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西山
曾 锐
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不时出游,描写永州山水风光的第一篇杰作便是《始得西山宴游记》,西山,仿佛是柳公的精神圣地。一个清爽的秋天,我来到西山脚下寻找一代先哲的足迹。连亘数里的西山,似乎还保留着千年之前的原始风貌。沿愚溪登山,一路鸡犬之声相闻。及至半山;路渐荒芜,虽不必像柳公当年那般“斫榛莽,焚茅伐”,但裤脚早被山露浸湿,野藤荆棘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仰望山顶,我突然发觉,西山其实是一座很普遍的山丘,既无华山之险,泰山之威,亦无黄山之奇,庐山之秀。然而,游历了大半个中国的柳公何以偏偏对这座普通的山丘情有独钟,“引觞满酌,颓然就醉”,即使暮色渐近,犹不欲归?
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不羁的思绪悠悠超越千年。永贞之年,这位才华横溢、抱负远大的礼部员外郎,因为参与“永贞革新”失败,一贬为邵州刺史,途中再贬为永州司马。罪谤交织,仕途暗淡,此后灾梨祸枣如家常便饭,初到永州,疾病缠身,住屋四次遭火迁徒,甚至连慈母仙逝,他因身处“拘囚”之境内不得扶柩归乡。然而,就在谪居“南荒之地”长达 10 年的“流囚”岁月里,他将宦海沉浮的痛苦和内心的寂寞无奈一丝丝化解,伟大的灵魂栖居在日丽风清的西山脚下,创造了世界文化史和思想史上的奇迹。那么,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着这位巨人的脊梁呢?
带着种种期盼,我终于登上了山顶。西山并不高,柳公在《与崔策登西山》诗中所描绘的“西岭极远目,毫末皆可了。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大约很带了些自我的色彩,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视线。世易时移,风物依旧,站在颇为平坦的山顶,我试图沿着柳公当年的目光,捕捉些许历史的遗痕。近处的潇水两岸,怪石嶙峋,扬柳摇曳,清流击石,卷玉飞珠。西望永州之野,阡陌纵横,村舍隐约,山岗连绵,远树如烟。送目北示,潇湘交汇,浩浩荡荡,天水相逼,横无际涯……面对此情此景,千年前缠绵于诗人心灵之中的是怎样的情思呢?是如烟客愁?是如水乡梦?是悲怀盈虚无数的人生?是幽感咸淡冷暖的世间?是失意应成未就的功业?……
或许,一切都随波远逝。宇庙永恒,而人生短暂,与天地的对话似乎让柳公顿悟生命的真谤,信手写下了超越时空的经典:“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此时的柳公,“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宠辱不惊,天人合一,泰然接受生活的悲欢离合,一切的一切在他心中已化为一片平静。这平静,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人生境界。而热爱生活,热爱生命,正是对这种平静本质的最好注释。
普普通通的西山,内涵是如此丰富。柳公的谪居生活,似乎从此掀开了新的篇章。他四处旅游,广交朋友,可以与俚儿伧父、走卒贩夫互吐心曲,醉酣后还与和尚开“带色”的玩笑;他溪边筑室,穿池以渔,种黍以酒,“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甘为永州民,终甚至在极其苦闷时也不忘给“染溪”改个名字;他读书、习帖、写诗、作文、超然自然,以一种艺术的方式挥洒自己的人生,始终保持着内心世界的那份宁静与独立。
西山蕴育的博大精深的柳文化,已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座丰碑。当我重入花花绿绿的红尘闹市,呼吸着充满汽车尾气和尘埃的城市空气,禁不住再次回望西山,内心的感动已无法言传。“一滴终须归大海,几人到此悟平生。”暮色中的西山仿佛湮没了所有的故事,默默无言地注视着远逝的潇湘水,守候着那份千年不变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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