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大         此石不磨

——写在陶铸同志诞辰100周年之际

唐嗣德

    （湖南省祁阳师范学校  祁阳  426100）          

今年4月4日是清明，细雨纷飞，熏风轻柔。吃罢早饭，我就登上了开往浯溪公园的公交车。

浯溪位于祁阳古城南郊的湘江之滨，临江是岩溶地貌，奇峰崛起，怪石嶙峋，绿树蔽日，鸟语花香，溪水潺湲，风景绝佳。唐代宗广德元年(736)，诗人元结出任道州刺史，舟过这里,爱其胜异，便移居溪旁。溪畔有十多丈高的危崖，危崖下端有顽然巨石，临江壁立，元结的代表作《大唐中心颂》由大书法家颜真卿大字正书，鏤刻在此崖壁上。此碑因文绝、字绝、石绝，世称“摩崖三绝”。这块巨大唐碑问世以后，浯溪便名声大噪，誉满华夏。自唐宋以来一千多年，名公巨卿和墨客骚人，凡过此者必游，并作文赋诗，竞相镌刻，大大小小共505块，形成了浯溪碑林，真可谓“石孕精忠魄，天开文字山”，它保存了我国自唐以来上百名著名诗人、学者、书画家的得意作品，是我国优秀的历史遗产的一部分。今天，对于我们研究文学、艺术、历史和科学，都具有极为重要的价值。

20世纪50年代末，我就读位于浯溪的崇汉中学，那时学校与浯溪公园无围墙相隔，只要有兴致，天天可游览浯溪。无论是阳春三月，还是数九严冬，我常常去《大唐中心颂》的护碑林小憩，面对着清代杨翰（咸丰年间任永州知府）撰书的“地辟天开，其文独立；山高水大，此石不磨”的楹联，每每玩味再三。难忘的3年时光，对浯溪的情结越来越浓。在此后的40多年中，我曾登泰山之巅观日出，到八达岭长城之顶看日落，在西湖荡画舫，在昆明湖观鱼，在秦皇岛看惊涛拍岸，都使我心神为之一振。而这故乡的浯溪，在我脑海里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记，任凭时代风雨的剥蚀，也终生难忘！

今天，我心情凝重来到浯溪公园。临近大门，一座斗拱飞檐的牌楼雄伟而庄严，牌楼上“浯溪”两个刚劲大字特别耀眼。“文革”中，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陶铸同志在北京中南海家中被软禁3年，丧失了自由的他，用墨笔在旧报纸上写了几首抒发怀抱的旧体诗，其中有一首《东风》：“东风吹暖碧潇湘，闻道浯溪水亦香。最忆故园春色里，满山枫叶艳惊霜。”这首诗通过对故乡潇湘碧透、浯溪水香、枫林红遍等典型景物的描绘，表达了身处逆境而怀念家园的深情和襟怀高洁的品质。牌楼上的“浯溪”二字，乃从此诗中析出，为陶铸同志的手迹。进大门，穿花坛，过人行道，便来到了陶铸同志全身坐像前。我整理好衣服，虔诚地敬献一束鲜花，向铜像深深地三鞠躬，无限思念顿时涌上了心头。

我慢慢地来到护碑亭，只见在陡峭的绝壁上，翡翠绿的藤萝生机勃勃，竞相繁衍，或匍匐于石罅，或攀缘于古木，彼此偎偎依依，缠绕交结，悬挂着像一块连绵不断的绒毡，为摩崖护体添姿。历史无情，岁月无涯，悠悠千载流逝得无影无踪，而这块唐碑仍巍然屹立，雄踞江隅，气宇轩昂。我凭栏远眺，对岸的果林绿影婆娑。稍远处则是岗峦起伏，烟霭蒙蒙，有时一片树林倏然消逝，变成一片云海，有时云海又慢慢散去，亮出一排排高楼深院。极目湘江源头，唯见一条弯弯曲曲的暠带直接云天。

记得当年崇汉中学有一位年迈的图书管理员，叫做高大谟先生的，喜爱古文，懂诗词格律，我常借书，他便把《李白诗选》、《唐宋名家词选》、《元散曲三百首》等递给我看，并要我抄下来熟读。那时记忆力好，日久天长，竟能背下不少，在高老师的鼓动下，慢慢练起笔来，其中有一首比较得意的《村姑》：“划小艖，渡水涯，城中买得云中花：美如彩霞，轻似绛纱，赏心悦目赛图画。日影斜，转回家，兴犹赊，笑倚窗下！”万万没想到，高老师把这首《村姑》连同自己的几篇佳作，一并奉寄给敬爱的陶铸同志，祈求教正。令人难以意料，半个月后就收到了回信，信中热情地称赞浯溪为“诗文之乡”，叮嘱老师们要组织学生植树种花，美化浯溪，要读懂浯溪碑刻，继承这笔宝贵的文化遗产。信中还提到，从《村姑》可看出一点农民生活的影子，他们还比较贫穷，再过几年，我们要在浯溪修建一座大桥，姑娘们进城不再划小艖，也不稀罕什么“云中花”，倒要争购手表、缝纫机、电视机等高档商品了。陶铸同志日理万机，却抽出比黄金还宝贵的时间为无名小辈回信，实在令人感动。高老师一直珍藏着这一封不平常的信，后来我离开浯溪读高中，上大学，而高老师又早已离开人世，这封信几经查找，毫无着落，实为憾事。

陶铸同志生于祁阳，得潇湘之灵气，乘祁山之风云，他17岁就投身革命，为民劬劳，为国沥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了一生。“少小从戎志不凡，文韬武略是奇男”，他不是职业文人，但散文和诗词都反映了时代精神，展现了自己的精神风貌，使广大人民深受教益。我最早读到他的文章是《松树的风格》，此文于1959年2月28日在《人民日报》刊发，全国上下顿时产生轰动效应，只要识字的人都反复诵读，历久不衰。陶铸同志在这篇文章中热情地讴歌松树的高贵品质：“它既不需要谁来施肥，也不需要谁来灌溉。狂风吹不倒它，洪水淹不没它，严寒冻不死它，干旱旱不坏它。”它富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将树干、树枝、树叶、树根和脂液全部奉献给人类。“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这就是松树的风格。”陶铸同志谆谆地告诫我们：“每一个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都应该像松树一样，不管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下，都能茁壮地成长，顽强地工作，永不被困难吓到，永不屈服于恶劣环境。每一个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都应该具有松树那样的崇高品质，人民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只要是为了人民的利益，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而且毫无怨言，永远浑身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陶铸同志言行一致，身体力行，他一生的光辉革命实践，证明他就是像松树一样，是全身倾注着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而不为任何困难险阻所屈的钢铁勇士。

陶铸同志时时为祖国建设殚精竭虑，还经常关怀故乡祁阳。三年经济困难时期，于1961年和1963年两次回家乡。这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陶青天”，看到农村满目萧条，人民生活极端困苦，“共产风”把这里刮得一片乡愁，他难过得流下了眼泪，深情地对当时的县委书记李建唐（山西武乡人）同志说：“唐朝有个李世民，他励精图治，注重发展生产，关心百姓生活，形成了历史上有名的贞观之治，四海升平。今人应该胜过古人，你李建唐难道就不能把祁阳县建设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吗？”陶铸同志还特地挤出时间视察浯溪，看到树木被砍和碑碣散失的情况，心里十分不安，为此他提出了三点要求：一、坚决制止在浯溪过渡、运输；二、建立浯溪管理所，保护碑刻，培植花木；三、组建浯溪文史研究小组，宏扬浯溪文化。他在摩崖唐碑前伫立良久，看完碑文，满怀激情地说：“有党的领导和人民的艰苦奋斗，一个崭新的祁阳一定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也要建立一座大石碑，大书特书党和人民的丰功伟绩！”几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和煦的春风顿时温暖着每个人的肺腑。这时，在场的一位同志提议：“请陶书记撰写碑文呀！”陶铸同志乐呵呵地说：“文由你们大家写，字由你们大家刻，我只是从广州采购最好的大理石押运回来，这样好不好啊？”大家一齐鼓起掌来。谁料不久“文革”风暴就席卷全国，岁月在血泊中浮游，浯溪碑林遭到了一场空前的破坏，而敬爱的陶铸同志也面临一场残酷的劫难，在这场特殊的斗争战场上，陶铸同志犹如傲然挺立的青松，任凭风雪压顶，更是铁骨铮铮，再一次显示出共产主义战士的云水胸襟。在中南海的住所被幽禁三年多的日日夜夜里，他总是捧着心爱的《名臣录》，以历代刚正不阿的忠臣自勉，奋笔疾书，写下了大量表明心志的光辉诗篇。1968年初年满花甲之际，陶铸同志写了题为《过客》诗一首：“过客匆匆六十年，无须悲痛写诗笺。全球沐浴东风里，万紫千红死亦欢。”在诗中，敞开了自己早将个人荣辱、生老病死置之度外的心迹，表达了为党为国为民死而无憾的决心，对祖国美好未来的向往和对共产主义的坚定信念也都洋溢在诗行中。在林彪、“四人帮”的残酷迫害下，敬爱的陶铸同志于1969年11月30日含冤去世，终年61岁。

但是，历史的钟摆是人民。人民粉碎“四人帮”后，进入了一个改革开发的新时期，在广袤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花团锦簇，捷报频传，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浯溪，也展示了无比艳丽的新姿。1988年1月，祁阳人民在碑林东侧新建了陶铸同志铜像和陶铸同志革命事迹陈列室，更使浯溪胜境充溢了中华民族深厚的历史文化与共产主义高尚节操相融合的博大精神。陶铸同志“心底无私”的高风亮节，使浯溪优美的自然景观在文化品位上获得高度的升华。20年后的2008年1月16日，是陶铸同志100周年诞辰，党中央、中共湖南省委、永州市委和祁阳县委都分别以不同的方式来缅怀他的丰功伟绩，弘扬他的革命精神，学习他的崇高品德，以告慰其英灵。

时近中午，云开雾散，熏风越吹越暖，金色的阳光把浯溪公园沐浴得分外妖娆，我又一次来到陶铸同志铜像前，深深三鞠躬，献上心香一瓣。我想，陶铸同志作为一个伟大而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的光辉形象，将永远铭刻在广大人民心中，与山河共存，与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