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峻

（芝山区民政局，湖南 永州 425006 ）

内容摘要：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湖湘文化以其特有的内蕴绽放于中国文化之林。一代宗师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创造了思想上和文学上的辉煌成就，他的一生，尤其是思想和文学的主要创作，与永州，与湖南结下了不解之缘，可以说既是湘学原道思想源头的继承者，又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开启者。

关键词： 湖湘文化；柳宗元；思想源头；开启者

一

湖湘文化是一个逐渐形成并有特色的地域性文化的概念。与中国其它的区域文化一样，湖南的历史文化也经历了三个重要的阶段，即部族文化、方国文化、地域文化，并产生了苗蛮文化（部族文化）、楚文化（方国文化）、湖湘文化（地域文化）三种文化形态 （ 1 ） 。准确的说，湖湘文化，是指在建立统一帝国及确立湖南行政区划以后才出现的一种地域文化。先秦时湖南一带属楚国，秦汉以后，逐步形成以长沙为中心的地方行政区划。唐代后期置湖南观察使，宋代设湖南路，五代时期出现了“湖湘”的地域名称。两宋时期，中国文化中心南移，儒学地域化的发展，使得南下的中原文化与湖湘本土文化结合，产生了独具特色的湖湘文化。湖湘文化发展的三个阶段具有明显的继续性，楚文化的产生，就是中原文化与苗蛮文化相结合的产物，苗蛮文化的一些特质融入到楚文化之中；同样，湖湘文化的产生，也是中原文化与本地的楚文化相结合的结果，楚文化甚至苗蛮文化的一些特质也融入到湖湘文化中来。在这种相互融会贯通之中，湖湘文化不断演变、重构、发展，终于形成了底蕴深厚、个性鲜明的地域性文化。

在两宋时期湖湘文化产生之前的前湖湘文化阶段，出现了三位里程碑式的人物，即屈原、贾谊、柳宗元。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三位先贤情志相通、命运相同。三人皆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政治家，少时通达，著名一时，后因倡导政治革新失败被贬。如屈原担任楚国参与内政和外交的大臣，并想通过楚怀王来实现自己“举贤授能”、国富法立的政治思想，却因触犯反动贵族势力，受到卑鄙的诬陷和残酷的迫害，被长期放逐在楚国的南方，终在楚国灭亡时自投汨罗江而死。贾谊十八岁就知名郡中，汉文帝召他为博士时，才二十多岁，一年之间就越级提拔为太中大夫，但他的一系列推动社会前进的政治主张，遭到权贵们的排斥和打击，被贬长沙，在三十六岁就郁郁而死。柳宗元二十一岁就考取进士，二十六岁考取吏部博学宏词科，“俊杰廉悍，议论证据古今，出入经吏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三十三岁时参与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团，成为朝廷要员和改革中坚，改革失败后，一贬永州，再贬柳州，终客死他乡。明朝严嵩在《寻愚溪谒柳子庙》曰：“才子古来多谪宦，长沙也羡贾生辞。”正是对这种景况的写照。

“屈原放逐，著《离骚》”。屈原被放逐到湖南之后，以对理想的热烈追求和不懈的斗争精神，著《离骚》、《九歌》、《天问》、《九章》等，在独特的楚国地方文化基础上，吸取了北方中原文化，产生了代表当时文化艺术最高成就的“楚辞” （ 2 ） ，开创了我国抒情诗光辉的起点。屈原一生，忧国忧民，“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离骚》），“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 娭 ”（《惜往日》），并出于对楚国统治者“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而不慎人事、迷信误国的极度忧愤，作《天问》而对天命神学进行了比较全面系统的清算 （ 3 ） ，共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涉及天地万物，人神史话，政治哲学，伦理道德，鲜明地表现了他思想的博大精深和强烈探索真理的愿望。

同样，才华与遭遇与屈原相似、情志与意气相投的贾谊，承屈原之脉，成为“西汉诗骚”的代表人物。所谓“西汉诗骚”，是指汉初“文尚楚风，诗继骚体”，文人学士作诗造赋，学拟屈骚仪表，祖式屈骚模范。贾谊作为汉初名士，被贬长沙时，作《吊屈原赋》、《 鵩 鸟赋》等名篇，“ 阘 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借凭吊屈原不见 容于 君、不受知于后的悲叹，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的郁抑不平情绪，表达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和爱国求索的远大抱负。

作为唐朝文学和思想史上一代宗师的柳宗元，一生也景仰屈原、师法屈原，既通晓屈说要义，又深得骚学精髓，在哲学和文学上都对屈原进行了继承和发扬。柳宗元在贬永州途中，特地临汨罗凭吊屈原，并仿效贾谊而作《吊屈原文》，“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借吊屈原而表明自己革新除弊却壮志未酬的心迹。柳宗元被贬楚南之地永州期间，“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其辞赋创作后人评价甚高，“唐人唯柳子厚深得骚学”（严羽《沧浪诗话诗评》）。他的“ 懃懃 勉勉，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等文章提出的民本思想和德治主张是对屈原的“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循而得路”（《离骚》）表述的政治思想的继承和发扬。柳宗元在《天对》中，针对屈原《天问》中提出的疑问，作了精辟的回答。在答疑中，柳宗元继承了屈原《天问》中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发展了荀况的“天人相分”的唯物主义观点，弘扬了王充等人的“元气一元论”的唯物主义学说，开创了古代朴素唯物主义的又一高峰。一代湖湘伟人毛泽东对此评价甚高，指出：“屈原写过《天问》，过了一千年才有柳宗元写《天对》，胆子很大”（陈晋主编《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

由此可见，柳宗元在前湖湘文化的发展阶段被贬永州，与他之前的屈原、贾谊被贬的谪居之地都在后湖南行政区域内，他们的文学、思想与湖南本地区域内的文化特质和传统因素互为交融、相得益彰，既创造了自己文学和思想上的成就，又丰富和形成了湖南区域内的特色文化。他们以其忧国忧民的经世情怀、探求宇宙的原道精神、道德修养的人格魅力、不屈不挠的文化性格，成为了前湖湘文化阶段杰出的代表，构成了湘学原道的思想源头。

二

湖湘之地永州，是一部厚重的书，历史文化内涵十分丰富，孕育了舜帝、汉光武帝、柳宗元、周敦颐等一大批圣贤人杰，世称“舜帝藏精之土，光武发祥之地，柳子成名之野，濂溪修学之所”。永州、零陵，一地二名，据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参考地图集》标注，零陵为夏代以前 34 处重要的古地名之一。“舜帝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为零陵”（《史记·五帝本记》）。近年来，永州玉蟾岩发掘出土了世界上最早的稻片和陶片，以及永州宁远玉 琯 岩对舜帝庙遗址的发掘，这些文物和文献充分说明了永州是“世界稻作农业之源、中国陶器工业之源、中华道德文明之源”，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 （ 4 ） 。

柳宗元来永州时不过三十三岁。在此之前，他虽然才华横溢，早有盛名，但他在文学、思想上的成熟、深化和提高、发扬，则是到永州之后的十年间。《柳宗元全集》共收辑柳宗元的诗歌、散文五百四十七篇，而在永州写就的就达三百一十七首，占了五分之三 （ 5 ） 。像《天对》、《天说》、《封建论》、《江雪》、《渔翁》以及《非国语》的绝大多数篇章、“永州八记”等最能反映其思想和文学成就，奠定其历史地位的作品都写于永州。柳宗元是生活的强者，在谪居永州的十年中，是逆境玉成了他文学上和思想上的辉煌，是湖湘之地的因素和特质，尤其是永州的因素和特质孕育了柳宗元，成就了他彪炳千古的事业。

同样，柳宗元在永州期间，登高临水，咏物谴怀，用如椽之笔描述着永州的秀美景色和风土人情，使永州声名得以远播。“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汪藻《永州柳先生祠堂记》）。受柳宗元的影响，永州本地的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人才辈出，形成了富有湖湘地方特色的文化现象 —— 永州文化。“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子厚口讲指画者为词者，悉有法度可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据统计，自中唐之后到清代，湖南历年来共考取进士（包括特科） 2305 人，其中永州 487 人，占 21.3% ；状元 11 人，其中永州 3 人，占 27.3% 。唐代共考取 25 人，其中永州就有 9 人，占 36% （ 6 ） 。这些事实充分说明了是柳宗元造就了永州文化的繁荣，并使永州文化在湖湘文化的发展史上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唐宋时期出现“湖南”“湖湘”的行政单位和域名之后，中国文化重心南移，湖南当地文化与中原文化相互交融发展。在此期间，晚柳宗元两百年的永州人周敦颐统合儒、释、道三教，著述了《太极图说》、《通学》等，开创了影响巨大的理学门派。南宋时从福建迁移到湖南的胡安国与胡宏父子把理学在湖南发扬光大，并形成了湖湘学派。后经张 栻 、朱熹两位理学大师在岳麓书院设坛进行学术会讲，逐渐形成了“博于问学，明于睿思，笃于务实，志于成人”的湖湘文化精神和教育传统，从而构建了湖湘文化 （ 7 ） 。周敦颐被称为北宋理学的开山鼻祖，也是湖湘文化的创始人。

柳宗元、周敦颐这两位在中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享有盛名的大师级人物，都是在楚南之地的永州成熟、成长起来的。两人在文学上和思想上乃至修身为官上，都有相通相似之处。如两人的言行都笃行着儒家的“立德、立功、立言”之说，哲学思想都继承和发扬了儒家《周易》的正统思想。柳宗元的“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呼炎吹泠，交错而功”，源自《周易》“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敦颐阐述的“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太极动而生阳”，“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主要是依据《周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命题的发展。柳宗元哲学思想以儒学为本，尝试通合儒释，提倡儒释道三教的调和。他说：“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可以说是周敦颐三教合一理学的先声。周敦颐也是以儒家思想为基础，他的著作《太极图说》以道家的图解释儒家的宇宙观，《通书》主张“主静”，“无欲”，完成了儒释道三教的统合。柳宗元和周敦颐修身为官皆奉行 “外行儒术，内修黄老”之途 （ 8 ） ，因而淡泊名利，为官廉洁，高风亮节，为后人所推崇。

柳宗元贬谪楚南之地永州十年，远离政治斗争的空间，以自己深厚的文学理论功底与楚文化，尤其是永州的风俗民情和山山水水绝妙的结合在一起，既造就了自己在文学、思想诸多领域卓越的丰收，又以自己的身体力行和道德文章，对湖南行政区域内的文化影响巨大，可以说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开启者。

主要参考文献：

（ 1 ）《湖南日报》文化周刊“湖湘文化访谈”， 2002 年 5 月，记者蔡栋，访谈人朱汉民。

（ 2 ）梅桐生著《楚辞今译》，贵州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版。

（ 3 ）蔡靖泉著《柳宗元与屈原》， 2002 年。

（ 4 ）“中华文明起源于永州说”在京获得认可，《永州日报》一版 2002 年 9 月 28 日 。

（ 5 ）翟满桂著《一代宗师柳宗元》，岳麓书社， 2002 年版。

（ 6 ）张泽槐著《永州史话》，漓江出版社， 1997 年版。

（ 7 ）周兴旺著《湖南人凭什么》，新华出版社， 2002 年版。

（ 8 ）张官妹著《“交错”与“交感”的交汇》， 200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