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康

地处湘南的永州与位于桂北的桂林，山水相连，风姿绰约。因为她同属喀斯特地貌，山中地下溶洞较多，蕴藏着种种神奇与神秘。当年，大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慕名走进湘南、桂北，足迹踏遍朝阳岩、月岩、紫霞岩等溶洞，陶醉于奇洞风光之中。柳宗元贬永前期，为排遣胸中忧闷，常去东山、西岩游览，也与朝阳岩、华严岩结下了不解之缘。

如果说，朝阳岩是潇水“白银盘里一青螺”的话，她是永州山水的象征与骄傲。柳宗元的《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令人吟咏赞叹，《渔翁》诗的摹刻在岩壁上依稀可辩。而华严岩已成为历史，她似乎在永州的山山水水中淡化了，消失了。我翻阅《零陵要鑑》（ 1986 年）、《零陵县志》（ 1992 ），不见华严岩的踪迹，不知她的身世、容貌。

少年时代，曾有机会随老师去西山野炊，去朝阳岩、晒阳岩游玩，却不曾听说过华严岩。读高中时，正值“文革”高潮。一天夜晚，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我从睡梦中惊醒。第二天才得知，做为天然炸药库的晒阳岩已化为一片瓦砾碎石，几十名红卫兵的鲜血染红了潇水，我的同班同学也未能躲过这一灾难。历史的悲剧定格在 1968 年 7 月 18 日 零时 30 分。我对晒阳岩的消失感到震惊，感到遗憾。这时，我对华严岩仍一无所知。

历史的车轮滚滚驶入 21 世纪。在柳学的新一轮高潮中，我读到了华严岩，她是柳宗元十年征途的一个驿站。 龙震球 先生对华严岩做过考证，他在《柳宗元在永州行踪考释》中认为“华严岩在永州市东门岭。”“据曾住岩侧的 王永生 先生介绍，岩的最高处约 二十米 ，岩深 三米 多，宽约 一米 五左右，高约 二米 ，山岩纵横三十来米。岩额为南宋汪藻书，文为‘华严岩，绍兴甲子浮溪翁书。'一九五九年东门岭居委会于岩侧设石灰厂，全岩轰毁，至堪惋惜。”但具体地点未确指。据隆庆史朝富、陈良珍《永州府志》载：“华严岩，在县南一里郡学后，唐为石门精室。”姜承基《永州府志》载：“华严岩在城内东山郡学后石上，多镌名人题识。”石刻中有柳宗元《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并有柳宗直题名石刻：“永州刺史冯叙，永州员外司马柳宗元，永州司户参军柴察，进士卢宏礼，进士柳宗直。元和三年三月八日，宗直题。”永州府学官，位于城内东山南麓，今零陵卫校所在地。府学宫即府文庙，奉祀孔子。唐代建于河西，宋庆历年间移建于此，抗日战争时被日本侵略军的飞机炸毁。可幸的是，当时，华严岩并没有被炸掉。自 1961 年进零陵四中读中学起，我曾无数次从东山攀援而下，对华严岩仍毫无知晓。历历在目的是：山腰上被日寇三颗重磅炸弹炸出的大坑已形成三口小塘，高耸的石碑铭刻这段不能忘却的历史。置于四中的零陵文庙至今保存完好，游者颇多，而做为府学的文庙规模一定更加宏大，更加辉煌。三十多年后，我再来寻觅华严岩时，她早已不复存在，弹坑上矗立着拔地而起的楼房……

今年寒假，我来东门岭寻找华严岩的所在，在报社印刷厂东侧的石灰窑四周蹓跶，偶遇一位过路的罗姓老大娘。她已 82 岁，身体还硬朗，家住百万庄椿牛坪， 16 岁出嫁到这里，经常路过东门岭。据她回忆，岩洞在零陵制药厂，洞旁原有石灰窑，因开山炸石烧石灰，后将窑迁往路边。“这两口窑就是” , 她指着窑洞说。“您去过洞里没有？”“我从没进去过。”我顿感惋惜，只得在制药厂路两旁寻找蛛丝马迹。在与卫校交界的宿舍旁，我看见突兀的青岩，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辨，高的有十几米，不断延伸至东山高处。这应是华严岩的所在吧，我心中猜测。元月 28 日下午 5 点多钟，我在校园走访欧阳国柱、陈霑夫妇，陈老七十多岁，身体虽瘦，看上去精神矍铄，记忆力较强，她十分肯定的回答：“华严岩不在东门岭石灰窑，而在卫校与制药厂交界处。 1954 年，应卫校校长之邀，我曾与欧阳国柱前去游览。三人并排进洞观赏，洞壁上有两方石刻，字一寸见方大小，竖写，离地面两尺多高。”线索进一步明朗，范围进一步缩少。

3 月 12 日 上午，我随陈霑老师去实地考察华严岩遗址。进入卫校大门，沿左侧一条陡直的道路步行七、八 十米 ，来到山腰，往右拐穿过篮球场来到东侧围墙边，便是门球场。指着北侧留有石头痕迹的地方，陈老说洞就在这里。高高的围墙下正是制药厂的宿舍，嶙峋的岩石依稀可见。她站在门球场，住四处张望，再次肯定的说：“洞就在这里，洞口对着西南方向。”我驻足远眺，映入眼帘的是星罗棋布的建筑，心中略感茫然。华严岩的轮廓虽然变得清晰，但她肯定比不上朝阳岩的雄伟秀丽，比不上晒阳岩的修长深邃。她溶质朴与厚实于一身，是唐代历史的见证，是文学大家的知己。后来，我又托人询问胡仕斌老人，他现年 82 岁，原任卫校生物老师，与陈霑老师较熟。他用相当肯切的语气说：“岩洞肯定在卫校门球场的北侧，洞口是朝西南。而且，此处开过一个照相馆，我曾经在此照过相，可惜照片已经丢失。”他的回忆与龙先生的考证、陈老师的经历互相印证，华严岩终于显山露水浮现在我们面前。

华严岩已成为历史的一页，遗址已不复存在，可她毕竟伫立过，辉煌过，令人难以忘怀。柳的妙笔涉及与东山、华严岩的诗文共六篇，描写了东山的原始野性美，抒发了遭贬后的矛盾心理。对《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一诗，一般读者认为写的是法华寺，咏的是法华寺佛舍，主要原因是对诗题的“石门精室”未加注意。我们知道，柳《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中所说的“零陵所住精舍”，指龙兴寺，在城南太平门、潇水东岸，现为永州国税局二分局所在地。柳贬永至元和五年住在这里，《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寺精舍》也可佐证。至于“石门精舍”应指“华严岩”，系《戏题石门长老东轩》中“长老”的住所。华严岩在东山南面的半山腰，法华寺在东山山顶，经华严岩可登上东山。而《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从内容看，写柳游法华寺及华严岩（石门精室），故华严岩题刻中有此诗。华严岩的得名与佛教有关。华严宗又称贤首宗，在三论、天台、慈恩等宗派学说的基础上，以《华严经》为根本经典。华严岩由此得名。更值得一提的是，最早的柳子祠为何建于华严岩侧、学官东面？我思忖，大约有两条站得住的理由：一是尊师，永州学人崇拜柳宗元，思念柳宗元；二是东山及华严岩是柳经常游览之处，题咏固多，自然成为纪念地的首选。在中国历史上，用修建庙宇来祭祀的人为数不多，柳宗元却有幸成为其中之一，可见柳在历史与人民心中的地位。华严岩如果还存在的话，肯定会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永州旅游点中一颗熠熠发光的明珠。我想：要创造历史，更要保护历史的遗产。

2002 ． 7 ．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