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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国康(柳宗元的早衰与早逝
 
永州柳学第三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4:00  admin  点击:3710

 

吕国康

 

摘要:元和四年( 809 ), 37 岁的柳司马在永州正当盛年却明显早衰;元和十四年( 819 ),年仅 47 岁的柳刺史在任所英年早逝。本文从心理、生理、生活、环境、社会等方面分析了悲剧发生的主要原因,提出了善待知识分子的问题。

关键词:柳宗元生平;早衰、早逝;原因及启示。

 

元和十四年( 819 ) 十月五日 ① ,一颗耀眼的明星坠落在南荒,作为“永贞革新”的勇士、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在贬所柳州郁郁而终。“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美好的事物无端遭受摧残、邪恶的政治势力对诗人的无情迫害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中唐时期的伟大改革家、思想家、文学家赍志以殁,为世人所深表同情。今天,探讨柳宗元早衰、早逝的主客观原因,对深入研究柳宗元的生平及思想是有所裨益的,对关爱知识分子是有所启示的。

永贞元年( 805 )九月,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邵州刺史,赴任途中,十一月加贬为永州司马,年底到达永州,住龙兴寺。时年三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年富力强之际,仅过了三、四年,便未老先衰,病魔缠身。书信往往是一个人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内心世界的自我剖析。柳宗元的不少书信字字泣血声声泪,哀怨之声如火山爆发,伤感的倾诉催人泪下!字里行间喷射灵魂的火花,早衰早逝的人生脉络清晰可见。请看最精彩、最具有代表性的几段:

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躍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

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墜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肠沸热。茕茕独立,未有子息。荒隅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恂恂然,欷嘘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抵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

——《寄许京兆孟容书》

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擁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

——《与杨京兆凭书》

信涉及的内容较多,仅就早衰的症状及感觉看:多病,甚至百病缠身。不食自饱,消瘦。当心早死,悲痛至极。忧虑恐惧,遗忘。行动不便,心绪恍惚,连听人大声说话,也感到内心震恐。自述原因:①忧虑所至。②染瘴疠之气。③无子嗣之虑。④天灾人祸。

结合柳宗元的其它诗文,对其早衰做进一步的了解,我们不难发现,他在 37 岁时明显早衰。如在《与肖翰林俛书》中说得十分明白:“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盖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勿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瘮懔,毛发萧条。”此自觉衰老也,又《寄许京兆孟容书》《与杨京兆凭书》皆有觉衰之叹,诸书皆作于元和四年( 809 )。另有《觉衰》诗:“久知老会至,不谓便相侵。今年宜未衰,稍已来相寻。齿疏发就种,奔走力不任。……”意谓:我早晓得老会到来的,不料来得这样早,按年龄我还未老,可是现在牙齿稀了,头发短了,走路力气也不够了。诗中还有“扶杖登西林”句,可见他登山已需要拄拐杖相助了。柳自认为“百病所集”,主要就症状而言,说明患疾病之多。比较清楚的是①“痞疾” , 指腹中结痛。中医认为“痞:积聚之成块者。此证因伤于饮食、脾胃亏损、邪积胸中、阻塞气道、气不宜通,而与痰、食、血相搏,遂结而成块。伏于皮里膜外,在左者为血积,在右者为食积,在中者为痰饮。” ② “余病痞且悸”,柳患有胸闷结块的痞病而且常常心悸。医生告诉他用伏神熬药医治,他还曾上过卖药者的当。 梁鉴江 先生认为柳患的“痞疾是一种慢性脾脏肿大症”。 ③ ②“膇疾”,指腿肿的疾病,行走困难。柳在诗文中多处提到。③“心病”指心脏病,也泛指内脏疾病。在《与李翰林建书》中谈及读书、写作事,常常感到恐惧、惊悸,并自述有心脏病:“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④“脚气病”,并非指脚癣,而是指由于缺乏维生素 B 1 而引起的疾病。患者疲劳软弱,小腿沉重,肌肉疼痛萎缩,手足痉挛,头痛,失眠,下肢发生水肿,心力衰竭等。据柳《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叙“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可知他患“脚气病”是 42 岁。在永州,他曾采药、种药、制药,以治疗疾病。《种仙灵毗》、《种术》、《种白蘘荷》、《植灵寿术》等诗有详细叙述。仙灵毗,又名淫羊藿,味辛寒,……盖力气,强志,坚筋骨。他种的仙灵毗曾堆满庭院,采了晒干,用杵臼把它捣碎,用来治疗疾病的根本——调理内脏。

在柳州,柳宗元的健康状况并未好转,反而病情日趋严重。他先后患过 3 种疾病:疔疮、脚气、霍乱。他的《寄韦珩》诗写道:“奇疮钉骨状如箭,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 汩盈颠毛。此诗写于元和十一年( 816 )。他本来身体就很衰弱,到这里先是患了一种“奇疮”,险些丧了性命,后来又得了伤寒,愈后身体更加虚弱。加上精神上的苦闷,使他虽在壮年,却是须发苍然、形容衰老了。柳宗元所篡柳州《救三死方》中记载,元和十二年,也就是他到柳州后的第三年的二月,曾患过严重的脚气病,影响所及肋下,生有象石头一样的肿块,半夜突然发作起来,竟然三日不知人事,惊得家人号哭不已。在这危急关头,使用了荥阳人郑洵美所传的杉木汤,服了一半,病情立即得到缓解,起死回生。服用三遍,就收到“气通块散”的神效,终于转危为安。他的《柳州寄丈人周韶州》诗,反映自己到柳州后因身患疾病而终日坐室不语,印不用而生绿,砚不磨而尘封,其情景寂寞,心境凄然,形容憔悴。

柳宗元从早衰到早逝刚刚十年光景,究竟是什么因素促使他衰老、逝世得如此之快?下面,试从五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精神摧残。 遭贬对胸怀“辅时及物”大志的柳宗元无疑是巨大打击,政治失意,仇敌遍地,柳在永州与“囚徒罪犯为伍,走路时象戴着枷锁,居家时象捆着绳索,整天俳徊往复,没有可去的地方,身体蜷曲而不能肆意伸展,形容槁枯,象砍伐后剩下的木桩;神情沮丧,仿佛粗陋的玉石。”从柳的自述中,可以想象他当年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精神上饱受折磨,身体上也饱受摧残。“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柳的诗文充满忧怨之情,有时满腔愤怒冲破理念的闸门倾泄而出,直抒胸意。“离忧苟可治,孰能知其他?”(《种术》)遭受的忧患假如可以治好,别的什么也不用去管他了。遭贬使他过早衰老,病魔缠身,早生白发,行走不便,有时无缘无故地害怕得发抖。“沉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这是遭受摧残、倍受冷落的真实写照,在忧患及病中,他甚至想到自杀:“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 。”(《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其韵增至八十 通赠二 君子》)不可否认,他也采取了一些积极措施,与命运抗争。一是不信炼丹、服气之术,勤于种药自养;二是游山玩水,与和尚交往,静读禅经,以寄托“闲适”;三是向一些故旧大臣、方镇官僚写信求援,以便摆脱困境。这只能得到暂时的慰藉,未能彻底改变运,无法治愈创伤。屠格涅夫说过:“乐观是养生的唯一秘诀,常常忧思和忿怒,足以使健康的身体变成衰弱而有余。”人在精神过度紧张或长期处于不正常的喜、怒、哀、乐、忧、惊或烦闷抑郁的情况下,都会破坏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而引起早衰。遭贬的打击如磐石压在心头,政敌的攻击似利箭穿心。元和元年( 806 ),唐宪宗改元大赦,而柳宗元等被贬的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这更把柳宗元推向绝境。国忧、身残、家破,使其心灵受到极大摧残,这是导致早衰的主要原因。正如巴甫洛夫所说:“一切顽固沉重的忧悒和焦虑,足以给各种疾病大开方便之门。”柳在《与李翰林建书》中曾设想自己的疾病都痊愈,身体恢复强壮,期望再活三十年,达到六十七岁。美好的愿望终成泡影,在柳州四年,他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从永州司马到柳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资治通鉴》)。他在《送李渭赴京师序》中认为:“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况逾临源岭,下漓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不是被朝庭认为罪重难饶的人,是极少被派到这种偏远落后的地方来任职的。虽然境况有所改善,但这种不公正的待遇,对他依然是一种严重的打击,“万死投荒”“长恨囚居”,环境更加恶劣,心情仍充满忧愤,重返长安的愿望变得更加渺茫。“一切对人不利的影响中,最能使人短命夭亡的就要算不好的情绪和恶劣的心境”,这是促使他早逝的直接因素之一。 1989 年 9 月,湖南教育学院 吴文德 先生来永州参加全国柳宗元学术讨论会,提交了《论柳宗元人格特质》一文,运用“卡特尔十六种人格因素测验”,对柳做模拟评量,认为他“系焦虑型人格特征”“心理健康极差,可能因忧虑症致死”。结果的科学性无法判断,参考价值是存在的,不妨做为本文的一个例证。

二、生殖细胞丢失。 人的身体是一个整体,由众多器官构成,一个器官或一个系统的功能往往同时受其他器官或系统的调控。柳患多种疾病,引起代谢功能下降,免疫力减弱,这是引起早衰早逝的生理因素。下面只谈与生殖细胞丢失这一问题。封建时代的士大夫也好,文人骚客也好,宗族观念、家庭观念都是比较强的,出身名门望族的柳宗元更不例外。贞元十二年( 796 ),柳在长安与杨氏完婚,三年后杨因孕而不育去世。“家缺主妇,身迁万里”,来到永州后,子嗣问题也是困扰他的难题之一。在长安时,每当春秋时节,他总是独自一人去祭奠祖先,在孑然独立中回首观望,却没有子女跟随其后,担心延续后代的大事就这样完了,便悲痛至极,内心就象刀割一般。在永州,他担心祖坟受到损坏,每当寒食节的时候,都面向北方长号大哭,用头撞地。联想家乡时田野上男男女女给父母上坟扫墓的情景,无论是乞丐农夫,在他们死后都能受到子孙后代的悼念祭奠。而他现在没有生养子孙的希望,故忧虑恐慌、悲痛伤心。如前所述,在永州之所以未正式续娶,是因为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合适女子,而且世人也不敢与他这样罪大深重的人亲近联姻。孟子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是牢记在心的,故有三种想法:一是奢望得到大赦后回到故乡,在那里成立家室,生养儿子,以续家族世系,尽到做人的职责。二是希望能够再稍稍地往北迁移一点,减轻一点那种瘟疫病毒的侵害,能够娶妻结婚,生养子女后代使自己有所托付,使家中的世系能够延续下去。三是甘为永州民,娶农夫的女儿为妻,生养儿女,养育孙子。实际情况是,柳在长安时,原配病逝后,与另一未正式结婚的女子生下女儿和娘。据《下殇女子墓砖记》记载,和娘生在长安善和里柳家,于元和五年死于永州,时年十岁。在永州,他与另一女子吕氏同居,并随同去柳州,共生女两人,一名叫殷贤,生儿两人,周六、周七。据写于元和十年( 815 )的《叠前》诗中有“在家弄土唯娇女”句,长女在地上乱写乱划,学习写字,应有五、六岁了,当在永州生。柳病逝时,长女不到十岁,长子周六,才四岁,次子周七为遗腹子。柳在永州时就“始见白发”,畏热怕冷,在柳州“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 汩盈颠毛”,这都是肾衰的表现。柳在《哭连州凌员外司马》诗中写道:“泣尽目无见,肾伤足不持。”哭泣到最后他的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肾脏受到伤害,连脚也走不动。他也认为凌准脚的毛病因肾病而引起。联系柳的情况,其腿疾也应与肾病有关。鉴于生物中有种深海鳟鱼在生殖期到长江口上游淡水中产卵后即死亡,及鳞翅类昆虫成虫大都是在交尾产卵后即死亡的事实,有学者认为,这两种生物的死亡可能与在生殖活动中丢失了生殖细胞有关。 ④ 从生理角度推测,柳的早衰与早逝,与生儿育女有关,除和娘外,四个儿女均生于三十六、七岁至四十七岁之间,而“生殖细胞丢失”与性生活有关,从中医保精固体、益寿延年的养生理论可以得到印证。

三、环境因素影响。 医药研究证明,环境因素对人的衰老影响十分明显。柳宗元生在北方,长在北方,贬官到南蛮之地后,气候条件显著不同,水土不服尤为严重,在南荒长达十四年仍无法适应。来永州,他先住在潇水东岸的龙兴寺,这里环境荒凉,丛林乱石,人迹罕至。他住的西厢房,原仅有北窗,光线闇弱,卑湿闷热。他只好在西墙上加开了轩窗,以便眺望西山、湘江景色,一抒胸中郁闷。他在《与李翰林建书》中说:“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蹔得一笑,已复不乐。”游览途中处处埋伏杀机,实在令人恐怖。南方多瘴疠,柳经常提到瘴毒的摧残。如“夙志随状尽,残肌触瘴 。”(《酬韶州 裴长使 君寄道州吕八大使因以见示二十韵一首并序》)“穷陋闕自养,疠气剧嚣烦。”(《种仙灵毗》)“瘴茆茸为宇,溽暑恒侵肌。”(《茆檐下始栽竹》)在永州,五年之内连遭四次大火,他曾赤脚从大火中逃生。因此一遇上火警,就整天心绪恍惚,连话都说不出。由于恶劣的环境,冷热不适,水火互至,常常心绪不稳,夜不能寐,记忆力衰退,患上遗忘症。他在《夏夜苦热登西楼》诗中,记叙由于暑热煎熬,半夜不眠,登上西楼乘凉。就气候对身体的影响,他曾将北方与南方做过比较:“北当大寒,人愈平和,惟楚南极海,玄冥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慄,则怠而睡耳。”(《与裴埙书》)移居愚溪后,居住条件得到改善,心情稍有好转,但大环境没有改变,故心志荒乱,精神耗竭。

柳州更是“炎荒万里,毒瘴充塞”。“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与永州的情景何其相似。柳的《岭南江行》诗,通过描写岭南的特异风物瘴江、黄茆、象迹、蛟涎、射工、飓母,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地的荒凉落后和自己处境的险恶。“射工”即蜮,古代相传有一种能含沙射影的动物。张华《博物志》载:南方有一种名射工的虫,长一寸二,口中有弩形,以气射人,中者发疮,不治即死。是否确有其物,不得而知,柳宗元是信其有的,故感到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四、生活条件制约。 按理,作为封建社会的一名官吏,无论是任司马,还是刺史,他的俸禄养家糊口是不成问题的。柳自述,养有“仆役”“女隶”。据唐朝典制,柳宗元在朝时官至礼部员外郎,六品上。贬官永州任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永州是中州,司马六品上。“员外置”即在编制之外,不得干预政务,故柳宗元到永州后既无官舍,又无具体职务。后任柳州刺史,柳州是下州,刺史正四品下。俸禄情况,年禄正六品一百石,从六品九十石;正四品三百石,从四品二百六十石。另有俸料、防阁、杂用(按月支给)。四品十一千八百六十七文,六品五千三百文。由于赡养人口较多,开销大,家庭负担沉重。如永州刺史崔简死后,其遗属的生活,女儿的婚嫁都是由柳宗元安排的。在永州,有时还花钱购买小块胜地。随着家庭人口的增多,妻子儿女及堂弟宗直、宗一,表弟卢遵,加上“仆役”“女隶”等组成一个大家庭,俸禄不够开支。灾荒之年,他曾写信乞讨:“抱大罪,处穷徼,以当恶岁而无廪食,又不自列于阁下,则非所以待君子之意也。伏惟览子阳孟子之说,以垂德惠,无使惶惶然控于他邦,重为董生所笑,则缧囚之幸大矣。”(《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

柳宗元还养成嗜酒的习惯,早晨喝,白天喝,晚上更不离酒杯。他写《饮酒》诗:“今旦少愉乐,起坐开清樽。举觞酹先酒,遗我驱忧烦。……尽醉无复辞,偃卧有芳荪。彼哉晋楚富,此道未必存。”借酒消愁,一醉方休。他的《法华寺西亭夜饮》写道:“祗树夕阳亭,共倾三昧酒。……莫厌樽前醉,相看未白首。”一天夜里, 8 个人在法华寺西亭饮酒,都喝得酩酊大醉。在《序饮》中,他描述畅饮的情景,边向小溪投筹签,边按规矩罚酒。还说:“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在《始得西山宴游记》开头总述在永州游山玩水,“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然后描述西山风光之奇特,于是“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饮酒,到了须臾不离的地步,有时整天喝酒,无疑,对他的健康是一大损害。在柳州,还常与亲友及部将饮酒。

由于他为官清廉,生活比较清苦,导致营养不良,瘦弱饥饿。特别是仕途无望,政治失意,转而刻苦读书,钻研“经史诸子数百卷”,集中精力写作,耗费大量心血。“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体弱多病,有时走路都感到力不从心。如“杖藜下庭际,曳踵不及门。”(《种仙灵毗》)他扶着藜杖走下庭前,拖着麻木的两腿很难走到门口。有病早治,无病预防。柳宗元健康状况的恶化,与自养不够有关,同时,也受生活条件的制约。他承认:“穷陋闕自养,疠气剧嚣烦。”因为穷困潦倒,也很少保养,南方的疠厉之气又非常可怕,简直没有办法对付。他带病攻读著书,立志立言,而对个人的病痛困穷,有时毫不考虑,“亦甘如饴矣”。对于疾病,他也采取过一些积极措施,进行治疗,使病情有所缓解。但是,由于用药过度,“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走路时膝部颤抖,坐着时大腿及股部又麻木肿痛。在柳州几次采用民间偏方治疗恶疾,大难不死,使生命之光得以延缓,但健康受到极大损害。

五、社会因素冲击。 人是社会动物,无时无刻不受社会因素的影响。来自各方面的因素给柳以刺激,使之大脑皮质受到各种各样的冲击,各种生理功能,主要是各种器官的功能受到不同的影响。促使他早衰早逝的因素包括经济、家庭、社会制度、职业、宗教信仰、意识形态、名利毁誉以及人际关系等等。有的前面已经提及,并做了说明。从家庭遭遇而言,父亲柳镇一生在外奔波,未得高位,晚年回长安复为殿中待御史(从七品上), 55 岁病逝。母子感情深厚的卢氏,元和元年五月,在永州不幸病故,柳十分悲伤。女儿和娘元和五年死于永州,年仅 10 岁。自贞元十五年妻子杨氏死后,他的两个姐姐相继离开人间,一个“年始三十”,一个三十多岁。元和十二年,关系密切的岳父杨凭去世。堂弟宗直,才华横溢,在永州跟宗元求学,到柳州不久猝死,年仅三十三岁。他的战友遭遇也很悲惨,元和元年,“永贞革新”的首领王叔文被赐死,八司马之一的凌准因愤卒,王伾、韦执谊先后病死贬所。此外,他的师长陆质于永贞元年九月故去,挚友吕温死于元和六年,仅四十岁。家愁加国忧,使他感到“身世孑然”,“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遭贬对他的打击无比巨大,“摧心伤骨,若受锋刃”。“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抱负与残酷的社会现实相矛盾,政敌的攻击诽谤越来越多,那些虚伪而又装腔作势想求官的人对他谩骂诬蔑用来讨好他的仇人,万种罪名横加身上,嗷嗷乱叫,喧嚣不已。他常以被放逐的屈原、遭贬谪的贾谊自比,“不言缧紲枉,徒恨纆徵长。贾赋愁单阏,邹书怯大梁。炯心那自是?昭世懒佯狂。鸣玉机全息,杯沙事不忘。恋恩何敢死?垂泪对清湘。“(《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末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羁囚”南荒,处境之险恶,内心之痛苦,使他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身体不垮才怪。他曾经在《与肖翰林俛书》中根据自己困顿屈辱的状况,预计过不了十年,“则无此身矣”,不幸言中。值得指出的是,体现柳宗元人格力量的另一方面,他超越了人类心理挫折的承受力,“宗元虽陷败,而其论著,往往不为世屈。意者殆不可自薄自匿,以坠斯时,苟有辅万分之一,虽死不憾。”(《上襄阳李愬仆射献〈唐雅〉诗启》)对柳来说,坚持真理,无所畏惧,“抱拙终身,以死谁惕!”对人类而言,一代宏才,含恨早逝,没为众悲,无疑是一大损失!悲剧产生的社会原因,主要是当时的社会制度,柳也因此满腔愤怒地把矛头指向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在《咏史》、《咏三良》二诗中,柳宗元以燕惠王、秦康公比唐宪宗,‘对君申讨',与《河间传》中,‘托讽淫妇人有始无卒者,以诋宪宗',手法如一。” ⑤

重病中,柳曾写信给刘禹锡、韩愈托孤、编集。告诉刘“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可见,他对死于谪地是愤愤不平的,带有一种强烈的控诉与抗争!韩愈也为子厚抱不平:“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柳子厚墓誌铭》)刘禹锡也发出“皇天后土,胡宁忍此!”的呼喊。柳的报国情怀、功名思想、长安情结,欲望相当强烈;饱经摧残,要求平反昭雪的欲望同样相当强烈。生不逢时,宪宗皇帝对他参加“永贞革新”一事耿耿于怀,使他一直未能启用,复为朝官,抱憾终生,与屈原的人生道路何其相类似!做为八司马之一的刘禹锡,同样遭贬,饱受迫害,生命之火却燃烧了七十多年。为此,我们不得不从另一方面——柳的自身找原因。柳的性格外向,属于焦虑型人格。韩愈也认为“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生废退。”(《柳子厚墓誌铭》)遭贬后,虽然吸取了锋芒太露的教训,想以方圆之术面对人生,处理关系,但无法改变朝庭对他的看法,内心痛苦,忧郁困顿,无法释放。有学者认为:“柳宗元的忧伤最为深重,这一点也包含自我认知,他的性格不及刘禹锡达观,也没有刘禹锡对环境变化的应对灵活。”“就唐代而言,柳宗元以骚写心,以诗写愤,其作品具有强烈的‘骚怨'精神。” ⑥ 还有人从柳宗元的人格与性格方面进行分析:“与‘二十年来万事同'的刘禹锡相比,柳的心理承受力不如他的朋友。刘禹锡的胸襟是很开阔的,面对政治上的失败,他写出‘百胜难虑敌,三折乃良医。人生不失意,焉能暴已知?'比较正确的认识到了挫折对于人生的意义。在柳宗元的作品中,我们很难找到这么豪爽潇洒的诗句。他的多是悲歌,他的笑多是苦笑。”“刘禹锡自幼多病,按道理,他的身体状况应不如柳宗元,但他却比柳宗元多活了二十三年。不良的情绪比恶劣的环境更能摧残人的身心,柳宗元的早衰早逝与其心境有着直接关系。” ⑦

不管如何,柳宗元做为封建时代的文人,优秀知识分子,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精英。唐宋八大家也好,中国古代十大文学家也好,他的地位、功绩,举世公认,影响也波及世界,他的早衰早逝令人痛惜。如何防止类似悲剧的发生,如何善待知识分子,应该成为我们着重考虑的问题。今非昔比,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社会进步,人民生活条件大大改善,科教兴国战略的实施大大提高了知识分子的地位,激发了他们的创造热情。“熊掌与鱼兼得”的全才毕竟是极少数。对从事专业技术工作的知识分子,要鼓励他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极少数具备从政才能的优秀分子可以当官,而经过实践检验并不适合当领导的应激流勇退。否则,对事业,对个人均不利。同时,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能上能下应尽快变成现实。可以说,柳宗元是一个全才,如果一生从政,完全能成为一代名臣;如果象李白一样,不入仕途,专心创作,恐怕成就会更大,生命也会象本人所期待的活到六、七十岁。在当代,一些科技教育工作者,注重事业,轻视生活,劳逸不均,缺乏自养,因过于劳累而早逝,或因未及时发现恶疾而失去治疗良机,他们的寿命低于全国人均寿命,这一状况令人忧虑。对知识分子,除了改善他们的生活、工作条件,加强防病治病外,注重心理疏导,劳逸结合是万万不可忽视的。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以来存在“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精神,“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奉献精神,“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秽,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气。“士为知己者死”。先进的社会制度要保护知识分子的创造性与人格,创造出灿烂的先进文化。

 

 

 

①据日本户崎哲彦先生考证,柳宗元“ 十月五日 卒”,详见《柳宗元生卒时间辨》,载《零陵师专学报》 1997 年 1 期。

②谢观编《中国医学大辞典》,天津科技出版社 1998 年 4 月第 1 版。

③梁鉴江:《柳宗元传》,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9 年 10 月。

④郑集:《人为什么会衰老》,载《健康指南》 2001 年 7 期。

⑤卞孝萱:《〈谪龙说〉与〈河间传〉新探》,载《国际柳宗元研究撷英》,广西人民出版社 1994 年 11 月。

⑥戴伟华:《柳宗元创作中的“骚怨”精神》,载《国际柳宗元研究撷英》。

⑦ 刘昕:《试析柳宗元的人格与性格》,载《国际柳宗元研究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