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刘翼平文集
信息搜索
刘翼平散文:亲爹树
 
刘翼平文集  加入时间:2009/2/6 15:58:00  admin  点击:1372

 

亲爹树

刘翼平

我的老家,在湘南都庞岭海拔900米的大山上,“白云深处有人家”。说起亲爹树,必定要追溯到父母。母亲是跟奶奶来的,是山那边马头山村一个木匠的大女儿,跟奶奶一个院子,侄辈。解放时,母亲读过两年书,算是小村一个文化人,这为她以后在生产队计工分创造了先天条件。我的祖上每代都有一个文化人,父亲是因了爹爹奶奶的勤劳和哥哥姐姐的含泪退学读完了高小,是继承家庭文化脉缘的重点培养对象。19岁在家门口当上了民办老师,除了教书,父亲还跟爷爷外出酿酒和做红薯粉。在外公外婆家走亲戚和劳动的日子里,便与母亲相了亲。

    结婚的日子,是父母及同辈人记忆犹新的事情。那年腊月,连下了二十多天的雪,银装素裹,通往母亲家的路早已冰封。接亲的人用稻草绳将靴子绑上,一匝一匝的,用来防滑,还像登山队一样,扛着锄头,一边挖路一边行走,真是一步一个脚印。母亲家与老家就隔一座山,如果穿隧道,至多一公里。可翻山却是“上七下八”十五里。路上有个“石凹仔”,地势陡峭,站在只能容一只脚的窄路上,斜眼可俯瞰山涧路的迤逦,侧耳能聆听泉流的叮咚。往下看一眼,腿杆子打抖。拳头、鸡蛋大的砂石从千米山顶瀑布般倾下,活火山一般运动着,便形成了“砂子槽”。往上看一眼,真担心滚石砸头。后来我和弟妹每次同母亲到外婆家去,经过“石凹仔”、“砂子槽”时,母亲就提起结婚那天的惊险。我们倒不觉得恐惧,反而感到新奇。

    母亲嫁到大山里来,图的是不要经常走这狭窄险峻的山路,就像我长大后努力读书,要走出大山一样的道理。那时平地人一年四季要到大山里砍柴,一天来回三、四十里山路,带个冷饭团,挑个百多斤,翻过一座大山,说不出的艰辛。山里人可有优势,“柴干水近”四个字吸引了不少平地女子,母亲为的这个?而我今天要回到山里住,却是为了“负离子”和“天然氧吧”呢。

    我降生了,“有福之人六月生”,我便是那有福之人。山里的夏天,凉爽宜人,最适合幼儿成长,可我长的瘦瘦小小,一岁多竞然没长出一根头发。就我的长相,也让长辈们担心。那年月,缺医少药,我父亲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病死了,上堂屋的长庚爹生了14个儿女,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男二女。邻村有位瓦匠,姓许,大家叫他“许家老老”,单身一人,是外地逃荒来落户的,大家说他夜深人静时蹲在瓦窑上能看见鬼,会收精,懂巫术。这人六十多岁也未长一根头发,我听得懂话时,听人家叫我“许家老老”,才知道是笑我跟他有缘,“聪明绝顶”了。好多年前许家老老就见鬼去了,我长大后未见过他,记不得他长什么模样,可我仿佛认得这人,有点亲近。

    亲爹树,就是“许家老老”和奶奶、母亲给安排认的。我长得瘦小,又经常夜哭,奶奶便量了两升米,带了些鸡蛋,抱了我走出十五里山路找许家老老收精。老许告诉奶奶:你孙子命不好,要认干亲才能带大。那时山里人经常信这迷信,黑巴叔的儿子只能叫父亲为“叔叔”,或者要过继给别人做儿子,否则不能养大。在大山里一时找不到同档次的“老亲”,父母便依了老许的话,要么认一方石头,要么认一棵大树做亲爹。奶奶见宅院风景林中一棵石榉木长得挺直粗茂,便和母亲英明决策:在一个太阳从山外晨雾中升起来的早晨,抱着我拜叫了这棵树。从此,这树就成了我的“亲爹”。我的整个童年,就和我亲爹在一起玩,我爬到他的树顶去看风景,我用山藤套在他的枝桠上和伙伴们打秋千。“爹儿俩”的关系真与别的人不一样。

    我是山村里惟一一个认树做干亲的人,也是山村里第一个走出来的大学生。

    我的亲爹树,还在我老家宅院边健康地生活着。想起他,我便想起童年,想起奶奶,想起母亲,想起那些纯朴至真的故乡山水对我生命的呵护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