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柳宗元的永州石形态

黄丽雯

摘要  柳宗元是我国中唐时期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想家。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永州，为泄郁闷，寄情山水，作“永州八记”，将山、水、草、木写得活灵活现。因情感体现的差异，导致文本中不同的永州石呈现出不同的形态。这些形态如下：映衬态、平铺态、奇异态、平铺奇异态、错置突兀态 拦阻态、稳重态。

关键词  柳宗元；映衬态；平铺态 ；奇异态；平铺奇异态；错置突兀态；拦阻态；稳重态

柳宗元，字子厚，是我国中唐时期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想家。出生于唐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即安史之乱平定以后的第二十个年头。从他出生到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去世的四十七年中，经历了代宗、德宗、顺宗、宪宗四朝。一生的主要活动在贞元、元和时期。

在他的一生中，前期作为一个激进的朝官参加了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出朝，到永州作了十年的"司马"闲员。后期改任柳州刺史，四年后死于任上。他的思想和文学成就，主要是在永州十年所取得。“现存《柳宗元集》中收录的二十五篇游记文，都是他被贬以后所作，而其中十之八九作于永州。‘永州八记’以及《永州万石亭记》、《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永州龙兴寺息壤记》、《零陵三亭记》、《零陵郡复乳穴记》、《道州毁鼻亭神记》、《游黄溪记》、《愚溪诗序》等就是在永州写下的。”（《一代宗师柳宗元》岳麓书社）

柳宗元吸取了郦道元、王维、孟浩然等在田园山水方面的艺术营养，根据自己长期在潇湘山川（永州地区）中的生活体验，以山水为重要反映对象，精心创作了具有诗情画意的山水游记作品。这些作品大都将浓郁的情感注入自然山水之中，借山水写心境，抒发失意的情怀，表达现实的感慨与人生理想，带有浓厚的主观感情色彩。而他的"永州八记"又因渗入自己的身世之感，多角度、多侧面地描绘自然山川，表现人对自然的健康的审美感而显得尤为突出，开拓了文学创造的新领域。“在‘纯’文学创作方面，这一时期他的最主要的成就就是抒情诗和山水游记的写作。……在寂寞生活中，他闷即出游，‘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奇丽的山水给他以慰藉，也为他提供了创作的灵感，他也通过表现山水寄托了自己的情思。”（《柳宗元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永州八记’)所写的对象可分为两大类，即山和水。山又有山、丘、石之分；水也有渴、渠、涧和潭之别。写山常衬以绿水、嘉木和花卉美竹；写水也常由石、树、花草相映衬。”（《一代宗师柳宗元》岳麓书社）石头，因柳宗元格外亲赖而几乎出现于每篇游记，他赋予之感情也格外深厚。总体来看，在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所有关于永州的山水游记散文中，石头大致分为以下几种形态：映衬态、平铺态、平铺奇异态、奇异态、拦阻态、稳重态和错置突兀态。

映衬态  这一类形态的石头往往只是简单存在于柳子的游记散文中，不是特写，属于大场景中的一类，是柳子视觉中的一部分，并无特别感情。“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现。”（《零陵三亭记》）这一场景中，有山麓、泉、石、群畜、墙。《零陵三亭记》柳子主要要表达的并不是对石头的感情，而是抨击当地时政。柳子对这里的石头只是一个外观上的印象。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袁家渴记》）这一景中比《零陵三亭记》中的石头稍微丰富些，石头冒出了水面，石头是美的。但石头的形象仍不是很清晰。美有很多种，但属于哪种我们并不知道。《袁家渴记》着眼点在“渴”，比上此地其他如品种多样的树、草及风吹草木随的状景，石头虽美，却要逊色很多。柳子对此处的石头情感并不深。此外，“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暎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几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永州龙兴寺东丘记》）皆谓言其它。

平铺态  这一类石头均铺于水底，通常与其它形态共存，单纯的被描述为平铺的实际较少。“水之中皆小石平布。”（《游黄溪记》）我们只知道有很多小的石头铺在水底。“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石涧记》）石头龙鳞般次第排列，让人感觉尽然有序。可见，柳子此时的心境应该是很平和的。

平铺奇异态  “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石涧记》）“《石涧记》是"永州八记"的最后一篇，它紧承《石渠记》之后，描写石涧一带的石态水容。”（《一代宗师柳宗元》）因此，《石涧记》主要写的也是石头。柳子“由渴而来，先石渠，后石涧”，“其间可乐者数”却尤“乐”涧之石，因其有更为独特的气质。一"亘"、一"达"直接亮出溪涧石底面积之大的特色，涧石的奇姿异态"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这一串的比喻更是让涧石妙趣横生。石涧尺幅千里的无限变化，各具神彩的石头的静态美顿时跃然纸上。“交织之流，触激之声，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表明柳子于俯仰之间，深切感受到其间的温馨，并将自己的角色完全寄寓在石涧之中，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奇异态  这一形态的石头，因柳宗元情感倾注的不同，而有概述与详述之分。“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奚，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始得西山宴游记》）《始得西山宴游记》主要写了登西山的过程与到了山顶之后的所观所感所想，此句只是概述出游之事，不必详细写某一景，因此，我们只知道石头怪，如何怪，怪到何种程度，则不是柳宗元想要呈现出来的。他关注的重点在“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而相对于“悠悠乎与颢气俱”“洋洋乎与造物者游”的西山，山中之怪石则要小气得多，故对于山中之石，柳子只是点到为止。《石渠记》中“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也同样的只展现了石之“诡”这一特点。《小石城山记》中的石之奇异则稍微详尽些：“其上为睥睨梁丽之形，其旁出堡坞”。而在《钴姆潭西小丘记》中，石头则占尽了风头：“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士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就算是“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这短短九个字，石头也因一个“显”字而压倒了嘉木、美竹的架势，成为整个景观的最大亮点。柳子其后买小丘、修小丘、叹小丘的举动，则更表明他对钴姆潭西的石头倾注了全部的热忱与极大的喜爱。静态的石头在这里全部活起来、动起来。当他得知这样奇美的小丘只值四百文时，更是联想到自己贬谪南方的命运而产生同病相怜的感情。小丘与柳宗元产生了共鸣，让小丘最为添彩的则是丘中之石，因此，柳子倾注了全部的情感来写这些石头，石头也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石头。他与四周景物契合无间的心神在这里得到依托，郁闷的心情也得到释放。“恬淡空虚的境界融入神思，深沉幽静的气氛沁入心灵。”（《一代宗师柳宗元》）情与景完全交融为一体。

错置突兀态  这一形态有点类似奇异态，但奇异态是从个体石头角度，更突出每个石头的性格。而错置突兀的态较多的是从整体上把握。又有些平铺的特点，但此形态更注重排列的错落与不整齐。“伐竹披奥，欹侧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永州万石亭记》）“大石林立”“错若置棋”从总体上视觉冲突感较为强烈。“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严格来讲，此句的石头不算错置，但很突兀。一个“卷”字，总让人联想到石头冒出水面的急促动作，宁静的水平面突然冒出“坻”“屿”“ 堪”“岩”，这样的景观可能与柳子因“伐竹取道”而处于水上有关。语言上的白描，表明柳子情感上未有多大的波澜。

拦阻态  这一形态的石头是溪流的阻拦，往往将溪水分流或阻断。“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钴鉧潭记》）“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小石城山记》）《钴鉧潭记》和《小石城山记》均作于元和四年，柳宗元寄情于山水，抒发愤懑之情。这个时候的他还没真正从被贬的痛苦中走出来，心情无法平静。看到水流被挡，或多或少会联想到自己仕途受阻。因而，无论柳子有多爱石头，挡溪流的石头是不可爱的。一个“抵”一个“止”显得有些冷峻，而“积石横当其垠”中的“横”更带着些不情愿的情绪。作于元和七年的《石渠记》“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中虽也是“抵”，但其后“伏出其下”，“逾石而往”，还是给人畅通的感觉，说明柳子此时的心境已在渐趋平和。

稳重态  这一类的石头都比较大，水流冲击时能岿然不动，给人稳重之感。但又区别于拦阻态的石头。“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龈腭。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游黄溪记》），大石本就给人沉稳之感，再加上一只“大如鹄”的鸟，“方东向”静立，就更让人平和、坦然。此游记作于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离自己被贬已有八年。据记载，柳宗元于元和五年（810）迁居冉溪（即《诗序》中的愚溪）。“元和五年（810），他在潇水西的一条支流冉溪上购得一块土地，清除污秽，疏泉穿池，购亭筑屋……这次迁居可以看作他流贬生活的一次转折。……另一方面集中精力从事理论探讨，专心文章著述。但在定居冉溪后，心境平定多了。”（《柳宗元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由此可看出柳宗元的心态已经平静下来。他在《游黄溪记》最后说“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很平静。山水有美景，人物以道行。他历经磨难，终于看到希望，一块沉稳的石头在他的心里才显得特别的有分量。

综上所述，被贬让柳宗元成就了山水游记散文，他善于写石头，并适时将浓郁的情感注入石头，使永州之石充满灵性，成为鲜活生动的个体。石头也反过来成为柳宗元的同命人而与他产生了共鸣，使他在内心郁结之时得以释放情感，得到心灵的慰藉。

参考文献：

《一代宗师柳宗元》翟满桂 著          岳麓书社2002年7月出版

《柳宗元评传》孙昌武 著              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12月出版

《柳宗元集》  柳宗元 著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11月出版

《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           山东教育出版社1983年6月出版  

《柳宗元诗文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