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柳宗元、周敦颐哲学思想的一些联系

湖南省零陵师范学校 张官妹 邮编 425006

永州是楚南越北之地，“嶷山之秀，潇水之清”养育了许多文人志士和理学名臣。柳宗元、周敦颐这两位在中国哲学史上占有一席的思想家，就是在永州成熟、成长起来的。柳宗元对秦仅以来的儒学进行了总结，周敦颐是宋代新儒学（理学）的开山祖，他们是中国哲学史上重大转折时期里程碑式的思想家。“君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他们对湖湘理学、中国哲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柳、周的哲学似是两大不同哲学体系，却又是中国哲学史上两个不可缺少的环节。他们与永州有着密切的联系，其间隔不到两百年，这在历史长河中是很短暂的，特别是一种文化思想的形成发展更是短暂的。这两百年间，历史上无盛名哲学思想家，永州则有一个在史书上得以记载的思想家周尧卿（公元 994 年— 1045 年），《宋史》说他是“警悟强记，以学行知名”，“为学不专于传注，问辨思索，以通为期”。永州矗立了两大哲学高峰，这不能不引起我们这些后人去思考、探索历史演变的规律性和思想嬗变的内在联系性。本文试想探究柳周两位哲学思想家的一些联系，从中窥视中国哲学重大转变的某些蛛迹。只是本人学识浅漏，对哲学上的一些命题知之甚微，对他们两位那深玄哲理仅识之皮毛，该文是作者学习历史的一点体会，谈不上研究，行之以文是想求教于大方之家，或能引起永州哲人的好奇，以启引深入探求罢了。

台湾著名学者南怀瑾说：“一种学术的成衰，必然有其社会环境之背景，及当时文化潮流所驱驶。”（《禅海蠡测》 238 页）永州为何能矗立两大哲学高峰，不管是历史的偶然、巧合也好，还是历史的必然、形势的发展所使也罢，一定有其社会环境之背景和文化之根源。

一、柳、周哲学成熟成长的地域背景

1 、永州的社会环境

唐宋时期，永州虽是“蛮荒之地”，但自从推行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以来，无地的农民得到了一些土地，赋税也有所减轻。其后永、道两州大量梯田开垦，先进生产工具如耒耜、水力筒车的使用，促进了永州封建经济的繁荣。据史籍记载，当时永、道的粮食除自足外，还能调往广西桂州供养屯兵。至开元盛世，粮食富足，有人家储粮皆及数岁之说。永明（江永）的“三香”、零陵香、零陵细葛、道州细 纻 都是朝廷贡品。到宋朝，道州是全国 20 个官设冶铁贸易机关场所之一，永州是史家列为湖南的三大经济发达地区之一，也是与潭州（长沙）、衡州（衡阳）并驾齐驱的工业区。根据《新唐书》、《宋史》的《地理志》记载，唐朝天宝年间，永、道两州有 50045 户， 315231 人；宋徽宗崇宁元年（ 1102 年）永、道有 130922 户， 329875 人；人口密度，唐天宝为每平方公里 9.8 人，宋崇宁元年为每平方公里 14.7 人。从人口的增长、密度可见当时永州经济的繁荣。唐宋时期，永州除唐代后期有一些少数民族的起义外，这里却也少了许多军阀混战、君主争权夺位的战争。相对的政治稳定，较为发达的经济，给文化思想的繁荣发展提供了自由的空间。

2 、永州的文化氛围

永州是舜帝的葬身地，舜帝弟象受封于道州；秦始皇凿灵渠连南越，修峤道通闽越。从秦朝开始，中央政权为加强对越地统治，从中原迁徙大量的移民，安置了许多屯兵，他们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也带来了北方文化。江华现在说的是属西南官活，与普通话语系相近，这不难看出北方文化的影响。由于永州远离政治、经济中心，它成了许多朝廷名臣的贬放地。这些被贬名臣带来了主流社会的思想、文化，也少了许多官场的尔虞我诈（政治纷争），他们有时间有能力得以能够对哲学进行思考，使永州与主流社会的文化思想联系在一起，促进了潇湘文化的发展。

其次，永州是处于佛教的中心地带，南与达摩、慧能大师讲道的曹溪紧临，北与南岳佛教胜地近靠；南来北往的僧人，在永州都有停留挂褡。唐代永州有著名僧人怀素，日悟和尚“尽得师之道，次补其处，为俘图者宗”；宋有安禅师、永州太平僧等。从南朝开始，宁远境内已建有佛寺——永福寺（又名无为寺）；据江永县志，仅江永就有寺庙 200 多处，陈隋年间，千家洞建成白鹅寺。零陵城中的寺庙更是随处可见，法华寺、龙兴寺、绿天庵、碧云庵、茶叶庵等，佛教思想盛行于永州。

再次，永州处于楚南，深受楚文化的浸淫，道教的思想也深深影响着永州。王真人修炼于零陵阳和山；传说零陵何仙姑幼遇异人与桃食，遂不饥，得道升天，现有何仙观、仙人沟等地名；巫风盛行，至今农村还保留着跳神驱鬼的舞蹈；柳宗元说零陵人尚鬼神。晋安帝（ 397 年— 418 年）永州境内已建有道观，其中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是宁远九嶷山的九灵观，南朝梁代的无为观、炼丹观、黄庭观等，到康熙年间，仅零陵城内的寺观庵就有 36 处。儒佛道三种学术思想自由融合，互相吸收，读经书以取得功名，崇鬼神祈善恶赏罚，讲来世劝人从善，永州成为中国宗教哲学交汇地，形成了“处则成硕士，出则成名臣”潇湘文化特征。据道光《永州府志·理学篇》记载的理学文人有 38 人；光绪《湖南通志·艺文志》辑录永州籍学者的哲学著作有 80 多部，均是北宋以来所作；永州在唐朝就考取了湖湘第一位进士李郃 ，周尧卿连同弟、子、侄、孙就有十四人考取进士，堪称科举史上奇迹，永州籍的进士占了湖湘进士的大部分。可见永州儒、佛、道并行开放自由学术思想促进了柳、周哲学的发展，柳、周的哲学也对潇湘文化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3 、永州是秦汉宋新儒学的终始地

柳宗元被贬在永州十年，是一个闲置的司马，又有俸禄，生活基本有保障。他是进士出身，在朝延、社会上有一定名望，许多读书人从外地来永州向他求教；又由于家庭渊源关系，他与主流社会及一些名人保持着联系。他虽处荒蛮之地，却始终与时代、与社会联系在一起，关注着社会、关注着文化思潮的发展。他到永州后，广为搜求经籍，“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在永十年里，他读了大量的书，“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他是整夜以书为伴，“倦极更倒卧，熟寐乃一苏”。广泛的阅读，深入地探究，永州浓厚的佛道宗教哲学氛围，提高了他的思想理论水平和文学修养。他的哲学著作包括 67 篇《非国语》绝大多数作于永州，可见永州成熟了他的哲学思想，丰收了他的哲学创作。

柳宗元以自己深厚的理论功底和远离政治纷争的空间，对秦汉以来的儒学思想进行了总结性的理论探讨工作，不管是他与韩愈的争论，还是与刘禹锡的唱和，都是对思想史上的一些积淀进行清理。他理论充实，论证充足，逻辑严密，对秦汉以来“天人之际”的长期理论争斗做了结论，对政治仁德、为官爱民进行了大量的论述，后人的论官论政之作，再也无法超越柳宗元，他为思想史新局面的开拓扫清了道路。

周敦颐生在永州，长在永州，又在永州做过三年的官。他的父亲是进士出身，做的是离道州不远的贺县县令，母亲会诗书，他少年受的是传统教育。禅宗从唐玄宗时期开始在江西、湖南一带传播，后来行走江湖的成语就是源出禅宗僧人在江西湖南的传道讲经。禅宗的马祖百丈禅师把高深佛理与平常说话语结合，建立了禅宗顿教风格，使佛经奥义变得轻松诙谐，这“对一般知识分子与民间社会都发生很大的作用”（《禅宗与道家》 49 页）。永州浓郁的思辨环境，周尧卿“穷理，则好恶不缪于圣人”、“尽己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则可与天地参，其唯圣人乎”的影响，培养了他对哲学的兴趣与爱好。传说他五岁就在家门前描绘出五行八卦图，十三四岁在月岩读书，参悟出《太极图》①，三十岁写成《太极图说》，四十多岁写成《通书》。周敦颐在前人思考探究的基础上，开启了宋儒学的新局面，把宇宙观与伦理观结合起来，转向对“性理”的探究，对“内圣”的道德修养予以新的探求，提出成圣之法。他的许多哲学命题既是对前人韩柳的继承，又是对后世理学建立的启迪。柳周这两位杰出人物都与永州有着深切的因缘，永州是秦汉宋新儒学的终始地。

二、柳宗元周敦颐哲学思想的比较

柳宗元对秦汉儒学做了终结性的理论工作，周敦颐开启了新儒学理论的探究。一个学术思潮的结束，往往是另一个学术思潮的开始，现在中国哲学界已经开始注意到韩（愈）、李（翱）与理学的源渊，许多学者提出韩李哲学是宋理学的先声，而实际上柳的哲学更是理学的先声。孙昌武说：“他为宋明理学”“性理学说的发展开拓了道路”②。柳宗元、周敦颐都是在永州成熟成长起来的中国哲学思想史上里程碑式思想家，柳、周的哲学思想有些什么联系呢？

1 、柳、周哲学思想本源的分析

柳宗元、周敦颐的哲学都继承发扬了儒家《周易》的正统思想。柳宗元的“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呼炎吹泠，交错而功”，源自《周易》“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一 ` 阴一阳之谓道”“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他自己的言行无不在笃行着儒家的“立德、立功、立言”之说。从政积极参与改革，为济世救民探索新法，他疾病缠身，还是身体力行着在有限的职权范围为老百姓造福，建功立业。在他被迫无法建立功业时，却又写下不朽的文章，他对时事的关心，对下层人民的关怀，无不是他儒家思想的作用。周敦颐的《通书》《太极图说》主要是阐扬《周易·系传》与《中庸》的内义，“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太极动而生阳”，“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是依据《周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个命题发展的。周敦颐出仕几十年，“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廉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他也遵循着儒家的出世之道仁爱于民。

柳宗元哲学以儒学为本，尝试通合儒释，到晚年却又以道家思想为自己寻得精神洒脱，他为周的三教合一开了先河。柳宗元十分之一的文章与释佛有关，给和尚写碑铭，与和尚诗赠唱和，对佛的教义进行认真钻研，提出了佛道与论语相合的看法。他说：“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 然，不与孔子异道”，“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③。柳宗元的看法是比较客观的，儒道在先秦不分家，孔子拜老子为师；“老子的道理，孔子学说都是从《易经》边出来的”④。唐朝李家皇室尊老子为李姓先祖，把道教定为国教，而在政治、教育上推行的是儒学；佛教入中国后，经过几百年与中国文化的融合、吸收，已渐渐中国化，唐玄奘出使印度求佛二十年，回到长安翻译了众多佛经，可以说当时唐朝上下都信佛。虽然韩愈抗佛，也只是批判佛教无君无家的行为，“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若是，虽吾亦不乐也”。对此，柳宗元也是反对的。实际上韩愈经常出入佛门，与禅僧交往，在潮州时还特拜禅师为师，他对佛的教理也是接受的。柳宗元对”三教“的哲学义理进行过研习，爱好佛教学说内部有美玉，“知石不知韫玉也”，看到了儒释的许多相同之处，尝试把它们的理论通合起来，这在当时确实是有开创性的见解。后来的思想史发展也确实是这样，中国的儒佛道谁能分得很清楚吗？这三种思想无不在每一个中国人身上留下烙印。柳宗元赞赏僧人，是因为他们“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柳宗元在永州与禅师的交往甚密，与浩初和尚交往 6 年多。从武则天到玄宗时期，佛教在江湖一带传播，永州的佛学盛行，这对柳是有很深影响的。他的许多文章采用问答体，如《天对》，就是采用佛经的问答说法，来探求宇宙的究竟。他的山水游记、诗《江雪》其意境无不带上了禅意，追求寻常意会心解得其妙处，这才使得他的诗文隽永不穷。

周敦颐也是以儒家思想为基石，他完成了柳的儒释道三教合一。他的“太极图”是以道家的图解释儒家的宇宙观。《通书》阐扬儒家道德修养，而修养方法是老子的“主静”和佛教的“静虑”之说，佛的“自性”与儒的“内圣”结合。他的《太极图说》只有二百多字，阐述的是宇宙生成，却又是处处充满禅机，机锋妙转，以致后人注释的文多。“独周子文约理精，言有尽而理无穷”，“其言约而道大，文质而义精”（《宋史》 1272 页），这与禅宗那种直指心佛、顿悟之法何不有相似之处。没有对孔老学说的探求，没有对佛教理义的追寻，谁又能探到孔颜所乐之处呢。二程求学于周，周只用极简之语要二程探“孔颜所乐何事”，“然谓二程受书，恐未能尽”（《宋元学案》），可惜二程并没理解周的禅意，而是另辟蹊经了。周敦颐参禅，世传他参禅于黄龙南，问道于晦堂，谒佛印，了无于归宗，与禅师慧南常忠过往甚密，自称“穷禅之客”。他的《爱莲说》以佛教的莲花为对象，赞扬莲花高洁的品质，无不包含着“周敦颐与禅宗、道家相融相通超越思想。在《爱莲说》中，哲理与诗意是融为一体的，而其思维方式的艺术性更是不言自明。”⑤

正因为有柳宗元从佛教儒说理论的探究，尝试儒释的统合，为周的三教合一扫清了理论上的障碍，才能使得周完成了儒释道的统合。他们这种理论统合，言行实施，为中国的传统道德规范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绩。后世读书人所遵守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处世准则，无不以柳周的哲学作为思想基础；他们的“外行儒术，内修黄老”对仕途为政之人有很大影响；他们两人那种为官廉政，进则立功，退则立言，做人要立德行为，这不是我们所要具备的德行吗。淡泊名利，以求人生的最高境界，苏轼极力推崇柳宗元大概也源于此吧。吴草庐曰：“周子生于千载之下，不由师授，默契道妙。士君子有志斯世，大而宰天下，小而宰一邑，皆可以行志，顾其人何如耳！”南宋理学家张栻教育弟子立志成圣，抗击外侵，又是为此添上重重一笔。人人都可成圣，“诚”，圣人之本，这在今天以德治国，召唤诚信，不是很有现实意义吗？

潇湘浓郁的哲学思辨环境，为柳周的哲学思想注入了活力与生机，他们为中国哲学立下了两个里程碑。

2 、柳、周宇宙观的比较

哲学的探究总离不开“天人之际”的探究，天来自哪里，人在宇宙中是一个什么样的物体，天与人是什么样的关系，这是哲学最要探究的。柳宗元与周敦颐的宇宙生成论是相近的，他们都认为是元气，自然界的万物是元气体内矛盾运动的结果。

柳宗元说：“忽黑晰眇，往来屯屯， 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这是说日月昼夜交替运行，永不停息，宇宙从 昧混沌的状态变化发展产生万物，都是因为有“元气”存在的缘故，不是由其它什么造成的。他进而说：“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呼炎吹泠，交错而功。”“一”这是指“元气”，阴阳互相交合运动变化，是由元气统一支配的。“元气”缓慢地吹动，造成炎热的天气；迅速地吹动，造成清凉天气。冷热交替，阴阳结合，从而就具有推动万物发展变化的功用。阴阳的对立是在“元气”内统一；在元气的统一体内，有阴阳对立两个方面的交错运动，而形成寒暑季节的变化，生出了万事万物，形成不同的事物和不同的自然现象。而且他又认为阴阳二气的流动和车轮一样，“或合或离，或吸或吹，如轮如机”。阴阳二气有合有离，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呈现出自然运动的无限性，显示出自然运动状态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同时这种运动变化是没有止境的，天地是广大也是无限的，“天地之无倪（天边），阴阳之无穷”。柳宗元的元气一元论学说，主要是讲宇宙生成论问题，宇宙的生成是矛盾对立统一运动的结果。

周敦颐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他的《太极图》显然是一个宇宙生成演化的图式太极——阴阳——五行——万物。太极是表示最高存在的范畴，后汉郑玄解释说，它是“淳和未分之气”；唐朝孔颖达在《周易正义》说：“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周敦颐在太极前有加上无极，这就落入道教中“从无生有”的唯心圈了，当然朱熹的解释有“理”的成份了。如果我们联系到周要把儒道释统合，就可理解了，我们抛开朱熹的解释，纵观《太极图说》全文，从周的儒家思想的正统本源去考察，也可以看出周的宇宙生成论是建立在“元气”的基础上，宇宙的生成也是阴阳二气运动的结果，“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矛盾的对立统一运动是宇宙万物发生和发展的一个根本规律。

柳宗元认识到矛盾的对立统一，阴阳二气交错而动。周敦颐在这基础上，对矛盾的对立统一认识更深一层，矛盾双方不仅是对立统一也是互相依存，“一动一静，互为其根”，认识到矛盾双方相互依存的作用，如果一方离开了另一方，那么这一方就不存在了，有东风必须有西风，有这个才会有那个，人类社会发展史无不遵循这个规律。同时周还认识到矛盾双方不仅对立统一相互存在，更是可以互相转化，“动极而静”、“静极而动”、“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这不就是西方哲学命题上的事物“度量”之间的变化关系吗？很可惜的是，周没有阐述量度的变化会引起什么样的质变，而是把它又回归“原始反终”“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中国以后的哲学也没有用实证来证明“动静阴阳”第一次变化与第二次变化有什么不同，这大概是我们后世哲学落后于西方哲学的根源吧，如果中国哲学能沿着周敦颐的这个命题探究下去，那么中国的哲学、科学该是另有一番天地，世界的历史也会成为另一种历史了。周敦颐对矛盾运动认识的哲学概括，要比黑格尔的辩证法早几百年，柳、周对宇宙生成论的认识，在当时世界上是非常先进的。

3 、柳、周的宇宙观对思想诠释的进路和对象不同

柳宗元把元气一元论的宇宙观与君主治国结合起来，指出君子是人非神也，上天并没有赏善惩恶的功劳，任何事物都有自己变化的规律性。他把宇宙观与政治哲学结合，探讨的是为政之道，是社会政治生活领域的治世之道。当时日益衰败的中唐皇室，不思对国家治理，反而把自己的责任归罪于天，是天意的安排。柳宗元对此是极力反对的，指出“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其乌能赏功罚祸乎？”（《天说》）国家的灭亡是“人也，则乏财用而取亡者，不有他术乎？”（《非国语·三则震》）他从君主是一个人，是天地间的人出发，对君的“性理”进行探讨，“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迹祥于天；兹惟贞符哉。”（《贞符》）柳宗元从远离政治旁观者、唯物的立场上，对封建君主统治的长久性进行哲学的论证，这是他与秦汉以来祥瑞由于天的最大不同，而其终极目的应是一样，维护封建统治的长久性、合理性和权威性。他把哲学与君的仁德之治结合，提出为政之道，济世救民之道，即一种儒家的治术。

周敦颐把宇宙观诠解人生哲学，他认为人是自然界上最灵秀之物，“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人是天地万物间最优秀的，肯定了人的价值。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圣人，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圣人，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在于自己的道德修养，“圣人定之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他在《通书》里强调提出“诚”这个儒学范畴作为中心概念。这些都显示他开始把儒家的现实伦常要求与道教的宇宙图式连结起来，企图为宇宙论“过渡到伦理学（人世规范）搭起第一座桥梁。其中他提出‘无欲'‘主静'‘思睿'等，包含着认识论（思）方法论（主静）各个因素，开始具有本体论（自然本体） —— 宇宙论 —— 人性论 —— 认识论 —— 伦理学（回到）本体论：亦即寂然不动（无极本体） —— 感而逐通（阴阳五行） —— 思（认识） —— 纯然至善（伦理）这样一种体系结构的内在程序。”⑥“王夫之说‘宋自周子出而始发明圣道之所由，一出于太极阴阳人道生化之终始。'这很好地点明了正是由宇宙论到伦理学这种理论的逻辑结构。”⑦“天地者，难得者人，大而至难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⑧他把柳宗元的仁德为政之道，扩大到仁德为之人，人怎样立德，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方法和主张。人的道德是来源于自然“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自然的规律与人的道德规范是怎样联系在一起呢，先有形（物资世界）然后才“神”（精神世界），人的感情审美判断（五性感动），就会出现道德规范（善恶分），因而就出现社会生活中的种种现象，他这种哲学判断与几百年后的康德哲学有多么相似，不过他又回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回到了佛道的轮回观中，而没有看到，物质产生精神，精神还有一个升化过程，又反作用于物质，提升物质。

虽然柳、周哲厚宇宙观诠释的对象不同，进路不同，柳却是为周的探究奠定了基础，周的哲学是柳的哲学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因为他们之间的理论渊源，才会成为两个哲学丰碑。

参考文献：

①关于太极图的来源一直是思想史上的争论话题，近年来比较偏向于是周自己参悟所作（《中国思想史》葛兆廷）。

②孙昌武《柳宗元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1998 年版。

③引自《柳宗元全集》。

④南怀瑾《易经系传别讲》，复旦大学出版社， 1991 年版。

⑤王树人《传统智慧在发现》。

⑥⑦李泽厚《中国思想论》。

⑧《文史精华·学案卷》之周敦颐《太极图说》《通书》。

2002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