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扬碚
(柳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中文系,广西柳州 545003 )
摘 要 : 柳宗元贬迁之后,山水诗成了他宣泄人生感慨与伤痛的一条重要通道,亦是他反复咀嚼痛苦的一个象征,透过其山水诗意象的创造,我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探测到 柳 先生心灵深处的搏动,展示出诗人性格与心态的某些侧面,从而使我们感受到他的刚健与柔弱、豁达与抑郁、开朗与低沉、忧愁与伤痛。同时亦能从中找到他心灵的轨迹。
关键词 : 柳宗元 山水诗 意象 心灵
关于什么是意象,现代美学理论认为,意象“不是一种物质存在,而是一种心理存在,一个审美的表象系统”,“象”是“指由想象创造出来能体现主体之‘意',并能为感官所直接感受、知觉、体验到的非现实的表象”。 [1] 其实,意象既不是现在才有,亦不是西方传入的概念。作为一个文艺理论的范畴和概念,意象很早就已成为中国文学理论的固有概念。只不过意象这个提法,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主体那里有着不同的内涵。作为中国最早提出“意象”概念的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说:
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刘勰这里所说的“意象”,显然是指意中之象,即意念中的形象。唐代诗人王昌龄则说:
久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曰生思。 [2]
他这里所谓的“意象”是指主、客观两方面,因此才有“契合”的问题。其他如方东树的“意象大小远近,皆令逼真” [3] ,沈德潜的“孟东野诗,亦从风骚中出,特意象孤峻,元气不无斫削耳”, [4] 刘熙载的“画
之意象变化不可胜穷,约之,不出神、能、
逸、妙四品而已”, [5] 其意相当于今之所谓艺术形象。然而不管古人的表述如何,他们认为人的思想观念、情感意韵在艺术作品中必须表现为“象”,借象达意、借象传情,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完全一致的。与现代美学所谓的“意象”相比,刘勰所论述的“意象”在内涵上有着更多的相似之处。那么什么是意象呢?“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于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 [6] 所以“意象”实际上是诗人的审美经验、审美理想、美学趣味以及诗人的情感态度、人格趋向、人生遭际的某种场景下的契合产物,是诗人某种主观情意的外在表象。而我们通常所谓的“意境”则正是在诸多“意象”的构成下所产生的某种独特感受,亦就是不少人所谓的“境界”。
一
中国人真正开始将山水纳入自己美学欣赏的视野,大约始于魏晋,而玄言诗的兴起则是一个契机。此后,大力写作山水诗的第一人非谢灵运莫属。他的山水诗多模山范水之作,除对大自然的客观而精致的摹写外,绝少有对生命的更深的寄托。作为永明诗人之雄的谢眺,不仅有描摹山水的佳构,亦能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主观情趣,较之谢灵运的山水诗,他则更胜一筹。至盛唐王、孟一派,山水诗的创作更是蔚为大观,他们将山水诗之情与景密合,“象”与“意”交融,提高了山水诗的境界,对后世产生了较大影响,而中唐之柳子厚则是山水诗创作实践的又一人。
柳宗元的山水诗虽称不上大家,但他以其独特的人生感受、个人化的艺术意象的契合,展现了他的山水诗孤峭、委婉、高洁、深沉的特色。
柳宗元的山水诗大多作于贬谪永州时期。此前,他在政治上可谓一帆风顺,二十一岁中进士,二十六岁又考上博学宏词科,后来屡次擢升,三十三岁即任礼部员外郎,进入最高决策层,成为当时所谓“二王、刘、柳”之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然而正当他踌躇满志,试图一展宏图之际,革新却在短短的一百多天之后遭到失败。而柳宗元也被贬永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 纆 索,处则若关桎梏” [7] 。这种巨大的反差,在柳宗元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刺激了他高傲的自尊心和强烈的失落感。因此,他一方面“身虽陷败,而其论著往往不为世屈” [8] ,而另一方面又寄情山水,借以排遣心里的郁闷,痛苦与不平。因此他在永州期间写下了不少山水诗。
柳宗元在永州期间的山水诗,往往借山水明志,或借山水以解忧,或借山水表不屈之意,或借山水传苦痛之情。所以在其山水诗中,柳宗元诗中的意象亦呈多样的形态。如《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中,“雪”是所有自然意象中的主体。“鸟飞绝”的“千山”、“人踪灭”的“万径”皆因“雪”而起,而“雪”的洁白的意象又象征诗人品格的高洁。所以“雪”在这首诗里,既是整首诗多个背景意象的中心,又具有象征意义。然而,“雪”这一意象又具有某种意义上的复杂性。也许在象征诗人品格高洁的同时,“雪”又象征着社会现实的严酷、无情,它是诗中“蓑笠翁”“独钓”的原因,也是“寒江”之所以“寒”的原因,也是人兽无迹的原因。这造成了渔翁“孤舟”“独钓”的现实,同时也塑造了“渔翁”不畏酷寒,顽强追求的形象。这位“孤舟”“独钓”的渔翁正是此时柳宗元孤寂、自傲、执著、不屈的人格写照。它突出了诗人倔强的性格、不与现实逼迫妥协的孤傲与追求精神。
然而,《江雪》这首诗不管表现了诗人如何的刚强,但其中的寒意总给我们以透彻骨髓的战栗。作为柳宗元,他的切肤感受肯定比我们真切得多、强烈得多。这种切身感受以至于使他在某些时候不得不塑造出某种虚拟的意象来宽释内心的苦闷与不安,从而使他的内心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平衡,取得一定的与现实迫害相抗争的力量。如果说《江雪》展示的是柳宗元悲壮的刚强不屈的话,那么《渔翁》则表现了诗人试图以迂回的方式超然于现实,与自然亲密融合的想往: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 矣 欠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这里的渔翁比之《江雪》中的渔翁显然多了一分洒脱与超然,而少了一分抵死相拼的悲壮。他喝的是“清湘”水,烧的是“楚竹”,夜晚则“傍西岩”而宿。而“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一联更是将人融入青山绿水之中:山青水绿、雾气渐散、红日高照,唯有棹船之声隐约可闻,山、水、人、日融为一体,显得超然卓拔。意象运用统一而谐和,没有《江雪》诗那样的冲突、峭拔。结尾一联虽有人说失之多余 [9] ,然“天际”下自流的“中流”,“岩上”自在随意的白“云”,仍进一步象征了柳宗元长期遭受压抑、拘束的形神之下对自由的渴求与希冀。同时从整体上说,它又进一步展示了诗人自在自得的境界追求。从另一个侧面亦展现了诗人厌倦世俗、渴望在沉重的打击之下获得解脱的心态与追求。
然而,这一切实际上不过是柳宗元在环境巨变、政治上遭受迫害之后,对现实的一种自我保护和抵抗。也是当时的文人面对政治失意的一种普遍的反应。对于柳宗元而言,他的个性和实际的心理承受能力远没有他诗中所表现的那么坚强与超脱。 亦不如他的好朋友刘禹锡那么洒脱。因而柳宗元在永州所作的山水诗,更多的则是表现其抑郁、哀伤、失意、愤懑的作品,给人以枯索、冷寂的凄清之感。如《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
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
在这首诗里,诗人是主体意象,自然意象都随主人公的感觉、视觉而出现,自然也都着上了诗人感觉的色彩。题目曰“中夜起望”,半夜三更睡不着觉,自然是心事重重。开门四顾,看到的是“寒月”,在月光下“泠泠”的“石泉”,听到的是“繁露”坠落在树叶上的声响,以及在空寂、寒冷的深夜里偶尔打破寂静的、令人心惊的鸟雀的喧噪。在这种枯寂、寒冷的夜晚里,诗人居然“倚楹遂至旦”,其间的哀感凄凉不禁使人为之神伤。主体意象与自然意象相互对比、烘托、融合,构成了枯索、冷落、悲凉的意境。他形象而生动地展示了诗人难以言说的压抑、痛苦、寂莫、凄凉。
与上面这首诗相类的另一篇名作《南涧中题》,他又从另一个角度为我们阐释了柳宗元当时心境以及难以自拔的无尽的悲哀: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自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声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如果说这首诗是山水诗,倒不如说是一首抒怀之作。别人的这类作品往往借景传情,而柳宗元此诗却在对情景稍加介绍后即宕开一笔,眼里不再有所见之景了,剩下的只有内心的那一份感受。所以有人说宗元的山水诗“类钴 钅 母 潭诸记,虽边幅不广,而意境已足,如武陵一源,自有日月”。 [10] 意指柳子厚的山水诗不重外在景物的刻画,而且劲道内敛的特点。
此诗前八句重在写其所见,然而诗中自然意象描写较为空疏,“回风”的“萧瑟”、“林影”的“参差”,意象不很突出,更多的则是感受,而“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二句,虽意象略显,然不过借此一象征为后面的感慨作铺垫。与之相反,此诗的主体意象则相对较为明晰。“独游亭午时”是诗人 踽踽 独行于秋风萧瑟之荒山中的身影;“怀人泪空垂”是诗人心中的苦闷、忧伤、孤寂无法倾吐的悲伤;“徘徊只自知”是诗人自我无法解脱的彷徨。因而这首诗从总体上说,诗人的意象运用和构成还是以抒情主人公为主体的。因而具有柳宗元山水诗内敛化的叙述特色。
除了以上山水诗外,柳宗元在永州期间还写下了不少的山水游记之作,如《如黄溪闻猿》、《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回斜对香零山》、《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与崔策登西山》等。在这些诗中,诗人除了抒发自己失意、孤寂、苦闷及孤高自许、顽强自励之情的作品外,还有不少洒脱、清丽之作。在意象的运用上,亦有不少平静、秀丽、清新之状,而非完全是凄苦之辞。如“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与崔策登西山》)、“重垒九疑高,露白秋江晓”(同前)。从这些意象的运用上我们可以看出,此时柳宗元亦还有壮阔、明快的心境与情怀,而非一应的全是凄凉危苦之感。
二
至元和十年远迁柳州之后,柳宗元山水诗在数量上已远不如永州时期,而其山水诗的境界与意象的创造,较之永州之诗,亦发生了较大的变化。这其中的原因自然与其处境的进一步改变有关,亦与其年龄及心态的变化有关。被贬永州十年,柳宗元虽亦有彷徨、不满、苦闷、悲伤,但当时他不过三、四十岁,正值壮年,永州也还算不得最不开化的蛮荒之地,民风亦与中原相近,且是第一次贬谪,因而他内心还对重返中原、再被重用怀有一线希望。因而永州期间的山水诗,他还在抒写痛苦的同时,不乏咏唱大自然的美好,坚守自己的追求和向往。然远迁柳州则是对柳宗元的更为沉重的一击。此时他已四十多岁、疾病缠身,更兼柳州地处荒僻,民风比之中原殊俗,亲人远隔,重返中原几不可能。这一切与柳宗元心里的预期远隔何止十万八千里。因此,柳宗元此时心灰意冷、理想破灭,更兼柳州当时更为荒凉的环境、异域般陌生的风土民情,简直使柳宗元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一切的希望皆已破灭。在这样的心态之下,他面对的山水再也不可能出现“欸乃一声山水绿”那样洒脱、飘逸的景致了。剩下的只有灰暗的色调、颓伤的感慨、荒僻的景致、思乡的愁怨。
与其心情相契合,柳宗元此时的山水诗更加透露出阵阵寒意和伤感的情调。而这一切又都是通过他所展现的意象表达出来的。如他的《岭南江行》: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诞。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此诗作于柳宗元进入广西之后、赴任柳州刺史的途中。沿途所见皆迥异于中原的风物加深了诗人远迁穷乡僻壤的沉痛心情,以及前途难以逆料的担忧。在意象的创造上,诗人运用富于岭南地方特征的物象的描绘,来渲染广西地方的荒凉、苦寒、险恶,从而透露出诗人对自己前途、命运的忧虑、感伤。“瘴江”、“黄茆”、“云烟”、“象迹”是荒凉的象征,“射工”、“飓母”是借异域陌生、怪异的物象展示险恶难测的环境、现实。所以诗人以“从此忧来非一事”,表现了他忧心重重,愁思万端的心迹。结尾一句虽强为勉励之词,然而亦不过是一位传统儒者的责任感使然。
如果说《岭南江行》还只是表现了作者对未来的一种揣测、预期的话,那么他来到柳州之后,一切都摆在了他的眼前。对于眼前所见的现实,他虽说早有预料,然而他仍然禁不住悲从中来: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 飐 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这首诗是柳宗元初到柳州不久写成的。作品写诗人怀着满腔愁绪登上柳州城楼,放眼远望,满眼是无边无际荒凉的景色,于是远迁荒僻之地的积郁、十多年政治上屡遭打击的愤懑、前途无望的感伤一齐涌上了心头:那远接“海天”的“大荒”,正如此时诗人心中“茫茫”无际的“愁思”;过去十年的痛苦经历,犹如“惊风”、“密雨”中遭袭的“芙蓉”、“薜荔”,身心受到巨创;眼前重峦叠嶂的“岭树”又遮断了自己远望同遭厄运的友人的目光。这一切不禁使诗人愁肠百结,无法解脱,正如眼前蜿蜒流过的柳江“曲似九回肠”。这所有的一切又都无法倾吐,无人可以倾吐:“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凄凉、凄苦、凄楚之感跃然纸上,使人读之不禁潸然涕下。
此诗的情感意向、意象运用与此前的一些作品相比,有一定的突破。从情感意象上看,此诗既有对远迁柳州的现实的痛苦、不满,亦有对过去十年贬谪生活的悲悼与愤懑;既有思友不得的愁怅与失望,亦有对前途渺茫的沉重忧虑(而那“茫茫”如“海天”的“愁思”亦有此象征的意味)。而这一切又因音书难寄,更增添了一份浓重的感伤。从意象的运用来看,此诗将当时柳州的荒芜、柳州独特的山水形势与诗人内心的情感意绪完美密合,形成了“象”与“意”的紧密契合,眼前之“象”与心中之“意”的契合无痕。形成了象与情合,清因象兴的艺术境界。这种境界比之一般的意境不同。一般的意境是为“境”而造“象”,“象是由诗人臆造出来的物象”(因而有人说是“表象”),而此诗则是实象、虚象、意象三者密合,共同构成了一个凄凉、迷茫、感伤的艺术境界。同时诗人亦借此表达了对柳州这个陌生、荒凉的“百越文身”之地的深深的排斥之意。
至元和十二年( 817 ),柳宗元已迁柳州二年,此时柳宗元在政治上几乎已不抱重返中枢的希望,而身体已每况愈下,而客居异乡的柳宗元更增添了强烈的思乡之愁。凡此种种使诗人旧恨未去,更添新愁。当他偶然的一次登山之时,这种思乡之愁折磨得他心如刀绞、愁思万端:
海畔尖山似剑 铓 ,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孤》)
别人眼中秀美的“碧玉簪”,到了柳宗元眼里变成了如“割愁肠”的“剑铓”,而此时的“愁肠”已不再是自己前途的哀愁、失意的悲伤,而只有对故乡的思念,而又不可得的哀伤。“尖山”本是广西特有的一种物象,此时幻化成了诗人心灵痛苦的意象。“海畔”是虚指,相对故乡之遥,柳州自然是海边了,此时作此语是渲染内心对故乡思念的苦、深与切。那么怎么解脱呢?只有将身化作千亿个“我”,“散上峰头望故乡”,诗人才能稍解心里对故乡深切的思念。此时诗人已将客观现实的物象与自我的主体意象融合,实象与虚象相契合,表象与意象交融,从而将诗人无法言说的痛苦由无形幻化为有形,而将身化作“千亿”,来“散上峰头望故乡”的诗人心灵意象,更是写出了诗人因一人双眼已无法满足思乡的急切心情,绝妙地表现了出来。
除了以上作品,柳宗元在柳州还写下了《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登柳州峨山》、《柳州寄京中亲故》等山水诗,然而比之永州之作,此时柳宗元的山水诗的数量少得多,情感意向亦更趋凄凉,前期的那种表现自己自信、自傲的作品已不见了踪迹。此时的柳宗元,心已灰、已冷,因而最终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与心境之中,他孤独地死去了,死在了他最不愿待的地方——柳州。
三
敖陶孙《 诗评》说:“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陆时雍《诗境总论》亦说“柳子厚五言古,俱深于哀怨,谓骚之余派可”,而汪森《韩柳诗选》也说:“ 柳 先生诗……忧思郁结,纡徐凄婉之致,往往深得于楚骚之遗”。前人的这些评论虽说是对柳子厚诗的总评价,然对于其山水诗仍是十分中肯的。
柳宗元山水诗在意象的情感指向上,从整体上看大多是凄清、悲凉、孤寂的情感意象,除永州时期的诗作我们还稍微能看到一些亮色之外,其余作品大都摆脱不了这种情感氛围。这表明,柳宗元亦曾试图对自己的这种悲慨、愤懑的心境做努力的解脱、调整,然而最终是失败的,至柳州之后,他几乎已完全放弃了这种努力。但是我们亦应该看到,在情感调整失败的同时,他在理智上仍然是相当顽强的,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其在永州、柳州期间为百姓做下的许多好事。然而他个人难以自拔的情感,却始终使他积郁成疾,英年早逝,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主要的原因。由此我们可看出,相对于“二十年来万事同” [11] 的刘禹锡而言,柳宗元缺乏刘禹锡那种超然的心态、宽广的胸襟和强健的心理承受能力。因而在他的诗中找不到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12] 那样宽广的胸怀,也缺乏苏轼“为报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13] 那样的潇洒。因此正是这十四年强烈而又难以解脱的郁闷、悲伤葬送了他自己年轻而又可贵的生命。因而在他的山水诗中“哀怨”是其主调。此外,柳宗元性格中无以伦比的倔犟也是其悲剧的一个重要原因。他摆脱不了那种受误解、被冤枉的委屈感、失意感,也缺乏冷静的自省、自察,难以客观地面对纷争的世事,亦不能完全客观地反思自
己。因此,虽有许多人说他“深得骚学” [14] ,这只是就其哀怨之多拟之“离骚”而言,实际上他与屈原相比仍有诸多不同之处。
在意象的运用上,诗人的意象创造与其心境相契合,采用了多种方式、多角度来宣泄内心的不同感受。从风格上看,柳宗元的山水诗中的意象既有枯淡、冷峻、清幽、清丽、高洁的一面,亦有孤寂、萧索、凄冷、落寞、哀伤的一面。从手法上看,既有象征性的意象,亦有感兴性意象;既有具象,也有幻象;既有自然物象,也有主体意象,也有动态与静态、听觉与视觉的意象。所有这些无不为表达诗人的心灵、心境服务。
诗象酒,亦象歌,它能解忧,亦能使忧之更忧,愁之更愁,可惜的是,柳子厚最终被后者击倒,成了千古之中一声长长的叹息。
参考文献:
[1] 蒋孔阳 . 美学原理 .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9.230.
[2] 唐音 癸 签:卷二 . 引王昌龄语 .
[3] 昭昧詹言:卷八 .
[4] 说诗 睟 语:卷上 .
[5] 艺概:书概 .
[6] 袁行霈 . 中国诗歌艺术研究 .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7.63.
[7][8] 柳河东全集 . 中国书店, 1991.344 , 376.
[9] 东坡认为,“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
[10] 贺贻孙 . 诗筏 .
[11] 柳宗元 . 重别梦得 .
[12] 刘禹锡 . 酬乐天初逢扬州席上见赠 .
[13] 苏轼 . 纵笔 .
[14] 严羽 . 沧浪诗话 .
作者简介:肖扬碚( 1957 —),男,重庆市人,文学硕士,讲师。研究方向:古代小说,古代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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