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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彭式昆)解读柳宗元《永州八记》的荒唐现象
 
永州柳学第四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4:00  admin  点击:3957

——方纪散文《桂林山水》中涵带着永州山水

 

彭式昆

 

一、柳宗元与《永州八记》

毛泽东同志生前曾对柳宗元的诗文情有独钟,这是由于柳宗元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如果不是他在人格、学问、经历上的不同寻常,是不会引起 毛泽东 先生的关注和共鸣的。文学史上的柳宗元在散文和诗歌领域都有杰出的贡献。在柳宗元卷帙浩繁的文学创作遗产中,他的游记散文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其山水游记,文笔清新优美,往往景中寓情,借山水以抒忧愤,并使此从地志图经中分离出来而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其功劳之著,不能不让后人敬仰。特别是其《永州八记》,更为世人所瞩目。

《永州八记》是柳宗元在永州长期谪居生活中写的一组独具一格的山水游记。前四记包括《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小石潭记》,写于他遭贬后第五年即元和四年( 809 年)。后四记包括《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写于他遭贬后第八年即元和七年( 812 年),与前四记相隔三年之久。加上他写于元和八年( 813 年)的《游黄溪记》,可谓《永州八记》实为《永州九记》。但无论八记或九记,“皆记永州山水之胜”。而且,这些山水游记意境之清幽婉丽,不读原文乃不会有所体悟,则是千真万确,毋庸置疑的。

 

二、 方纪 先生误读《永州八记》并转嫁了永州山水

已故著名诗人、散文 家方纪 先生的这种谬误,见之于其散文《桂林山水》的字里行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方纪 先生的这篇《桂林山水》,颇值得好好一读。

《桂林山水》一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 1962 年第 7 期( 总 152 期)(当时,主编:张天翼,副主编:陈白尘、李季) ,原有副标题“从李可染同志的一幅写生画谈起”。 40 多年前,我欣赏了这篇颇有“人文内涵和文学品味”、“语言精美、纯真、使人感受到心灵净化”的美文。但遗憾的是文章虽美,然其中有些纰漏。我虔诚拜读时,本无意于指眉挑眼,埋头看下去,却发现作者忽然牵强附会到永州山水,似乎又未认真研读《永州八记》,以致将永州山水误作桂林山水而转嫁到外省他乡,刹那间如堕云里雾中,百思不得其解,惊回首不能不大失所望,不胜惋惜。

方纪 先生在文中开篇写道:“ 到了桂林,每日面对这胜甲天下的桂林山水,看着它在朝雾夕辉、阴晴风雨中的变化,实在是一种很大的享受。……早在二十三年前(即 1939 年,笔者注),抗日战争时期,我在桂林的八路军办事处工作过半年多……”

“这次重到桂林,置身桂林山水之间,使(依现代语法,此字应删去,引者注)我又想到了李可染同志的这幅画……”

往下看,第六段是:“ 古人于描写山水中创造意境,不独描写自然的面貌,是早有体会的。所以山水画、风景诗,才成为作者思想与人格的表现。柳宗元遭贬柳州为‘ 僇 人',终日‘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结果是写出了那些意境清新、韵味隽永的散文来…… ”

谬误由此引发而出:所谓柳宗元遭贬“柳州”,联系下文,此“柳州”应为“永州”,怎能张冠李戴?柳宗元遭贬永州十年于前,遭贬柳州五年于后,“为僇 人 ”之句,始见于他在遭贬永州司马闲职期间所写的《始得西山宴游记》,即“自余为僇 人 ,居是州,恒惴慄。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从柳宗元有关诗文可知,柳宗元初遭贬为永州司马与他迁作柳州刺史时的处境与心态并不雷同,描摹为一模一样,有失历史人物经历感受的真实,诚为不当。“柳宗元遭贬柳州为‘僇 人 ',终日‘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在柳宗元的柳州阶段的文章之中并无此说。显然,系无本之木。凡读过《柳河东集》的人,皆能确认“那些意境清新、韵味隽永的散文”,无疑是指《柳河东集》卷二十九,《始得西山宴游记》以下那一组文章,均作于永州,所描写的统统是永州山水。可是, 方纪 先生接着写的却是:“试读从《桂林訾家洲亭记》以下,至《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的十余篇,在描写 桂林一带 的山水上,真是精美无匹。”作者笔锋一转,即将永州山水翻作了桂林山水,真是谬误得离奇。桂林(今桂林市)与永州,虽然秦时皆隶属于桂林郡,两州相距却有四百里之遥,今一属广西,一属湖南,以“拔地峭竖,林立四野”为殊异风姿的桂林山水,竟然无缘无故地涵带到另一类山石溪涧竹木小家碧玉似的永州山水,令人怎么琢磨都莫名其妙。从《柳河东集》中一目了然, 方纪 先生这里所指的十余篇,实为十九篇,由此更引出了种种是非:其一,除《訾家洲亭记》外,其余都与桂林山水无干无涉,不能任意牵扯到《桂林山水》题下来节外生枝;其二,将《永州八记》截然割裂,毫无道理可循。据韩(醇)曰:“自《游黄溪记》至《小石城山记》,为记凡九,皆记永州山水之胜,年月或记或不记,皆次第而作。”(见柳宗元集,中华书局 1979 年 4 月第一版 P759 —— 774 )《游黄溪记》以下篇章,即古已定论众所周知的《永州八记》。 方纪 先生将其拦腰斩断,信笔一勾,取前四篇,抛弃后四篇,令人莫则高深。他继而写道:“这些散文虽只记述一次出游,或描写一丘一壑,一水一石,长不逾千,短的不到二百字,但那观察之细致,体会之深入,描绘之精确,文字之简洁,在古代描写风景的散文里,可以说是少见的。柳宗元在这些文章里创造了一系列前无古人的境界,到最后,却自己写道:‘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他对这样的山山水水得了一个‘清'字的境界来。”以上,如果用于评述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可谓精当。可是, 方纪 先生竟然又归结到“这于他那个时代的 桂林的 自然面貌,并自身遭遇的感受,是非常确切的。”这是环顾左右而言他,驴唇不对马嘴。他借永州山水之实而落桂林山水之名,改头换面,借花献佛,不经意间一厢情愿地将永州山水转嫁作了桂林山水,他笔下的“非常确切”,其确切内涵怎么不是似是而非、虚假之至。文中瑕疵如此,不能不称是这篇名家名作显示着硬伤的败笔!

 

三、《桂林山水》一文的谬种流传

我国文学界的权威刊物《人民文学》编辑部,为什么竟然会签发像《桂林山水》这样的严重纰漏的文章,当年的编委中大多数成员已相继谢世,我们现在不能启古人而问之了,何况年深月久,关 于方纪 先生《桂林山水》一文中的垢病也许是责任编辑的一时疏忽,这桩文坛上的是非,似乎也没有根究的必要了。问题是经过 40 余年,迄今《桂林山水》一文尚在原原本本地谬种流传,为对社会读者负责,我们怎能不旧事重提呢。例如,《写作辞典》(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3 年 3 月第 1 版 P512 , P581 — 582 )即将《桂林山水》当作范文,在有关条目下一再摘引;更有甚者是学者、散文 家林非 先生选编的《中华百年游记精华》一书,仅删去副题,仍将正文一字不异地收编入集,使之再度广泛地以讹传讹。一般写作者以至著名作家,由于学识或者思维记忆的原因,在即兴写作中出现某种知识性或常识性的毛病,是在所难免的,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学富五车”的学术专家、编辑竟对此熟视无睹,听之任之,即使在该作者逝世后仍然不对其原作加以匡正或修改,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像《桂林山水》一文的这种讹误,小而言之,是对当代读者不负责任,也是对柳宗元著作的一种不尊重。这是柳宗元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如果他有在天之灵,知道他的山水游记被误读、被曲解,断然会大吃一惊,以至摇头晃脑。从这里,也让我们看到为文处事,必须谨慎,不然,硬伤累累,定会贻笑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