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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纪行感怀
 
柳宗元研究:第十二期  加入时间:2009/4/8 9:03:00  admin  点击:2617
 

高度·大度·力度

——三晋纪行感怀

 

(永州市民政局 永州 425000

鹳雀楼的高度

 

地处晋南的永济是个好地方。背倚壁立千仞的中条山,面对莽莽苍苍的晋南原野;黄河似乎也特别中意永济,河床宽广,河流从容,与上游峡谷的飞流湍急和下游悬河的危机四伏形成鲜明对照。就在古城临河的洲渚一块开阔的高地之上,鹳雀楼拔地而起,巍然高耸,充盈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声律启蒙》中有“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一说,如果用在鹳雀楼这个地方,毫无疑问,则是“大河对高楼”。黄河是天下最气势磅礴的大河,与之对应的,也必然是天下最雄伟壮观的高楼了。鹳雀楼没有辜负这名声,自她兴建之日起,便以“观雄天下”著称于世。

鹳雀楼始建于北周,原本是当时军事要塞古蒲州城西门外用来观察敌情的一座高高的了望楼,黄河河滩上有一种以鱼蚧为饵,喜欢把巢建在高树之上,名曰鹳雀的鸟,见此楼更高,更安全,便成群结队栖息其上,“鹳雀楼”由此得名。

古代的鹳雀楼,建筑形制具有我国北方高层木楼的明显特征。三层四檐,平面呈方形,重檐十字歇山顶,矗立在一个高石砌台基上,四周设宽敞的月台。楼身为木构楼阁式,二、三层周设钩栏,人可凭栏远眺。据史料记载,鹳雀楼兴建,虽为军事的需要,但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秀美的山河风光和精致的建筑格调,因而楼成之日,便成为河中第一胜境。但是,同中国许多名胜古迹一样,鹳雀楼也逃脱不了被毁灭的命运。大约在金元战争时期,鹳雀楼一夜之间成为一堆废墟,之后风光不继,仅成为一个历史名称。今天的鹳雀楼,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易址重建,为仿唐高台楼阁。比起原楼,高台更高,楼体更大,雄伟挺拔,直耸云天,堪称中华第一楼。

自古以来,登高抒怀就是文人迁客的最大爱好。如果当时环境再宽松点,生活再小康些,就更能拨动诗人的雅兴,触发他们的灵感。隋唐以降,国家的一统、经济的浸润,催生了文化的繁荣,统治阶级休养生息、兼容并蓄的执政理念激发了人们的创造活力。文学园地,可谓繁花似锦,争奇斗艳,尤其是诗歌,更臻一时巅峰。无论是居庙堂济世,还是处江湖忧时;无论是高蹈深远,还是进取激烈;无论是胡笳羌笛,铁马金戈,还是丝竹管弦,燕语莺声……许多诗句都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譬如永济人王维为朋友元二出使安西写的赠别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以其意境清丽,余音袅袅,被称为古往今来送别诗的典范。王维也因此成为唐代山水田园诗派当之无愧的领袖。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单永济一地,就有柳宗元、吕温、卢纶、杨巨源、司空图等诗赋大家,古蒲州也因此有了诗国的美称。

当然,诗歌的创作,除了本土作家外,少不了那些贬官和游客的努力。最为著名者,莫过于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寥寥二十个字,可谓尺幅千里,气吞山河,给人以无尽的美感和遐想;更为难得的是,这首诗看似写景状物,实则抒情言志,蕴含着积极进取的精神和高瞻远瞩的胸襟,在一大堆低吟浅叹的唐诗中显得卓尔不群,技高一筹。有诗家认为,如果用哲理学来分析,这首诗前两句概括了自然发展规律,后两句概括了社会发展规律。一首短诗竟能囊括世界上两大发展规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唱!

《登鹳雀楼》问世之后,鹳雀楼更是声名远播,四方文人趋之若鹜,竞相唱和,鹳雀楼几乎成了当时唐朝大诗人的赛诗台。因此有人说,鹳雀楼代表了唐诗的高度。但是,从鹳雀楼的兴衰演变来看,她又何尝不是那曾盛极一时的李唐王朝的真实写照。

 

 

平遥的大度

 

平遥位于晋中,只是一座县级小城,但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的封建县治城池。

古城的设立,相传可追溯到上古尧时期。尧帝继位前,先受封于陶(平遥),继而受封于唐(太原),故尧帝被称为陶唐氏。西周时期,大将尹吉甫北伐,曾驻兵于此,筑西、北两面城垣,为平遥古城的雏形。令人称奇的是,经过数千年风雨剥蚀,那些夯土城垣仍然坚硬如昨。其中原因,既包含了古人高超的建筑技术水准,也离不开平遥人强烈的保护意识。历史上,平遥城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不断扩建改进,城墙由低而高,由土而砖;城池由窄而宽,由简单而复杂,至明洪武三年(1370年),基本形成了现存的形制和规模。

由于是县域之城,平遥城墙建制严格遵守着古代礼制规定——“天子之城方九里,公爵之城方七里,侯爵和伯爵之城方五里,子爵之城方三里。”平遥属于子爵之城,但是她大开大合的气势、尽善尽美的结构,却绝非一般县域城池所能比拟的。明清时期,平遥城墙周长达6.163公里,是当时中国县级城市中最大的城池。在平坦的晋中盆地,平遥紧随蜿蜒的古中都河,与远方的麓台山和超山遥相呼应,迎山临水,雄伟壮观,其建筑印证了“平地砌高楼”这一说法。与传统意义上的一般四门之城不同,平遥是六门之城,形同一只欲行而未动的乌龟,因此有“龟城”之说。龟者,长寿也,寓意“长治久安”,实质上是平遥人对黄河中下游汉民族古代图腾文化的保留和传承。而城墙环周三千个垛头和七十二座炮台,则借比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充分反映了儒文化在古代汉民族中的主宰地位。平遥城内,这种痕迹随处可见。譬如城隍庙和县衙署上下有别,体现了封建社会“天人共治”的传统思想;文庙和武庙左右有序,体现了汉民族“崇文尚武”的文化传统;清虚观和集福寺东西对称,体现了明清时期汉民族“兼容并蓄”的宗教信仰原则。由于受数千年黄土高原的生产方式、生活习惯、社会条件、自然环境及宗教信仰的影响,平遥形成了一整套带有鲜明黄河文化特征的民俗文化,主要有婚丧礼俗、生辰寿诞礼俗、俗节礼俗、俗神祭祀、祖先祭祀等,涵盖了时节的春夏秋冬和人的生老病死。以一年四季的俗节为例,从春节到除夕,就有二十一个,可谓包罗万象。这种现象在中国并不多见。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平遥能够完整的保持着这些复杂的文化、社会、经济及宗教传统,自然离不开她的富庶和民众的富足。

事实上,作为一个县城,平遥历史上的繁华甚至超过许多州府之地,这并非偶然。在平遥最为辉煌的明清时期,她一度称得上是中国的“芝加哥”,并且直接孕育和催生了“晋商”这个领数百年中国商业之先的商帮名称。当时,平遥城内南大街、东大街、西大街共六条主要街道,集聚了崇丰厚、义聚恒、瑞丰祥、永隆号、同益庆、蔚泰厚、日升昌等中国实力最为雄厚、名气最响的企业,城内铺面屋脊相连,鳞次栉比,招幌如林,商贾云集。这样的繁荣成为了中国金融业鼻祖“票号”产生的基础。1823年,平遥人雷履泰投资白银30万两,在平遥设立全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鼎盛时在汉口、天津、济南、西安、成都、上海等40多个大中城市设立分号,票号业务由商号间的汇兑逐步发展到包揽地方官银公款的汇兑存取,称为“一纸汇通天下”。后来,日升昌这种模式的票号在平遥发展多达数十家,几乎执掌了全国金融业的牛耳。不难想象,那时许多影响国计民生的重大商业决策的最高指示,就是从平遥发出的——平遥成了晋商的大本营,中国经济的“心脏”。

清末民初,平遥和晋商在度过了一段时间并不算短的风光后,终于抵挡不了命运老人的诅咒,被打回了原形。由于国势衰微,鸦片战争以后,在外国的坚船利炮下,清廷签订了诸多不平等条约,导致晋商在与俄商等外国商人进行茶叶、矿产等商业交易时,四处受掣肘;另一方面,政府腐败,把晋商的资本视为缓解国家财力不足的“输血机”,不是呵护扶持,而是釜底抽薪;再加上山西大本营晋商的老掌柜们仍然习惯躺在藤椅上作决策,而不是放眼向洋看世界,终于与票号改组为现代银行的历史性机遇一再失之交臂。这样,在农耕文化的土壤里坚强生根发芽的几株市场经济的树苗,并没有长成参天大树,更没有发展为森林的可能;相反,风雨交加之下,他们倒伏了。这是平遥和晋商留给今天的最大遗憾。

 

 

壶口的力度

 

带着朝圣的心情,我们在赶往壶口的路上左顾右盼。

因为修路的缘故,从临汾至晋西南的吉县,汽车停停走走,晃晃悠悠。我们却并不因此而埋怨,因为窗外远处就是我仰慕已久的太行山脉,虽然无缘登攀,远眺一下她的苍莽身影,也是一种不错的视觉享受。令人不爽的是,沿途不时遭遇的长达十数米的载满煤炭的重型卡车,像一头头负重低吼的老牛爬过身边,轰鸣的噪音充斥耳膜,并且从头到脚被它带来的灰尘污染得一塌糊涂。几经颠簸,总算到了吉县,路开始变得顺畅,空气也清新了许多。一眼望去,公路两旁高山对峙,山上虽然不像南方那样郁郁葱葱,但也有植被覆盖,裸露的地方岩石突兀,显出黄土高原上特有的风貌。

大约在山谷中穿行了半个小时,眼前逐渐开朗起来,耳旁隐隐响起一阵阵低沉的雷声。我们此行是在天高气爽的秋天,哪来如此怪异的雷声呢?我心中一激灵:莫非已经到了黄河壶口?抬头看,果不其然,黄河像一条巨大的飘带逶迤而来,清晰的映入眼帘。下了车。高一脚低一脚地跨过很宽,很平,全由坚硬的砂岸构成的河滩。这河滩,洪水期间是河床,现在基本上是河岸了。上面四处是囤积的水流,较为清澈,依稀可见一尾尾小鱼游动,底层造型各异的卵石散落其中。此时,雷声愈发的响,似乎就在头顶,让人不由自主的把心绷得紧紧的;空中一股水雾扑面而至,不由分说地沾上你的发梢和口鼻,用手一抹,湿漉漉的,带有厚厚的泥土味道。

定睛一看,壶口瀑布赫然在目:黄河像一条黄色巨龙奔腾而来,在此被两岸峭壁巉岩挟持,300余米宽的洪流骤然束缚在50余米狭窄的石谷中;巨龙奔腾咆哮,气势汹汹,猛然挣脱枷锁,纵身跃下20多米高的断层云崖,顿时波浪翻滚,惊涛汹涌,烟雾飞腾,其势若千山崩裂,万椽倾倒,其声如万鼓齐鸣,巨雷震天。令人叫绝的是,沿着凹进石崖的一道被水冲刷的石槽,人居然能够绕到瀑布内,零距离体验排山倒海的激流飞越头顶时所带来的那种地动山摇、目眩心悸的感受。

就壶口而言,她只是一个地理名称,泛指山形险狭。譬如在山西境内长治市就有壶口古关,还有壶口山,又名壶关山。但是,自从黄河壶口横空出世,谁还会记得其它壶口呢?《书·禹贡》这样描述壶口瀑布的形象:“盖河漩涡,如一壶然。”算是比较精炼准确的。明陈维藩《壶口秋风》诗云:“秋风卷起千层浪,晚日迎来万丈红。“似乎过于温情。又如“水底有龙掀巨浪,岸旁无雨挂彩虹”。又失之力度不够 。总之,从古至今,描述壶口景致的诗句并不多,能够脍炙人口的诗句更难寻觅。我想,其中原因 ,除了古时黄河壶口奇峻险远,交通不便,人迹罕至外,更多的原因是她的磅礴气势,实非笔墨所能形容啊!曾记否?在国难当头、民族存亡之际,天才音乐家洗星海饱蘸着黄河水和人民血泪,创作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不朽篇章《黄河大合唱》,引领炎黄子孙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听,“黄河在怒吼”,“黄河在咆哮”,不就是黄河壶口瀑布最精彩的乐章吗?

站在壶口岸边,目睹黄河滚滚洪水从天际倾泻而下,滔滔湍流朝远方奔腾而去,作为个体,人显得那样渺小和低微。如果你心态积极,可以随口吟诵曾国藩和毛泽东的诗句:“千秋邈矣独留我”,“狂飙为我从天落”;如果不是,只有感叹“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这一刻,功名利禄都成过往烟云,是非得失就像是黄河汹涌波涛里的一朵小浪花,转瞬间隐遁于无形了。从这个角度讲,雄浑大气的壶口瀑布带给人的,远不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撞击,而更是一次灵魂的深度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