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师范学校 黄伯荣
柳宗元的永州心态,指的是柳宗元在永州的心理状态。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如何,受家庭教养、身体素质、生活环境、目标理想、意志品质和价值取向的影响和制约。柳宗元入仕后在长安、永州、柳州三个地方生活过。从个人成就和历史地位看,永州十年的贬谪生活是使柳宗元成为著名思想家和文学家的关键。南宋初年文学家汪藻在《永州 柳 先生祠堂记》中说:“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徒以先生之故,遂名闻天下。”零陵即永州。
汪藻的话一点不假。有关史料显示,柳宗元进步思想的成熟和文学才华的显露,主要根植于他永州十年的谪贬生活。《柳宗元全集》共收诗文 577 篇,其中 310 篇写于永州。可以说,正是贬居永州的十年,才奠定了柳宗元在我国古代思想史和文学史上的地位。我们有理由说,柳宗元是永州的柳宗元。
柳宗元的永州心态究竟有哪些呢?从研读他的原著中,我们发现,柳宗元的永州心态是多方面的、复杂的。为行文的方便,我们把它归纳为下列几种,以供研究者参考。
一、负罪·盼归
柳宗元从小生活在书香之家,父亲柳镇是一介书生,谙熟古籍诗文,精通儒家经典。得天独厚的家庭教养使宗元从小就受到学术文化的熏陶。他聪明早慧,勤奋好学,能诗会文,十三岁就写了《贺平李怀光表》,显露了超常的才华。刘禹锡说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 柳 君集记》),韩愈称赞他“少精敏,无不通达”,(《柳子厚墓志铭》)。柳宗元 21 岁考取进士, 26 岁考取吏部博学宏词科,任命为集贤殿书院正字,正式开始了他在长安的仕途生涯。 31 岁被提拔为监察御史里行,二年后升任为礼部员外郎,官阶从六品上。 33 岁的柳宗元已成了朝廷要员,真可谓官运亨通,青云直上。长安时期的柳宗元,仕途上一帆风顺,文坛上“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正实现着自己“少时陈力希公侯”的梦想。
然而,严酷的社会现实使柳宗元的梦幻破灭了。为维护大唐帝国的统一和强盛,他参加了以王叔文为首的永贞政治革新,不久,革新失败。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开始了他生活极其艰苦、环境极其恶劣、内心极其痛苦的永州生活。
柳宗元从春风得意的朝廷命官,倏忽间贬为政界罪人,且被流放南荒,身陷窘境。不到半年,母亲便病故于永州,实为雪上加霜。又因带罪在身,不能送母回归故里,以尽奔丧之孝,更是悲愤至极。这使柳宗元如坠深渊。他后悔,深感母亲这样快去世是受到自己贬官南荒的牵累。他悲痛,他怨恨。他呼喊:“穷天下之声,无以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先太夫人归祔志》)字里行间浸透着哀伤和自责。他甚至无所顾忌地高呼:“天地有穷,此冤无穷!”(《同上》)
柳宗元因官位的失落而带来的投迹南荒,成为“僇人”,给他带来的创伤和母亲的速逝给他带来的悲愤,使他心灵之墙全面崩溃。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他感叹自己“茕茕孑立”,“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他从一帆风顺的顶点跌落下来,从京都风尘万里来到荒僻的永州,饱尝了仕途的可畏和旅途的艰难。在《觉衰》一诗中,他写出“齿疏发就种,奔走力不任”的辛酸。在《祭吕衡州温文》里,他发现自己失落的已不仅仅是官位和亲人,还有朋友和事业。他说:“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幽明茫然,一恸肠绝”,几乎落到绝望地步。
柳宗元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此窘境,全由于“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谬”,于失落中表现自责和负罪的心态。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他说“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在《与杨京兆憑书》中,他说“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在《先太夫人归祔志》中,他说“其孤有罪,衔哀待刑,不得归奉丧事以尽其志。”所有这些都说明柳宗元在永州始终以罪人的身份出现,时时时谨慎,处处小心。
尽管政治上的打击,生活上的变故,亲友的远逝,迫使柳宗元几乎失去生之留恋,但他并未因此而一蹶不振。他坚信时间的流逝会洗去旧迹,失落的痛苦,负罪的心灵会慢慢抚平。他在痛苦中摸索,在绝望中挣扎,寻找脱离苦海的办法,以实现“利安元元”的梦想。他想到了祈求亲友帮忙,重返朝廷。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他在列举了一大批古代贤人受挫折或或罹罪后,仍能取得圣上的信任而被重新起用,且大有作为的史实,表白自己的由衷:“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亦轻瘴疠,就婚取,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充分表现了他祈求亲友帮忙,回到朝廷的希望。在《与杨京兆憑书》中,柳宗元说得更明白。“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是念。”以反语表明,“是念”耿于怀中。最后又说:“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任感激之至。”念念不忘的依然是释罪返京。为了摆脱厄运,他甚至不惜向反动保守势力的代表人物李吉甫、武元衡等,上书启,献文稿,期望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弃瑕录用”,再为朝廷所用。
二、失望·孤寂
柳宗元的封封祈求信有如泥牛入海,望眼欲穿的他意识到前途的渺茫。祈求成为多余,期盼成了泡影。朝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了四次诏命,都规定“八司马”不在宽赦之列。这使柳宗元希望早日复用的幻想完全破灭。柳宗元疑惑了,失望了。他无可奈何。在《与顾十郎书》中,他以犀利的笔揭示了当时的人际关系,说明了人的地位与权利是维持人际关系的关键。世易时移,权落用止。他无限感慨地说:“大抵当隆赫柄用,而蜂附蚁合,煦煦趄趄,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己。若是者,一旦势异,则雷灭飙逝,不为门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惧,恐世人之非己也,则矫于中以貌于外,其实亦莫能至焉。”这里,柳宗元栩栩如生地画出了权势所屈者的奴仆嘴脸,辛辣地讽刺了当时的人际关系,也为他祈求帮忙盼归朝廷的想法划上了句号。自此,他真正死了那颗企盼朝廷重新起用的心。
柳宗元,由于其特殊经历,在他十年的永州生活中,其心态的主要体现应该是:孤寂。
贬永之前,柳宗元一帆风顺,不知孤寂为何物。贬永以后,他一落千丈,从朝廷命官突然降为带罪闲员,且谪居南荒,与“蛮夷”为伍,过着“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寄许京兆孟容书》)的非人生活,一时间,孤单、寂寥、索寞、困苦、彷徨、犹豫、抑郁、寡欢、怨愤甚至绝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弥漫着他带罪的心灵。他久病缠身,精神萎靡,思绪混乱,痛苦欲绝,”嘻笑之怒,甚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器。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对贺者》)
柳宗元的孤寂心态,除在他给亲人密友书信中明确表白外,主要通过其在永州的诗文表露出来。新政失败,他被贬永州,一方面带着囚犯的心理,胆颤心惊过日子,一方面因“友朋凋丧,志业殆绝”,(《祭吕衡州漫文》)感到从未有过的危机和绝望。在《南涧中题》一文中,他说:“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俳伽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诗人自述迁谪离京以来,神情恍惚,怀人不见而有泪空垂。感伤、失意、索寞、徘徊,有谁理解我的心情?他的《溪居》一诗,表面上似乎写溪居生活的闲适,字里行间却隐含着孤独的忧愤。“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贬官本不是如意的事,诗人即以反语着笔,说什么久为做官所“累”,而以贬永为“幸”,完全是苦中作乐,笑里含悲。沈德潜在《唐诗别裁》卷四中说:“愚溪诸咏,处连蹇困厄之境,发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间言外,时或遇之”。在《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中,诗人写道:“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午夜时分,四野万籁无声。诗人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开户、寒月、疏竹、石泉远响、山鸟时喧,显出四野的空旷寂静。诗人斜倚柱子观看、谛听,直到天明。“寂寞将何言”,无言胜有言,衬托他谪居中郁悒的情怀,孤寂的心境和无可奈何的苦衷。其他如“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别舍弟宗一》),“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与崔策登西山》),“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入黄溪闻猿》)“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梅雨》)等诗句均以表现其孤独、寂寞、抑郁、怨愤为主要内容,细腻入微地表现了柳宗元孤寂的永州心态。
三、执着·豪放
诚然,孤寂并不能代表柳宗元永州心态的全部,作为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其精神、思想、意识、情感为孤寂所缠绕和笼罩,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当革新失败的痛苦为时间所洗涤,当羸弱的身体开始适应“蛮夷”之地的生活环境,当母亲速逝的负疚渐趋淡薄,特别是当期望朝廷重新起用自己已经绝望时,柳宗元终于从孤寂中醒悟过来,面对现实,正视现实。他决心要“立仁义,裨教化”,“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他要为文著书,实现自己的宏愿。为此,柳宗元离开整天仅能与和尚打交道的法华寺,把自己的住处搬到河西愚溪河畔,来到与人民接近的农村,从而吸取创作源泉。“聊从田父言,款曲陈此情。”(《首春逢耕者》)柳宗元能象老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地向农民倾吐自己惶惑苦闷的心情。由此,他甚至觉得自己被贬永州是一件幸运的事,并且产生了“甘终为永州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的愿望,尽管这是无可奈何的自我解嘲,但终可以看出柳宗元此时思想的变化。
残酷的社会现实给柳宗元以深沉的反思。他慢慢摆脱孤寂怨愤的心态,重新认识永州这块神奇的土地,重新认识永州深受压迫剥削的人民。为“荣于后世,利安元元”,他要“尽意于笔砚”,“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他要象屈原一样,上下求索,“虽九死其犹未悔”,表现了坚定的信念和执着的品格。
柳宗元由坚定信念而产生的执着的心态是以其杰出的才华、渊博的知识和对社会的清醒认识为其后盾的。在《河 东 先生集序》里,刘禹锡称柳宗元“以文章称首,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在《柳子厚墓志铭》里,韩愈说:“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清人王日照在《愚溪怀古》里说得更明白:“一官匏系几何年,一代文章万古传。山水得名从此始,非公谁与破荒烟。”这就明显告诉我们,柳宗元闻名于后世全在于他杰出的文学才华和渊博的知识,走了一条“尽意于笔砚”之道,全在于他对事业的执着追求。
柳宗元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无数史料显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辅佐朝廷,顺利时,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落魄时,怀玉握瑾,矢志不移。他们有时虽不免表现过度的悲哀和孤寂,而与之相伴如一的却常常是对社会的深切洞察和对自己的不变初衷,其表现又常常是对事业的执着追求和待人接物的豪放性格。这是柳宗元永州心态不可忽视的内容。柳宗元与屈原的精神一脉相承。在《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中,他要“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表现出对屈原的仰慕和独钟。屈原在“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情况下被流放,不愿“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明知“将愁苦而终穷”、“重昏而终身”,也不愿意“变心以从俗”、“董道而不豫”,表现了屈原对自己理想的至死不渝的执着追求。屈原这种“坚守正义、不改初衷”的执着品格是柳宗元学习和效法的榜样。柳宗元在赴贬途中就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他在过汩罗江畔写下的《吊屈原文》充分表达了自己追慕先哲,不变“利安元元”的初衷,即使“万受摈弃”亦“不更乎其内”的决心。
柳宗元的豪放心态,在其著名的山水游记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在受尽孤寂的煎熬过后,他要放松心情,游览名山胜水,“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游黄溪记》)无不涉足投迹,表现了热恋山水的豁达情怀。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他有如冲出牢笼的野马,高翔蓝天的雄鹰,感觉到了多年没有感觉的快乐。他“披草而卧,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借酒消愁,借梦明志。“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最后,达到“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境地,自由自在,豪放洒脱,旷达傲岸,形神兼具。在《钴鉧潭西小丘记》里,他写自己购小丘倾情改造,使“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表现了对美好生活的热恋。自此,高山,浮云,溪流,鸟兽,“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营营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仿佛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在这里,所有的寂寞、烦恼、忧愁、苦闷都烟消云散。一个高大、洒脱、豪爽、奔放、傲视一切的伟大形象,矗立在读者面前。
在柳宗元的诗文中,最能全面、深刻地表现其永州心态的是五言绝句《江雪》。千百年来,人们对这首诗的理解,见仁见智,众说纷绘。有人认为这是一首写景诗,描写了潇水河上傍晚美丽的冬景;有人认为这是一首抒情诗,抒发了诗人孤寂的宁静的心情;有人认为这是一首哲理诗,表现了诗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有人说它是一首寓言诗,暗含了姜子牙钓鱼的寓意;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篇独具特色的小说,塑造了一个独特的完美的艺术形象。其实,《江雪》是集写景、抒情、哲理、寓言小说创作于一体的综合的诗章,是一件无论从哪方面理解都是无懈可击的艺术品。“独钓寒江”的蓑笠翁是柳宗元心中的偶像,是诗人人格的化身,是柳宗元永州心态的集中反映。他被贬永州,带罪在身,寒江独钓,自责负罪之感油然而生;他想起姜太公垂钓渭河,不施诱饵,且用直钩,表现出无可比拟的自信,后来果然被周王重用,成就大业,柳氏钓雪,盼朝廷能象周王启用姜太公那样启用自己的寓意明显可见;“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傍晚的环境,灵性的有无,对垂钓的渔翁来说都似乎毫无关系,他要执着追求的是“独钓寒江雪”,不管鱼之有无,雪之可否上钩。这渔翁不因年老、境寂、时晚、人孤、天寒而专心垂钓的不为任何外物所动的人格,确实令人敬佩。这又一次图解了柳宗元“不与培塿为类“的睥睨一切的执着豪放的确良性格。总之,在这首诗里,我们感觉得到柳宗元负罪盼归的心语,触摸得到他失望孤寂的情结,颖悟得出他执着豪放的性格。《江雪》是柳宗元永州心态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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