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极处诗亦奇

——读柳宗元的一首怀乡诗

唐奇玲

（祁阳县浯溪镇宝塔完小  湖南  祁阳  426100）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是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写下的抒情短章。柳宗元到柳州任刺史后，高僧浩初上人从临贺（今广西贺州市）到柳州造访，彼此有诗文唱酬。据刘禹锡元和十四年（819）所作《海阳湖别浩初师》一诗小引中有“前年省柳仪曹于龙城”之语，可知此诗作于元和十二年（817）秋。

柳宗元是一个具有远大抱负的政治家和进步诗人。他早年参加“永贞革新”，积极进行政治活动。革新失败后，因其“罪愆深重”而连遭贬谪，先贬为永州司马，十年后又被发落到更加荒僻的柳州。严酷的现实处境，使他产生了十分沉重的抑郁和悲愤，并引发急切的归思。他在永州时写了一首《零陵早春》：“问春从此去，几时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在诗人笔下，早春也好，晚春也罢，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南国春早，遍地桃红柳绿，碧草如毡，和风拂面，春光骀荡，这时，诗人的对故园无限思恋之情，就像这弥漫人间的明媚春光，立时回到了久违的故乡。既然年年渴望回到故园却一直未能遂愿，只好托付春神捎去个还乡梦，以慰离怀。这种由真入梦、由梦返真的艺术结构，正是诗人刻骨怀乡的至情至性的流露。而《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这首秋天登高望远之作，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手法上则另开衢路，诗人触景而发，发而超常，其情真挚而感人至深，是“堙厄感郁”心情最真实的写照。全诗没有华丽的词藻，不作任何的雕饰，似信手拈来，内涵却丰富而深刻。“深情赖有妙语达之”（宋·宋元《网师园唐诗笺》），正道出了其中的奥妙。

一个草木衰败的秋日，自然界一片荒凉，柳宗元与浩初上人一同登临仙人山，触目伤怀，不禁百感交集，愁肠寸断。诗人从“肠断”这一意念出发，激发了丰富的想象，那高耸在四周的崇山峻岭，幻化成无数尖利的剑铓屹立在面前，而在诗人的心理暗示中，自己的“愁肠”正是被这些剑铓所割断的。苏轼当年谪贬海南时有文云：“海行数日，道旁诸峰，真若剑铓，诵子厚诗，知海山多奇峰也”（《东坡题跋·书柳子厚诗》），足见柳宗元的“剑铓”之喻，实在是形神毕肖。诗的第一、二句，是诗人“看山”的独特感受，是诗人遥望京华而无法归去的浓重悲愁。尽管此刻眼在流泪，心在滴血，然而诗人望乡思归则更为强烈。古人云：“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古乐府《悲歌行》）在无可奈何的矛盾心情的支配下，诗人只得尽情地向着远方极目望去，他只能从远望中去寻求一些心灵的慰藉。四周的无数山峰，峰峰能站，山山可望，但诗人唯恐望得不够，因为自己只有一个身子，一双眼睛，怎么能望得够呢？柳宗元精通佛典，由一同看山的高僧浩初上人而想到佛经中有“化身”之说，于是采用扩张、发散式思维，将自己一身化为千亿个身躯，散向各个峰头，去共同遥望故乡，其数量由少到多，其范围由小到大，其视线由近到远，最终形成自身的无所不在，通过这样的艺术形象，充分表现了对于故乡其情之深，其望之切，其心之痛。诗人的这种艺术手法备受诗家青睐，宋代的陆游有一首《梅花绝句》写道：“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十分明显，诗中的后两句全由柳诗中化出。柳宗元对自己悲剧的一生愤愤不平，却又抑郁难申，常常陷入彷徨企求的苦恼之中。“望故乡”三字，十分活脱灵动，深刻地揭示了诗人羁留远荒而又无力自拔的心境，隐含着诗人向京华亲故急切求救以早日脱离困厄的愿望。“岂知千仞坠，只为一毫差。”（《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其韵增至八十通赠二君子》）“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别舍弟宗一》）一个政治改革志士竟沦落到这种地步，不免令人潸然泪下。诗的第三、四句写美丽的幻想，化身千亿毕竟是镜花水月，希望在朝旧交能够一为援手以尽早回归长安自然无法实现。借乐写哀，则倍其悲哀。

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柳宗元的这篇抒情短章，用奇特的比喻和想象，既抒迁谪之悲，又发别离之痛，把埋藏在心底的郁抑之情全盘托出。艺术构思独特，意境宏浑开阔，抒情沉著痛快，这在唐人同类题材的绝句中是不多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