爸写字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而且总是用钢笔，用稿纸，一个一个的爬格子，正是这种状态，爸爸写出了一本本专著，出版了一部部大部头文集，尤其在唐代作家文献整理，古代诗话整理，柳宗元韩愈研究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多年以来他投身于全国柳宗元研究会的领导，组织工作，兢兢业业，无怨无悔。为了他热爱的事业，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感谢您爸爸，是您把生命传给了我并抚育我成长，您的精神将温暖我一生，我爱你爸爸！愿老爸一路走好！

吴小明

200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