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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柳宗元研究:第十二期 加入时间:2009/4/8 8:17:00 admin 点击:64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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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题解] 贞元14年(798年)作于长安,时柳宗元在集贤殿书院正字任上。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后徙陕州夏县。四年前,右谏议大夫阳城在裴延龄诬逐名相陆贽,“中外惴恐”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上书“论延龄罪”,而被迁降为国子司业,四年后的九月被贬为道州刺史,激起160名太学生到宫门外请愿,要求恢复阳城司业之职,朝廷没有答应。满腔正气的柳宗元写下这篇碣文,对太学生的正义行动表示支持。司业,古代主管音乐的官,相传乐官兼教国子。历代沿置,为学官,清末废。国子,公卿大夫的子弟。 [原文] 四年五月,皇帝以银印赤绂,即隐所起阳公为谏议大夫[1]。后七年,廷诤恳至,累日不解,帝尤嘉异,迁为国子司业[2]。旌直优贤,道光师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3]。太学生鲁郡、季偿、庐江、何蕃等百六十人[一],投业奔走,稽首阙下,叫阍籲天[4],愿乞复旧。朝廷重更其事,如已巳诏。翌日,会徒北嚮如初[5]。行至延喜门[二],公使追夺其章,遮道愿罢,遂不果献。生徒嗷嗷,相眄徘徊[三]。昔公之来,仁风扇扬[6]。暴慠革面,柔輭有立[7]。听闻嘉言,乐甚钟鼓。瞻仰德宇,高逾嵩岱[8]。及公当职施政,示人准程。良士勇善,伪夫去饰。堕者益勤,诞者益恭[9]。沉酗腆酒,斥逐郊遂[10]。违亲三岁,罢退乡党。令未及下,乞归就养者二十余人[11]。礼顺克彰,孝悌以兴。则又讲贯经籍,俾达奥义[12]。简习孝秀,俾极儒业[13]。冠屦裳衣,由公而严。进退揖让,由公而仪。公征甚遐[14],吾党谁师?遂相与咨度署吏,布告诸儒。愿立贞珉,侔高状明。乃访于学古之士,纪公名字,垂宪于后[15]。 公名城,字亢宗,家于北平,隐于条山[16]。惟公端粹冲和,高嶷懿醇,道德仁明,孝爱友悌[17],薰袭里閈,布闻天下[18]。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为司谏,义震于周行;为司业,爱加于生徒。宜乎立石,俾后是宪。其辞曰: 惟兹阳公,履道葆醇。爰初隐声,覆蒉基仁[19]。德充而形,乃作谏臣。抗志励义,直道是陈。帝求师儒,贰我成均[20]。开朗蒙滞,宣明德教。大和潜布,玄机密照。群生闻礼,后学知孝。进退作则,动言是傚。匪公之轨,人用奚蹈?麤厉贪凌,待公顺之[21]。欺伪谲诈,待公信之。少年申申[22],咸适其宜。榎楚废驰,尊严而威[23]。公褒其良,俾升于堂。癯者既肥[四],荣如衮衣[24]。公弃不用,惩咎内讼。既讼于内,犹公之诲。匪仁孰亲?匪德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门?生徒上言,稽首帝阍。谓天盖高,曾莫我闻。青衿涕濡,填街盈衢。远送于南,望慕蜘蹰。立石书德,用扬懿则。呜呼斯文,遗爱罔极。 [校勘] [一]“太学生鲁郡……百六十人”。“季偿”原作“季傥”,吴氏据古训本及《新唐书》、《旧唐书》《阳城传》改。“百六十人”注:或云二百七十人“,诸本注同。但《新唐书》卷194《阳城传》作“二百人”。 [二]“延英门”原作“英延门”。吴氏据《旧唐书》卷192《阳城传》改。 [三]“相眄徘徊”吴氏据音辨,诂训本作“顾眄”,《全唐文》作“顾盼”。 [四]“癯者既肥”句“吾入见夫子之义”、“今见夫子之义胜”二“夫子”,吴氏据《韩非子·喻老》均作“先王”。 [注释] [1]贞元四年六月,以陕 、虢观察使李泌平章事,泌荐城可用为谏议大夫,赐绯衣银鱼袋。平章:商量。银印:银质印章。绂,fú,丝带,朱绂,系官印的红丝带。绯,fēi,红色。唐制,文武官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带。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并金带。银鱼袋,银制之鱼形佩饰,为唐时五品以上官章服。 [2]十一年四月,裴延龄诬宰相陆贽等,贽坐贬忠州别驾。帝怒甚,无敢言者。城即率拾遗王仲舒等数人守延英门, 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德宗怒,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七月,下迁城国子司业。 [3]有太学生薛约者,尝学于城。十四年,以言事得罪,谪连州。吏捕迹得之城家。城坐吏于门,与约饮诀别,涕泣送之郊外。帝闻之以为党罪人。九月,出城为道州刺史。按城贬在十四年,逆数之,则上所云四年者当作三年,字误(韩醇)。 [4]投业:投,掷,扔,放弃事业。稽首:旧时所行跪拜礼。阙下:宫阙之下,用于上书皇帝而不敢直指,只说阙下。阍hūn,古称宫门为阍。籲yù天:呼天告冤。 [5翌yì日:第二天。会徒:聚集在一起的学生。嚮 :响应。 [6仁风:仁义的风气。扇扬:宣扬,传布。 [7]暴慠:“慠”同“傲”,粗暴傲慢。革面:完全改观。“輭”同“软”,异体字。柔輭有立:树立温柔关怀体贴的作风。 [8]嵩岱:嵩山和岱山(即泰山)。 [9]诞者:指行为怪诞的人。诞:放诞,虚妄。 [10]腆:多 [11]城为司业,引诸生告之曰:“凡学,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者乎?”明日,谒城以归养者二十有余人。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童氏)。 [12]俾达奥义:使诸生通晓深奥的道理。 [13]城又简秀才德行升堂上,沉酗不率教者皆罢。躬讲经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童氏)。 [14]谓城为道州,其行甚远也(孙氏)。 [15]垂宪:流传、效法。 [16]条山:中条山,在今山西省西北方。 [17]城初隐中条山,与弟堦(同阶),域常易衣而出。年长不肯娶,以为既娶则间外姓,虽共处而益疏(韩醇)。 [18]閈hàn:墙垣。布闻:流传。 [19]孔子曰:“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篑,盛土之器(孙氏)。 [20]贰:协助。均:调和、调节。 [21]麤,同“粗”。麤厉贪凌:粗暴的欺负人的贪婪的凌辱别人的。顺:理顺处置。 [22]申申:舒和貌。 [23]《礼记》:榎楚二物,收其威也。又曰:师严然后道尊。 [24]《韩非子》:子夏始癯而后肥。有问之者,子夏曰:“吾战胜”。人问曰:“何为战胜?”子夏曰:“吾入见夫子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胸臆,故癯。今见夫子之义胜,故肥也”(孙氏)。衮(gǔn)衣:古代帝王公祭宗庙所穿的礼服。 [集评] [1]原集童氏评城曰:“城又简秀才德行升堂上,沉酗不率教者皆罢。躬讲经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中华书局《柳宗元集》206页) [2]碣文介绍了阳城走上仕途后连遭打击的经过,赞扬了他在国子司业任上精心培育青年学子的业绩和“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能动其神”的高风亮节。(陈琼光《柳宗元大辞典》) [3]阳城独行君子,绝似东汉人。宗元作《遗爱碣》,亦力倣东汉金石文字。(爱新觉罗弘历)(转引自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434页)。 [4]“帝尤嘉异”四句,城为司业,乃下迁,嘉异、旌优语,非实录。特以为逐臣立碑,不得不有所回互耳。(何焯)(转引自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348页)。 (黄伯荣)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1] [题解] 又题为《文通先生陆给事墓表》。本文是柳宗元为自己的老师陆质(“文通”为死后的谥号)所写的墓表。陆质去世时,恰逢柳宗元被贬出京城,按当时的制度,贬逐者“闻诏即行”,柳来不及为陆质写纪念文章,到永州后,在陆质将葬时,他才代表同僚写了这篇墓表。 [原文]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2],今用其三焉[3]。秉觚牍[4],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说者百千人矣。攻讦很怒[一],以辞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5],或合而隐,或乖而显[6]。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7]。党枯竹,护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二]。君臣诋悖者[8],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三],洎赵匡[四],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侈大矣哉! 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联之以言,累之以文。盖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旨》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9]。其道以圣人为主[五],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10],膠輵下上[11],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12]。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13],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14]。刺二州,守人知仁[15]。永贞年[16],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岁,嗣天子践阼而理[17],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 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18]。门人世儒,是以增恸。将葬,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谥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校勘] [一]攻讦很怒句下注:“说文云:讦,面相斥罪相告讦也。”“相”上原脱“面”字,吴氏据《说文》补。 [二]以至于父子伤夷:“伤”,《英华》作“反”。句下注“然犹自持其谷梁义”。“持”原作“恃”,吴氏据五百家,世采堂本及《汉书》卷36《刘歆传》改。 [三]与其师友天水啖助句下注“为台州临海尉、丹阳主簿”。“尉”原作“县”,吴氏据《新唐书》卷125《啖助传》改。五百家,世采堂本注作“为台州临海县主簿”,均误。 [四]洎赵匡句下注“匡,字伯循”。“伯循”原作“伯淳”(取校诸本注同)。吴氏据《新唐书·啖助传》改。 [五]其道以圣人为主:“圣人”,音辨,世采堂本作“生人”。吴氏说,按上下文意,此处作“圣人”近是。 [注释] [1]陆文通:陆先生名质,本名淳,字伯冲,其后避宪宗讳,改赐名质。韩醇说:宗元出永州不克卒业于陆先生之门。书末又谓:始至是州,作陆文通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此表作于永州明矣。宣英,饶州司马韩晔,与子厚同贬者,时方在饶,与元为僚故云尔。 [2]以名为传者五家:指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邹氏传、夹氏传。邹氏、夹氏有录无书。 [3]今用其三:指左氏传、公羊传和谷梁传。 [4]觚(gū)牍(dú):古代用以书写的竹简木札,也指书翰。 [5]这句活用成语“汗牛充栋”:形容书籍很多,搬运时可使牛出汗,收藏时能塞满屋子。 [6]乖(guāi):背离,不一致。 [7]訾(zǐ):诋毁。 [8]诋悖:诋毁违背。 [9]明章:“章”同彰“,明确显示。大中:恰如其分的道理,原则。公器:指名位爵禄等。 [10]旁魄,混同。依《封禅书》,音步角切,亦作“旁礴”。包罗万象,气势磅礴。 [11] 膠轕(jiāo gé):亦作“膠輵“,纵横交杂,广大深远貌。 [12]《礼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 [13]天子有争臣七人。质佐淮南节度陈少游慕府,少游荐之朝,授左拾遗。 [14]贞元二十一年四月,自给事中为太子侍读。 [15]指质历台、信二州刺史。 [17]践阼:阼(zuò),天子、诸候、大夫、土皆以阼为主人之位,临朝觐,揖宾客,承祭祀,升降皆由此。践阼:天子登位。 [18]覩(dǔ):同“睹”,看见。 [集评] [1]这篇墓表的主要笔墨不是用在对死者的生平事迹介绍,而是用在对学术思想的介绍,就墓表的常规写法来说,是别具一格的。(陈仲庚:《柳宗元大辞典》)。 [2]右表议论以发其端,而叙为《春秋》之学者,互相排诋,所以叹圣人之难知,而著其《春秋集注》为有功也。又一例也。略其履历者,非所重也。按此例盖以其所尊重者不可不详,故于其不必兼详者不得不略,又略例之大者也。韩文凡四,《殿中少监马君誌》《太学博士李君誌》云云,见补缺。(明代王行)(转引自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660页)。 (黄伯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