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蝜蝂传 柳宗元研究:第十二期 加入时间:2009/4/8 9:10:00 admin 点击:138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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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性寓言小品,作于永州,确切时间不详。文章借小虫蝜蝂言事,讽刺“今世之嗜取者”聚敛资财、贪得无厌、至死不悟的丑恶面目和心态。文虽短小,却像一面明镜,映射出当时社会的黑暗现实。作者善于观察生活,写小虫持物负重的本性如可目睹;更善于思考社会人生问题,写贪官污吏的贪婪成性入木三分。文章类比恰切,过渡自然,语言犀利,叙事生动,议论精警,寓意深刻,具有很强的批判精神。千载至今,仍能警戒世人。 【原文】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2]。行遇物,辄持取,卬其首负之[3]。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4]。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5]。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6]。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7]。 【校勘】 [1] 蝜蝂:《尔雅》作负版。 [2] 卬其首负之:《唐宋名家丛集·柳宗元集》吴新鼎点校,“卬”亦作“仰”。 [3] 物积因不散:《唐宋名家丛集·柳宗元集》吴新鼎点校,“因”一作“固”。 [4] 观前之死亡:《唐宋名家丛集·柳宗元集》吴新鼎点校,一本有“曾”。 [5] 亦足哀夫:《唐宋名家丛集·柳宗元集》吴新鼎点校,“哀”一作“悲”。 【注释】 [1] 本文选自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指定教材《大学语文》,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蝜蝂(fù bǎn 负板):一种小爬虫。 [2] 负:驮。 [3] 辄(zhé 哲):就。卬(áng 昂):同“昂”,高高抬起。 [4]背愈重:背的东西愈来愈重。虽:即使。 困:疲惫,劳累。剧:甚,极。 [5] 涩:不光滑。蝜蝂背部凹凸不平,且有粘性。 散:散落。 卒:终,终于。踬(zhì质)仆:跌倒。 [6]或:或许,倘若。 去其负:去掉它背上所背的东西。苟:如果,一旦。故:往常。 [7]好(hào 浩):喜爱。 极:尽,用尽。 已:停止。 [9]怠:疲惫无力。 黜(chù 触):遭贬斥,被罢官。 迁徙:因遭贬谪而被外放。病:困苦,吃尽苦头。 [10]起:爬起来,这里指重新起用他做官。 艾(yì 义):自责,改悔。 [11]日:每天。 高其位:使其官位高。 大其禄:使其俸禄多。 滋甚:更加。 以通“已”,已经。 危坠:从高处坠落的危险境地。观前之死亡:看到前面已经有人在这里摔死。 戒:警惕。 [12]虽其形三句:虽然他们的身躯魁梧高大,他们在名义上叫做人,但他们的智力却仅仅相当于一条小虫。形:形体,身躯。魁梧:高大的样子。名:名义,名称。 [13]亦足哀夫:这也实在可悲啊。 足:确实,实在。 【集评】 [1] 黄震(1213—1281)晚宋思想家。《黄氏日钞》卷六十云:“《蝜蝂传》讥贪者。” [2] 何焯(1661—1722)清朝学者。(《义门读书记》)评语云:“《蝜蝂传》颇峭洁,而无甚高之论。” [3] 常安(年代不详)清朝人。(《古文批金》评语卷十四柳文)云:“《蝜蝂传》余意后半不说出,止作此体,更蕴藉。” [4] 顾炎武,清朝学者。《古人不为人立传》云:“《毛颖》、《李赤》、《蝜蝂》则戏耳,而谓之传,盖比于稗官之属耳。” [5] 吴德旋,清代学者。《初月楼古文绪论》云:“《史记》未尝不骂世,却无一字纤刻。柳文如《宋清传》、《蝜蝂传》等篇,未免小说气,故姚惜抱于诸传中只选《郭橐驼》一篇也。所谓小说气,不专在字句。有字句古雅,而用意太纤太刻,则亦近小说。” [6]章士钊(1881-1973)现代学者。《柳文观止》云:《蝜蝂传》,一不足二百字之小文耳,切有所指,不难看到,但所指为谁?无法知之。廖本称:“公之所言,盖谓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而蒋之翘则云:“此当是子厚贬後自悔之言。”其说谬甚。陈仁锡从而申言曰:“公所讽托,宜其持己刚矣,卒不免於党锢,岂於此输一著耶?”说尤为谬之谬。 吾揣此文,子厚为王涯而作,涯舆子厚早为友,观同列名祭李汶中丞,及独孤申叔墓碣,载信友十三人於碣後,涯亦舆焉可知。顾除此之外,集中不见涯名,夫贞元十八年以至子厚之殁,时届廿载,不为不久,而其中往来酬唱之迹,概乎未见,则两人性情文字间,有大大距离,不难一览而得。虽然,涯早得学士,声光不薄,韩退之《赴江陵途中寄赠翰林三学士》诗,所谓王二十补缺,即涯也。其人贪权嗜禄,固子厚所不喜,而子厚笃於故旧,亦难摽涯出诸大门之外,何况涯居永宁里,其宅为杨慿故第,子厚之妻曾就终於是,以此轇轕下上,情迹未必不通。子厚文中告誡重重,期之甚殷,息息惟贪取而近於危堕是懼,足见作者知涯甚深,并逆料将来祸患之难於倖免。果也,子厚殁後十六年,即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涯年逾七十,以甘露之变,舆贾、舒元舆同腰斩於子城西南隅独柳树下。事虽为子厚所不及见,而涯“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堕地死”,此一必然因果,焉傅文所刻画者,竞未曾有毫发爽。何以言之?涯爱积聚,资财钜万,藏书殆舆秘府相埒,名书画錾垣纳之,死之日,一切荡尽。时涯兼江南榷茶使,百姓恨之次骨,临斩,争投瓦碟如雨,如“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白居易有感事诗弔涯云:“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是先知。”用意与子厚哀蝜蝂同。 [7] 顾易生,现代学者。《柳宗元·寓言》云:柳宗元写的传记,虽大都以真人真事为基础,但有些作品,也带有若干虚构、寓言的成分,或做了一定的夸张。著名的《捕蛇者说》,是一篇介于传记、杂文、寓言之间的文章……。《蝜蝂传》就完全是寓言了。清代桐城派文人对柳宗元的传记文学颇有微词。吴德旋《初月楼古文绪论》说:“柳文如《宋清传》、《蝜蝂传》等篇,未免小说气,故姚惜抱于诸论传中只选《郭橐驼》一篇也”。 《蝜蝂传》描写了一只善于用背来装东西又欢喜向高出爬行的小虫,结果掉在地上被压死……。文中以生动的形象,辛辣的笔触,刻画了某些所谓“大人物”贪得无厌、至死不悟的丑态。 柳宗元通过小鹿、驴子、猎人、蝜蝂的生活悲剧,对当时社会上那些仗势欺人、恃宠而骄、得意忘形、外强中干、虚张声势、凶残暴虐、追求名利地位、贪得无厌的人物加以猛烈的鞭挞,并表示了对他们的蔑视、鄙视和憎恨,指出了他们必然灭亡的命运。这些语言结构短小精悍而含义深广,语言精练而细节刻画非常生动,运用了渲染夸张手法而不违背生活真实,风格幽默诙谐而批判锋利,在一些动物故事中,更能巧妙确切地根据它们本身所具有的心理和动作特点,赋予人的性格,达到相当高的艺术水平。 [8] 胡士明,现代学者。《柳宗元诗文选注》云:蝜蝂这种小虫,善负重又喜爬高,常为物所累,坠地而死。文章的前半部分著力刻画了蝜蝂这种可笑可悲的习性。文章的后半部分将“今世之嗜取者”与蝜蝂相比,对嗜取之徒的贪婪、愚昧、追求禄位、掠夺钱财的丑恶本质和无耻行径,作了无情的批判。全篇语言简练,笔锋犀利,具有很高的艺术感染力和深刻的社会意义。 [9] 易新鼎,现代学者。《唐宋名家丛书·柳宗元集》云:“公之所言,盖指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 [10] 吴文治,现代柳学家。《柳宗元选集》云:“作者把一个贪婪成性、好向上爬的小爬虫描绘得活灵活现;从表面看虽然是描写一个小爬虫,实际却生动地活现出了一个私欲无穷、贪取无厌的极端自私自利者的丑恶形象。短短一百多字,作者便能形象地勾勒出一个具有社会意义的典型,笔锋的深刻犀利,可说达到了非凡的境地。” (翟冰林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