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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吕国康《柳宗元评说》想到的
 
柳宗元研究:第十二期  加入时间:2009/4/8 8:21:00  admin  点击:2063
 

从柳宗元到梭罗

——读吕国康《柳宗元评说》想到的

李鼎荣  刘翠湘

 

吕国康的《柳宗元评说》(广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是一部很扎实的柳学研究专著。作者积二十年之功力,对柳宗元进行多层次、多角度、多方位的探索与评说,书中的长章短论都凝聚着作者的才情、智慧与心血,是柳学研究的重要成果。

柳宗元的山水情怀、山水文学是《柳宗元评说》的重要内容。事实上,柳宗元是中国山水文学的重要里程碑与建树者。在《柳宗元评说》中,吕国康以相当多的篇幅论述了柳宗元的自然背景、自然情结。当柳宗元离政治愈远,他离自然便愈近,近得合二为一,相互融释。这种“近”,在中国文学史上已成为独特的柳宗元式的生命状态与生命境界。

吕国康对柳宗元在大自然中的位置予以倾情关注与评说,且颇多新见。这与近年来如火如荼的生态批评是合拍同脉的。生态批评作为一种文学理论范式,是通过立足于文学发展的时代脉搏,以特定的角度研究文学创作和文学文本,探索并反思人们的生存方式和文明的发展模式。这是对现代性带来的绝对真理和与之相应的人类绝对状况的一种批判。生态批评置身于“现代之后”众声喧嚣的文学话语之中,强调以关注自然生态的价值立场,来“指导”或“反驳”文学创作。生态批评具有这样的逻辑前提:经济(GDP)增长并不必然带来社会的文明进步,文明的发展并不意味着要付出巨大的生态代价和生活环境的全面“革新”。在这样的前提视野下,文学欣赏应该放弃工业化初期的“好大狂”癖好,追求人的生命活动与生态环境自然演化的重新“合一”。 吕国康虽然没有直接用“生态批评”的概念与坐标来匡衡、评说柳宗元,但是他的学术内涵却涵盖了生态批评的部分精髓。以此观之,吕国康是柳学研究领域中生态批评的实践者。

像诸多学者一样,吕国康十分推崇柳宗元诗文的山水情怀与生态品质。在《美的发现》一文中,作者对柳宗元的代表作《永州八记》进行认真解读,并抒发自己的“断想”,揭橥了《永州八记》的美学奥秘。《永州八记》中几处胜地均是柳宗元首次发现并予以作记的,他不仅发现了美,发现了永州山水的奥秘,而且创造了美。他沿着染溪,砍掉杂乱丛生的树,烧毁成堆的茅草,登上美丽的西山,四处眺望,饱览大自然的风光。他加高钴鉧潭原有的台,延长原有的栏杆,引导高处的泉水落到潭里,听淙淙水声;潭上的景物经过改造后,显得更美。他可怜钴鉧潭西小丘的被人轻贱把它买下来,并立即铲割杂乱的草,砍去恶木,因而“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他治理石渠,除去遮蔽泉水的杂草和腐木,开凿土石来疏通泉水,并把《石渠记》写在山南的石头上,使得后来热心山水的人士容易找到它。他拎起衣裳赤着脚在石涧中前进,折竹扫除陈叶,除去腐木。交织的流水,触激的声音,都在椅子下面;翠绿色的树木,龙麟般的石头,都遮荫在上面,真是妙境无穷。自然的美,加上人化的作用,加上理想的美,使《永州八记》和谐、协调、浑然一体,文中有画,画中有诗,含蕴着一种高于自然美的艺术美。柳宗元不是永州山水的旁观者,《永州八记》不是作纯客观的描述,而是心与境谐的产物。作者主观感受的抒发与自然美的描绘,达到了水乳交融、天衣无缝的地步。

吕国康对《永州八记》的分析与评述是精彩的。这份精彩在《论柳宗元与永州山水之关系》、《柳宗元与山——心路历程的阐释》、《柳宗元山水亭台记的构架及其他》等篇章中进一步得到体现。如果我们把《永州八记》纳入中外生态文学范畴并以此延长阅读视线的话,我们会想到美国散文名著《瓦尔登湖》及其作者梭罗。

《瓦尔登湖》与《永州八记》在篇章结构上差别较大,但在心理机制与精神气质上却何其相似。

《瓦尔登湖》是19世纪美国著名作家亨利.大卫.梭罗的代表作。.梭罗的人生传奇自1845年开始,那年他刚好28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创业时期,然而他却舍弃了尘世的繁华,拿着一柄借来的斧头跑到了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畔的山林中,过了26个月的独居生活。在那以禽兽为邻的小屋中,梭罗把自己的生活需求降到了最低,把别人劳作的时间用于思考、阅读和写作,以饱满的热情去享受孤独,品味自然,思考人生。《瓦尔登湖》这本书就是对他两年零两个月的林中生活和心灵感悟的记录。

在树林中,梭罗过起了自给自足的生活:他自己开荒生产黑麦和玉米粉,从南瓜和甜菜中提炼出糖来,还到海边取食盐。小镇上没有人敢对火车运输说不,只有梭罗避免了一切的经营和交换,生活得既朴素又独立。有一位农夫认为蔬菜不能供应钙质,所以人光吃蔬菜是活不了的。农夫的观点代表了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饮食观念,大部分人都认为肉食才是富足生活的代表,要是一个人连肉都吃不上的话,那他的生活就是贫穷的。梭罗对此却不以为然,他指了指田地里健壮的老牛借以反驳,并且申明:一个人可以像动物一样吃简单的食物,仍然可以保持健康和膂力。在梭罗看来,林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生命的,他对森林给人类带来的贡献始终充满着感恩之心,就连捡一些枯枝用来做饭,他都心怀歉意地说自己是到森林中去猎取,或者说,去偷窃燃料,煮熟一顿饭菜!甚至为了经济起见,他后来采用了一只小小的炉灶,因为他知道森林并不属于他一个人所有。梭罗在面对大自然无穷无尽的资源时,能有这样谦恭和敬畏的心态真是难得。

在梭罗的心目中,大自然才是人类真正的精神家园,他认为人类“在任何大自然的事物中,都能找出最甜蜜温柔,最天真和鼓舞人的伴侣”,所以他选择了与禽兽为邻。与奢华的生活相比,他宁愿选择粗野的生活方式,像野兽式的度过他的岁月。在湖边居住的时候,有各种动物围绕在他的四周,有住在地板下的野鼠,有爱吃松子的松鼠,有勇于保护幼鸟的鹧鸪,有为正义而战的蚂蚁,有放声狂笑的潜水鸟,还有站在他手掌上跳舞的大黄蜂。这是梭罗第一次与这些可爱的动物生活在一起,他被它们的友善、自然和生存的智慧所感动,他发现,你越研究,越觉得它们和人类并没有不同。

梭罗的《瓦尔登湖》产生了至今不绝的巨大影响,在1985年《美国遗产》杂志上所列的“十本构成美国人性格的书”中荣登榜首。今天,梭罗被视为美国文化的偶像,美国最有影响的生态文学作家,他的精神被视为美国文化的遗产。而瓦尔登湖也成为众多梭罗追随者向往的圣地。

从柳宗元到梭罗,从唐朝永州山水到二十世纪美国瓦尔登湖,在同一个蓝色地球上,在不同的时空,两个不曾相识的心灵却拨动着心灵相通的和弦,弹奏出一曲优美动听的自然与生态的天籁之音,千年不绝,百年不散。由此可见,不同的文明完全可以美美与共,霞彩齐辉。从柳宗元与梭罗的身上,我们看到,大自然是人类永恒的母亲,是人类心灵的天堂!

当然,柳宗元与梭罗又有很大的不同。前者走向山水是被封建帝制抛弃后的无奈之举,更多地透着中国特色的士大夫情怀;后者走向山水是逃避现代文明的主动选择,更多地体现了美国式的精神自由。

衡量一本好书的标准很多,其中之一是拓展读者视界,激发读者联想。毫无疑问,吕国康的《柳宗元评说》做到了这一点。因为,它让我们从柳宗元想到了梭罗,从古代山水审美想到了现代生态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