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家渴记》品读
黄伯荣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人文学院,湖南永州 425006 )
《袁家渴记》是《永州九记》的第五篇。在先后两轮游记的创作中,它起着承先启后的作用。据《 柳 先生年谱》记载,前四篇写于元和四年(公元 809 年),后四篇写于元和七年( 812 ),《游黄溪记》写于元和八年( 813 )。
从行文中可以看出,柳宗元新一轮的游程应该是:元和七年秋天,他从潇水西岸的朝阳岩乘船,溯江而上到芜江,泊船袁家渴,观赏袁家渴邻近风光,接着往南步行一百步,游览石渠。再从石渠往南走,驻足石涧。然后返程西北,登攀土断而川分的小石城山。次年随州刺史崔中丞前往离永州古城七十里的黄神祠求雨,游观黄溪,写出《游黄溪记》,从而结束了《永州九记》的全部游记创作。由此可以看出,柳宗元对其游览的景点、时间、地点、方位、线路等必要条件,都交代得非常细致,条缕分明。
文章开篇在总结作者游踪地,提出三处值得称颂的景点:西山、钴鉧潭、袁家渴。它们都是“永中幽丽奇处”。“莫若”一词突出其身价地位,“幽丽奇处”锁定景点的特色,是文章的中心。这一段类比提出领先景点恰到好处,给读者以主次分明、轻重得体的总印象。为突出袁家渴的身价地位,引起读者的关爱和兴趣,达到“出而传于世”的目的,作者将已著文赞赏的钴鉧潭、西山作为参照物加以类比,更衬托出袁家渴景色的非凡,在总体印象上给读者以雾中看花的急切感受,创造一种急于探访根究的氛围。这种烘云托月的手法,作者运用得如此含而不露,足见其妙底生花的功底。笔者多次实地考察了《永州九记》的景点,认为尽管从各篇的艺术性、思想性来说并非尽然如此,但从客观景致来说,作者给袁家渴的定位是符合客观实际的。
接着,文章交代了袁家渴所在的位置,并概括描写袁家渴的景物:
“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
这里,通过视觉,对袁家渴作了静态的轮廓描绘。袁家渴,沙洲重叠,小溪交错。洲或大或小,或青或白。小溪忽隐忽现,忽远忽近。溪流入渴,默默无闻。渴生旋涡,转沫成轮。溪漫洲石,清悦明净,声声如醉。澄明洁净的潭水、浅澈如洗的沙洲,相互杂陈,明丽如画。深水处碧绿如墨,峻急者雪浪生花。花中生雾,雾中生霰,点点飞扬,丝丝入扣,给人以沁人心脾的感受,给人以清爽明丽的喜悦。“重洲”和“小溪”,“澄潭浅渚”与“间厕曲折”,“平者深墨”与“峻者沸白”一一相对,字数、平仄、音韵,匹配天成,明朗和谐,节奏分明,可读可唱,可颂可吟。
如果说上述文字是一幅优美动人的客观的静物风景画,那么接着描写的则是作者心灵感受的一幅大型的动态竹牍。“舟行若穷,忽又无际”。在舟中行进的作者感到小舟在缓缓前进,画入眼帘:好似竹牍在截截荡涤水波,诗进神屋;美景在叠叠缱绻回收,灵图舒展。有前行“若穷”的疑虑,亦有豁然开朗“忽又无际”的惊喜。画境与心境巧妙结合,迭宕起伏,给读者以“人在舟中行,舟在画中走”的艺术感受和人生体验。
下面,作者以腕底生花的大手笔,浓墨重彩地描写袁家渴里山树草花的奇特,尤其是在大风中的动态形象,把一个渴中的小山景致描写得栩栩如生,火爆热烈: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 柟 石楠, 楩 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轸 轕 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 葧 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藏蕤,与时推移。
这小山从水中冒出,山上美石林立,碧草丛生,四季常绿,蓊郁宜人。山旁多岩洞,山下白石堆积,常年经水,无尘泥之染。很显然,这是水石相击,水沙相砺、水土相蚀的结果。山上树木种类繁多,枫楠樟柚,争奇斗艳,白芷青兰,蔓生散踞,异草色花,四季翻新。每遇狂风大作,这些树木、草丛、溪水、红花、绿洲,咆哮翻滚,化昔日的沉默为当今的呼啸,有如万马奔驰于浩阔的平原,伤虎吼叫于幽深的丛林,演出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威武雄壮的神曲。大树摇曳,吼叫嘶鸣,柔弱小草,回旋俯仰,红花绿叶,不知所依。等到风声渐细,这山水树石花卉红绿的协奏,才又喘息着,缓缓躲进幽深的洞穴中,像酣睡的孩子发出清悠明晰的鼾声,韵律和谐,节奏鲜明。那不断冲击的波涛,那常年回旋的水濑,这时也退避山谷溪流,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么恬静,那么温馨。“与时推移”,是说这里的景物随季节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特征。最后以“其大都如此,余无以求其状”一句,结束这段百态幽丽景物的描写。“无以”,没办法,“求其状”,完全描摩出它们的瑰丽奇景,给读者以完整的印象和突出的艺术效果。
最后一段交代命名袁家渴的原因和作者写此文的目的。“焉”,兼词,“于此”的意思可译为“到这里”。全句无限感叹之情,溢于言表。作者以这样奇特的美景,连生于其中的永州人都不曾游过而甚为感慨。他一叹永州人的不识货,二叹美景的可惜,三叹自己这次发现袁家渴的功劳。“余得之,不敢专也”。表明自己决不会独占大自然的美丽,一定要“出而传于世”。
山水无情人有情。自然山水的人格化是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一大特点,《袁家渴记》所写之景当不例外。在这里,作者笔下的人物,再也不是简单的客观存在,而是饱含作者的强烈内心感情的景物,是作者内心世界的自我写照和人格的曲折再现。作者用自己的感情去感知事物,使永州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流露着自己的思想,体现着自己的孤寂高洁的品行。小山上那美丽的石,常青的树,芳香的草,深绿的水,湍急的浪,晶莹的兰芷,多彩的花卉,都象征着作者的高洁的人格,体现着作者不与污浊现实同流共宇的精神风貌,抒发了作者的愤世嫉俗之情。那忽隐忽现的几乎被遗忘的小溪,那潭渚间厕的曲折,那“舟行若穷”的疑惑和“忽又无际”的开阔,无不牵动着作者被贬永州的复杂的情感线索的蠕动露匿,给读者以对人生沧桑的曲折和艰难的颖悟和启迪。
柳宗元是写景的能手。在《袁家渴记》中,他为我们描绘出一幅点面结合,详略得当,重点突出,层次分明,结构整饬的风景画,有动有静,有浅有深,有远有近,集山、水、草、树、花、石、风于一炉,汇风声、水声、树色、花香于一纸,光辉耀眼,明丽清新。让人目不暇视,耳不暇闻。让人足不暇登,心不暇思。“渴上包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这段总体描写概括、简洁、明晰,生动传神。而对重点描写的小山则以详尽见称:从美石、岩洞到山下白砾;从常青草树,奇花异草到树的种类;从山上到山下;从陆地到水中,把一座原本荒凉孤寂、草木丛生的小山,刻画得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令人爱不释手。尤其是对大风中的小山的描写,更是倾注全力,不惜竭精尽智,是《永州九记》中的唯一。树摇草仆,花飞叶落,香气四溢;浪涛反卷,进退溪谷,葳蕤动荡,与时行止。这风中景有如一支异军突起在《永州九记》的景物描写中,使它成为九记其他篇章不曾见过的珍稀。
综上所述,《袁家渴记》全文 264 字,突出了其在九记景点中的价值和在作者新一轮游记创作中的领先地位,概括、详尽、具体、细致地描写了袁家渴的景观。文章篇幅虽小,但写景有点有有面,点面结合自然,详略得当,虚实互补贴切,相得益彰。山、水、树、石、花、草、洲、潭、渚、岩,幽丽奇特,巧妙组合,搭配有机,形、色、声、韵、动、静、疏、密、牢笼百态,和谐互用,精美贴切,显示出作者在艺术构思上巧夺天工之笔力,确见作者描写景物艺术底蕴之丰厚。写景中夹以抒情,情景交融,曲折地表现了作者对贬谪永州,待罪南荒的欲言又止、欲罢无能的凄苦的心境和对无限宽阔无限自由的美好环境的追求,抒发了自己对丑恶现实的愤懑之情。文章语气流畅,文精意凝,音韵铿锵,节奏感强。潜心咀嚼,细心品读,就可以发现,它是一首撼人肺腑的抒情诗,是一幅优美动人的风景画,是柳宗元追寻的幽丽奇特的理想天国,是《永州九记》中处于领先地位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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