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江雪》诗的张力美

易小兵

柳宗元《江雪》诗作于他贬谪时期的永州，大约是在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多年的逐臣生涯，已令柳宗元对朝廷的召回心灰意冷，他决定从潇水东岸的州治所在地迁居到河西，在环境幽静、人烟稀少的冉溪边定居，并将冉溪更名为愚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便是写于此时。诗中所刻划的潇水岸边空旷孤寂的景象，生动地表现了柳宗元在现实理想破灭后，转而用浪漫主义手法去寻找心灵家园的心境。全诗简洁晓畅，意境幽远，充分表现了诗的张力美。

诗美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张力一词，英文写作tension，原是物理学上的一个术语，指同存于某一物体内分子间互相作用而又方向相反的一种牵引力。美国新批评理论家艾伦·退特较早把“张力”一词引入文学批评领域，他在《诗的张力》（1938）一文中提出，“诗的意义就是指它的张力，即我们在诗中所能发现的全部外展和内包的有机整体。”所谓外展和内包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外延与内涵。他主张一首诗既要有内涵，也要有外延，既有丰富的联想意义，又有明晰的概念意义，诗应当是意义的统一体，优秀的诗作都是联想、暗示与明晰、概念的结合体。其实，早在我国古代的一些文论中，就有了对诗的张力美的专门论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是一种张力美，“善言情者，吞吐深浅，欲露还藏，便觉此中无限”也是一种张力美；“玲珑透彻，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更是一种张力美。而柳宗元的《江雪》诗就是一首充分体现张力美的佳作：

开首两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绝”与“灭”简单明了的就把一个虚无、空寂、寒压充斥的意境给表达出来了，“千山”“万径”都是夸张语。山中本应有鸟，路上本应有人；但却“鸟飞绝”“人踪灭”。与平常人世间的热闹、繁华，生机勃勃对比起来，“绝”、“灭”两个字，就使这一切刹那间无影无踪，变得如此荒凉，让人无形地感受到凄凉的力度。“雪是雨的精魂”（鲁迅语），冰冷、纯洁、贞清、净明、高洁的雪常被中国古典诗歌作了诗人意象的寄托。这两句虽未直接用“雪”字，但读者似乎已经见到了铺天盖地的大雪，已感觉到了凛冽逼人的寒气。这就是诗在意境上无限扩展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张力。

三、四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幅画的背景世界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所营造的“江雪”荒寒寂寞的境界。一个“孤”，表达了一种孤傲的意象，一个“独”显出一种突兀冲击的感受。“孤”与“独”把沉寂、纹丝不动、天地合一、不屈不挠的孤傲倔犟形象给刻画出来了，让人体悟到了一种“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魅力。在漫天大雪，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地方，有一条孤单的小船，船上有位渔翁，身披蓑衣，独自在大雪纷飞的江面上垂钓。从渔翁身上读者看到了一种顽强不屈、傲岸清高的精神。这就是形象与背景之间的张力，人的精神与冰冷之间的张力。

柳宗元的《江雪》诗虽只有短短20个字，却堪称“字字珠玉”，每个字都是一个玉，那么晶莹剔透、那么经得起推敲、那么有光泽，那么富含寓意、那么处处体现出张力美，让一代代的读者在解读时见仁见智、各有体味。正因如此，《江雪》诗才会历久常新，具有永恒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