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卫
(柳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中文系,广西 柳州 545003 )
摘要; 柳宗元的山水文学,寄寓世相悲苦和人生理想于山水意象中,展示了一个贬谪者的精神漫游的心路历程。其山水意识一方面从师古余韵中逐渐走上了以心灵触摸物象,以苦吟直呈物象的人性抒写;另一方面,努力寻找观游的世俗意义,发展了其观游在道的思想。
关键词 :贬谪 山水意象 审美意识 人性抒写
中唐的文学精神比起盛唐文学精神多了一些写实的成分和内敛的气质,文学的审美情绪也从盛唐乐观的理想气象转向带有更多的意识形态的焦灼和人生情感的伸舒,“元和诗变”和“古文运动”的倡导正是透露了这种文学审美精神的变更和新的趋势。大历以后,许多士人走进了自然山水,但他们已经没有盛唐雍容的山水心境,相反意识形态的焦灼在山水审美意象中有更多的体现,多是:“以意谴情”,“以山水就我性情”,“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 ① ”,有一种凄切的自怜情绪。王孟的兴象玲珑,意会兴然的意境被打破。山水成为一种寄情的对象,此时士人对自然山水的情感也更为复杂,在这里自然山水不仅是一个心灵的理想的象征,也使“愁懑山泽,魂魄散失,阕命将落故作‘招魂'” ② 的心灵得到了更多的回应。这样的结果使山水审美意识具有一种流动性,这样的结果使山水审美意识具有一种流动性,山水诗文有几股审美意识在冲激。这以柳宗元山水诗文所呈现出来的“乐中有忧”的结构最为典型。一方面他的诗文有几股相反的力量在涌动,折射着多重心境: 一方面既想通过自然山水获得的生命的诗意的再生,人性的自舒,表明自己的精神追求和山水哲思情趣;也有山水情致同自己遭际的感应,顾山自怜、顾水自惜并沉迷其中的意趣十分的明显。再一方面他既有一种“远游”的精神需求,也有一种“回归”的“招魂”的感情祈求。在风格情趣上他的作品既有清逸平淡的一面,也呈现出“闹”的气象,有雄深冷峭的风格。在心境上既萧放,又敏感,既清高孤傲,又有一丝寂寞感。 随着贬谪生涯的进一步的深化,柳宗元从永州到柳州的再次被贬,其感悟山水的心境再次被打破,从追慕陶谢的山水境界逸出了更多主体意识,山水文学的个性色彩进一步的加强。
一
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作品,大多带有一种寻觅的心情,犹如一个生命的梦的象征,既有苦闷的闪现,也有理想的沉郁。永贞革新的失败及其所带来的直接后果,是置柳宗元于“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的悲苦生命境地中。 往日的社会政治情感和济世热情跌向一个虚空,柳成为一个孤独的漂泊者,彷徨中忏悔往咎,悯生自叹,并以“罹摈斥以窘来兮,余惟梦之归路”的归梦安顿心灵,幽思苦语,溢于言表。柳宗元的文章更多的融入了自己身世之感和人生的体悟:希望能“君子遭世之埋,则呻呼踊跃以求知于世”, “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故形于文章,伸于歌咏,是故有济世之具而未得行其道者之为之也” 。“幽居靡闷”的心境,使他不仅寻求理性的解脱,同时也追求诗意的存在。柳宗元的山水意识的演进从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作者的人生思索和人生的境遇。
湘楚的山水,在屈原的作品中已经泛上一种淡愁色彩。柳宗元窜流贬谪,惊魂飘零,加上北人南来,水土不服,百病郁积。湿热瘴疬,枯槁伏匿,“或时寒热,水或互至,内消骨”,涉野有虫蛇,近水有沙虱,动成疮疔,柳对南方的环境有一种恐惧的心理,在《与李翰林建书》说到“游复多恐。但这种“囚于圜土”的郁闷,为偶得“一乐”,柳仍有急欲“伸展支体”的心理;为让忧惧在“将言以思,将行以止”中化解,达到“所忧在道,不在乎祸”的目的,他也一直有一种“游”的冲动。这些使“游”成为柳宗元在永州山水美感意识兴发中最关键的一个动词,柳诗文题目中有关“游”意味的动词就有“游”、 “过”、“入”、 “登”、“经” “逢”等。而“游”同山水感兴的审美态度,已经凝聚很深的审美心力在里面,柳宗元“游”意象也有自己的特点,一种综融的态势,既有庄子“逍遥游”和屈原“远游”的影子,也有谢灵运等的“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谴”陶冶性情的意味,同时还追求陶渊明和王维的山水境界,所谓的“心远地自偏”、“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物我溟合之境。 “游”不仅使自然山水意象更多融入主体的情感,而且让其更为复杂:有所见种种实物真景,有想象的虚景,更有一种虚实结合而成的“意景”,总之见景生情,景因情生,自然山水和主体相互对话和理解,相互影现,一切都是为了消泯主体的内心苦闷,走向生命的澄明之境。而且“游”所融摄的山水意象及其中的审美意识取向,是以心境变化为转移的。从《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到《江雪》,正好体现了作者走进自然山水的心路历程和人生体悟:从意中愤然逐渐走向内心的平和,从个人的悲苦处境上升到人生不幸境界。这里浓缩着柳的艰难的人生思索和痛苦的人生的郁结,每迈一步都是充满着几股思想的冲激。
人生的突围意识和摆脱困境的愿望,使“闷即出游”成为普遍而自然的因果行为,从此人与山水结下了一种特殊的且内涵丰富而微妙的情缘,希望在与“山水为伍”中,“将言以思,将行以止”来消解自身困惑,找回失落的自我。同时“美不自美,因人而彰”的山水美学思想,也让柳宗元努力追求与心灵相契合的山水物象,山水物象的选择具有很强的个性色彩。他大多数山水游记都有“持刀斧,群而剪焉”,“斫榛莽,焚茅筏”努力去掉恶草榛莽的影子,剪、斫、焚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或营构意中山水,努力将山水物象心化为审美意象,追寻山水物象的审美意义。当然主体情致和山水意象的融合也需要一段磨合期。《始得西山宴游记》就体现了他这种“出游”的心迹
自余为谬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人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从此文段我们不难看出,柳在发现西山之怪特前的“游”更多是一种玩乐行为,带着一种好奇,希望寻得一方净土,一处“怪特”山水,以自然的优美消除郁闷。然而单纯的优美仍不能解除柳沉重的痛苦,失望之中,仍托于醉梦。这里的 “幽泉怪石 ” 仍不能与柳进行心灵对话,柳深层次的孤独仍然在内心深处闪现,山水的力量还不能够让柳超越“恒惴栗”的现实状态。 不过跟 《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相比,“游”的 山水审美的 情趣还是冲淡了心中的凄苦心绪。然而在不停的游玩中,柳突然对西山景物有所顿悟,由实入虚,即虚即实,游也演化为一种审美行为,触发与山水合谋对话契机,借以进入山水审美“心凝形释”的澄明之境,从而表达一种对世俗凡事的超越意绪。用山水美感的追寻来化解政治人生的困惑,从而使游的审美活动在苦闷的背景中有一丝的轻松。到此时柳才觉得“游于是乎起”。在情感表达方式上,这里虽然用散文文体,用赋的笔法,但语言整饬,讲究一种对偶、排比,苦闷的心境是通过闲适的方式展现出来,诗意的语言将人生中苦闷、迷茫的情感幻化。不论是“无远不到”游的里程,还是醉梦中追寻山水美感,表面都具有一种优游的情态。这种思维的运作是 “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的模式的演绎, 正因为有这样审美时空的追求的动力,柳宗元有许多这样的叙事结构: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构法华寺西亭》)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
(《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山》)
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 (《夏夜苦热登西楼》)
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
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
谪官去南裔,清湘绕玲岳。晨登蒹葭岸,霜景霁纷浊。(《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凌所住精舍》)
浪迹山水、悠游山林,探幽访胜,想要摆脱“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内心痛苦的缠绕,努力伸舒安顿心灵的自由意志。 伴随着一种“登”、“临”的飞升体验,柳宗元进入了山水,并营造了一种山水精神。借以达到“欠伸展肢体” “高歌足自快,商颂自遗音”、“升高稍自疏,弥使远念来”的“自足”、“自愉”、“自快”、“自疏”的生命境界。 “ 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成为作者反复书写吟咏的模式,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是一种精神的漫游,借以平复内心的焦虑,同其在永州其他摆脱苦闷的方式,具有自我解救的色彩。柳宗元除了用历史理性关照天人关系,思索历史兴亡,倡文体革新以外,还努力建构生命的诗意情趣:如访渔翁僧道;逢耕者,亲自经营愚溪家园,作田家语饮酒诗;同古人对话,发幽古之思,作天人之论。这些都是柳宗元儒家本性自然的衍生。就如“知命儒为贵,时中圣所藏。处心齐宠辱,遇物任行藏。”既有对生命深刻的体认,又有一种东山再起的希翼,苦闷中仍然有一种期盼,有《论语》所说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的“行藏”的策略 , 也仍然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心”的心理结构,处于一种“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的状态中。就是在“机心付当路,聊适曦皇情”的“处心”中,也仍然是仁者本色流露。这是有人认为柳宗元在永州的一段经历有一种所谓“作秀”( show 的音译,即表演)成分的主要原因。柳在永州的一切行动和情感,似乎想努力向世界证明自身的存在,不甘心无为自得,在孤独苦闷中挣扎着。“道不行,寄桴浮于海”,虽然是一种内敛的举动,但中心郁结都是指向儒家的“仕”的本性,生命情感的演绎也具有“占时名”“待成器”的意味。柳宗元揣着“待成器”的心理游赏永州山水,这是我们为什么还能看到他的一种轻松和一丝优游的逻辑起点,也是柳宗元寻找山水美感的心理基础。就如柳宗元自己所说:“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游于山水,跟政理是相连的,能进入审美之域反观世俗生活图景,并在审美之域投射自己的理想,达到反观自性的目的。这也是柳宗元经权合一思想所流溢出的生存智慧。
“意识形态即经伪装,凭借无意识,使遭受歪曲的观念出之以天然的状貌” ③ 。柳宗元的诗文既要传达他的意识形态又要表达他游于山水的审美精神。如曾吉甫评柳诗中的“平野青草绿,晓莺啼远林。日晴潇湘渚,云断佝嵝岭”“菡萏溢嘉色,筼筜遗清斑”“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等句“其句律全似谢临川。” ④ 而“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被张耒认为“柳诗第一” ⑤ 。且《戏题阶前勺药》中的“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新植海石榴》中的“月寒空阶曙,幽梦采云生”,《旦携谢山人至愚池》中的“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等,都能达到细密刻画和生动传神的写照的和谐统一。这些作者在自然中静观而达到的体物工致精妙的谢诗余韵,流露出一种向往逸散风韵的审美情致;而且这种逸散风韵对“官外乎常员,心得无事”的政治处境进行了一定超越,并对萧散的生活进行一定的审美建构,使主体的意识形态在山水田园情趣中得以体现。如《夏初雨后寻愚溪》:
悠悠雨初霁,独绕青溪曲。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
沈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
柳独自漫游清新的山水田园,牧歌式的山村景象,清新的雨后之景及其构成的纯美画面,让他从《始得西山宴游记》失落的醉梦中复苏,“突出了孤傲高洁的形象”。“寂寞固所欲”不再是理性观念推移,而是一种诗意的呈现,怡然自得的意趣是通过“引杖” “解带”亲近自然的感性行动自由的流露出来。所以黄周星说:“可知避署之方矣 ⑥ ”,沈潜德说:“愚溪诸咏,处连蹇困厄之境,发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前不怨,行间言外,时或遇之 ⑦ ”。作者沉溺在山水田园中,追求“释然自得”的心境,追求“以清源涤瑕”的诗意,诗意的氛围超过了苦闷的现实感受,诗意安顿了生命。这使柳宗元的山水田园诗朝闲散朴淡的风格演绎。《溪居》就是在“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的游的审美状态下,去体验生命的孤独,去向自然山水自由倾诉“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的生命情状。感性的审美践履有力的冲击其“天人不相预”的理性樊篱,表现出一种与自然融合的“天人合一”的感性心理趋向。人的生命活动的“长歌”,《郊居岁暮》的“樵唱”,《渔翁》中的“欸乃一声”都是一种亲近大自然的举动,反映出主体心灵的祈求方向和意识的流动。这是柳宗元的山水诗作中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以闲适的生命活动反衬出主体的精神境界和追求的山水精神。如《夏初雨后寻愚溪》中的“独绕”,《秋晓行南谷经荒村》中“晨起” ,就是以感性的山水精神感发主体的审美情思,主体又在这种审美氛围的感召下,体悟自然的生机和生命自由的律动。“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的幽泉自流,叶覆溪桥,随缘自适,任由自然的物象,感应人在自然山水面前的“机心”已忘的生命怡然自得之情。《渔翁》中“傍”“汲”的悠然,与大自然自由的来往,具有 “行住坐卧,无非是道” 的无限禅机 。静观和凝视自然,与自然进行的“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源而与静者与心谋”的神交默会,努力进入“心凝形释,与万物冥合”的自由境界,“体尽无穷而游无联”,将整个心灵潜沉于自然当中而忘我,精神漫游于山林中而忘忧,截断世俗凡务而营构山水精神家园。于是息动返静,纯化心灵,陶涤情思。《小石潭记》晶莹 剔透世界 中的人鱼相视 ,《石渠记》“风摇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虚无相伴的生机涌现,这些都是柳宗元的山水精神的推衍。
柳宗元的山水田园诗吸取了盛唐以来自然山水描写的成就,以静观物,以物象直呈意趣,在晶莹的自然镜像中凝视自己的心灵,安抚躁动的灵魂,表现出淡雅而意味深长一面,所谓的“天趣流露”,“多近自然” ⑧ ,就是这种艺术追求。但由于有一股很深的骚怨情怀,赤诚之心,对山水意象中注入过多的心力,从而在一定的程度上打破了王孟的情景和谐的关系,却暗合了韩孟诗派重主观的时代之风。“以意役情”来构思山水物象,以“游”的审美态度来选择物象, 山水意象是渗入更多了主体意识和生命情致, 山水意境更多是有我之境, 表现出一定的时代连接。其对山水物象有的虽然做到如游记的描摹状物的细密缅邈,但其所融摄的大多是主观化的牧歌式和萧散式的山水物象 ,那奇山幽水奥石,清泉绿池小潭,嘉卉绿竹青树,大多是心灵理想的外化。对于《江雪》的意象向来就是有不同的理解,我们倾向于认为是作者体验山水自然之作,是沉入自然的洁净冰寒世界深处时的会心微笑。是借助山水意象体验精神解脱时的喜悦, 所以“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优游神会意趣油然而生,独占江雪的傲然高洁的自我形象飞逸而出。许多学者也认为此诗为“自寓”之作,日本学者户崎哲彦经过考察认为柳宗元的《江雪》诗“虽然是因永州朝阳岩附近的雪景而作,但是前二句‘ …… 鸟飞绝。 …… 人踪灭'暗示的是永贞革新的败北,同志的流放,并不如同诗句那样,对实地景色、生活现状的描写。所以,全诗四句构成了过去与现在、原因与结果,换言之,是寓过去之回顾,从而萌发信心。 ” ⑼ 跟王维等盛唐的诗歌相比,王诗的寂静是一个心灵平和的圆,是一种真正的禅定;而柳宗元沉郁了较多的现实的内容,他的寂静带着一种理性体验的味道,就是看似平淡风格的作品,我们也看到意识形态的运思和焦灼的影子。明代胡应邻说《江雪》 “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似辋川诸作,便觉太闹” ⑩ 。“闹”的意绪说明一种刻意的自我标榜和诗意的渲染,“经营过火” ⑾ ,虽风格淡定,但笔意生峭,终觉意气太盛。由于柳宗元深谙山水文学的艺术构思,追求盛唐的山水精神遗韵,追求“自得”情韵;同时又很难忘怀现实,又想伸舒自己情致, 所以其山水之游,也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精神漫游,是借助山水自然来确证自我的一次感性行动,带有很强的功利性。《江雪》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 “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的“游”的模式一种翻版,前二句写景,后二句用象征和隐喻“放情”, 畅游于理念王国,超脱于浊世尘寰, 消除现实存在的困惑,以魂归大地,心融自然来成就自我,来映照现实人的精神和理想,所以余时英说:“ 在这种思理中,柳宗元笔下的世界乃是融合了德性与知性,人心与人身、自然宇宙与人的一个由细到巨、相应相叠、秩序条畅的全息性整一世界。物性与心柱缠绵混融的世界成为主体诗意的栖居,达成体用合一,臻至永恒。” ⑿
柳宗元的文章正如 余时英所说融合了太多的意识形态,“ 物性与心柱缠绵混融”,追求“体用合一”,但这不是一个永远处于和谐世界,这里既有诗性的气质,也有知性的因素,现实的内容,理想的成分。柳宗元的以儒学为本性,统合佛道,主张“大中之道”与“有益于世”,广泛吸取其他理论资源,充满了一种现实的人文精神关怀。其在永州的文学实践和生活践履,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其“道”的推衍,而文学实践的核心似乎又指向“文以明道”的文学主张。知识分子总是难以忘情于社会,所以不论读书论史,登高望远,常有栏杆拍遍的人生冲动;谈佛近道,遨游山水,访渔问耕,也有意气顿生的念头,主体意识常常在作品中显现,就是所谓的“牢骚深”。柳宗元的自然山水文学,以自然山水的清丽,化解内心的荒芜与困惑,获得心灵的喜悦;同时“由于世事难望,又反衬出内心的寂寞和幽独” ⒀ ,这使柳宗元山水诗文在平淡雅深的一面有触目伤怀的悲悼,心沉大化的微笑中有一丝孤独,田园情趣的欣然中有一种失落。在《渔翁》浑圆的意境中作者忍不住要发议论,从而引发出后世对两句去留的长期争论。《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有谢的意态也有学杜近韩的生险,如虽然出现了“木落寒山静,江空秋月高”清新可爱的句子,山水的意象也是“游”所感发得来,但典故大量使用和议论的演绎,如“夙抱丘壑尚”的山水意识自我表白,“外曲徇尘辙,私心寄英髦”“进乏廊庙器,退非乡曲豪”的自我放纵,掩盖了山水意识中平淡冲和之美。就是叙写山水,不是通过静默中与山水对话,直寻山水美的存在,体悟生存的意绪,而是带有很强的心力。此文后半叙志,更弥漫了一种忧郁哀怨的情思,特别是“伊人不可期,慷慨徒忉忉”,藤元粹说“满腹愤慨,极口吐露,使人悯然 ⒁ ”。由于感知方式渗透着很强的焦灼意识,挤压了山水欣喜之情。再如《南涧中题》有“优乐结合”的流动心绪: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
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 ? 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这是 “游” 于山水之作,虽然 “语语是独游 ⒂ ”,却隐含着多层意识和价值形态,这里既有“ 失路”的政治隐喻,“羁禽”的孤独象征,“ 秋气” 的士人悲秋情怀,屈原远游的意趣, “ 魂已游” 的招魂祈求,也有畅游的乐趣,展望未来的心绪。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渔父》中两种生存模式选择的痛苦和迷茫;“体用合一”的理想和“心得无事”的孤独的对比;“文以明道”的文学思想和“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故形于文章,伸于歌咏”的抒情风格的矛盾冲突。 “游”的真实人生感受和理念间的冲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充满矛盾的文本。所以苏轼说:“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徐,大率类此。”又云:“柳仪曹《南涧》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 ⒃ ”刘开杨说:“学老杜处,但风格仍近于大谢。 ⒄ ” 我们认为这诗中的 清劲纡徐的风格,从某种程度上是个人情感的体现,其“忧”的心境和老杜式的沉郁,是其超越个人情感的政治情感的人文情怀的表现。“忧”“乐”结合的模式是几股意识形态冲激伸舒的结果,也是一种 隐喻结构 。
意识形态隐喻结构在文体方面也有体现,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文学选择的文体大多是五言和游记,其诗文有融合之处,诗文互为表里的现象也很多,如游记中流连于诗意的追寻,句式诗化的成分颇多,偶句也随处可见,其文体模式一般是以“游”来贯穿全文;而诗歌中似乎也用“游”的寻觅来营构山水意象,山水物象的组织也多是主体“游”的审美心绪的动态呈现。
总之,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文学,是亲近山水的精神漫游,一次寻梦的游历,是其社会政治个人情感相互幻化的动态呈现,也是体悟人生和自然的一次生命 践履。虽然文学技巧表现方面,学谢近陶,仿王孟,但 生命个性 仍然顽强的渗入文学的构思过程,营构了其在永州的山水文学独特风貌。
二
柳宗元在柳州的诗文中虽然存在着大量的山水意象,也有山水诗作、山水游记铭世,但由于心境的改变,人生遭际的感受加深,其在永州刻意寻觅山水田园的悠然心绪似乎一下子消失了,留下的更多的是于山水相视的迷茫和焦灼,雅淡简古风格似乎被七言的激切悲苦语言所掩盖,褪尽古人的陶谢风韵,而露出血性的本性语言,我们从这依稀看到韩孟诗派中“苦吟”传统和“不平则鸣”的时代回声。这就是成就了所谓“最后的诗情”,形成了纯粹的个性山水书写语言。
柳宗元是以一种沉重的失落的贬谪南夷边荒的心绪接近柳州的,奉诏回京的“见促,走笔酬赠”的欣喜不见了,“鸟又鸣”的希翼变成了梦幻泡影,“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的亲切,一下子被置换成名逐禄贬、举目皆愁的荒凉世界,见树相怜,见水感慨,登高流泪,分路赠别,更有一种万事已非的情绪,“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的意外变故,政治文化救世的激情被冻结,“辅时及物”“文以明道”的儒学情怀都成为“招物议”“占时名”的虚无,自欺的诗意也无法存在,活生生的痛苦刺击身心。担负着如此的心灵包袱,柳宗元踏上任职的道路。《岭南江行》特异风物的描写正是体现了这样的心情: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
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
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
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这首诗使我们很容易想起屈原在《招魂》中描写南方恐怖的图景,生命有着极大的危险,相对于孟郊等人苦吟风格更具异域色彩,这里虽然“写岭南实事,堪入地志”,但南夷异景的荒凉险境,让人有一种 “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的如履薄冰生命惊险。“旅客谓己,皆非泛指也”,是一种真实的体验,结句也不是所谓的“气索”的表现,而是“无心而作衰飒之诗”,是生命情致的自然流露。所谓的“此言柳州山川风物之恶异于他郡。起二句写其大意局,象迹、 蛟涎,时时出没,射工飓母,往往伤人,官人者能无忧?绝言不至于死不止也。 ⒅ ” 神秘而恐怖的萦绕,对于“幸因倘忽念行苇,十年践踏久已疲”的柳宗元来说,处于这种境地, 如何调整自己的心绪,是让生命的沉沦,放逐自己的个人政治文化价值,从而呈现所谓的“颓废 ⒆ ”色彩;还是让生命的苦境反激起更大的生命意志和韧性?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形,如何解决生存的压力,缓解内心冲突的矛盾,解决人与自然、社会的紧张关系,这是柳宗元必须面临的问题。 翟鹏玉 先生认为“佛学提供了化解生存困厄的有力认知武器 ⒇ ”。佛学对解决儒学济世担当的圣贤人格和“道”的救世郁结的心性问题,确实具有一定的现实和理论意义。这首较早的柳州山水诗已经初步涉及到身处异地的生命焦虑和政治文化焦虑的问题,从而引发了“旅客”身份的认定,“岂容华发待流年”的“岗位意识”的萌发,初步形成了柳州诗作的两种基本的模式,一是所谓的“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的“半思迁客半思乡”的写作程式,一是“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的“所忧在道”追求生命价值的超越意趣的运思模式,为以后的文学活动定下了基本的情感基调。由政治的得失转向了“对人处境的抒发”;同时“添” “长”“伺游”“偏惊”的“俱见笔法”的构思的艺术追求,初步形成了柳宗元柳州诗作的基本风貌。
柳柳州是一位情感丰富细密的人,寓居柳州,山水特异,古树丛生,风物荒凉,气候湿热,身上长疮,疾病流利,民风粗野,社会动荡。这时流露出来的山水意识,自然就是一种荒芜,冰凉感,人无法融入大自然中;物象的选取也大多是“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如葡萄”“桂领瘴来云似墨”的阴湿恐怖,“海畔尖山似剑鋩”的惊心动魄,“草木猥奥”、 “黄茆深峒”中的“荒芜”,“梅岭寒烟经旬合,桂江秋水露鰅鳙”的陌生。人与自然相视中,心灵无法得到安抚,情感也无法实现归依,生命漂泊之感,夹杂着政治失意,煎熬生命。山水的悲思唤起主体向往安顿生命的憧憬,梦回故里的乡土情结是柳州诗作中多次出现的主题,且比永州的思乡之情更激切和忧郁。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 飐 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此时作者心中的柳州山水已经化为一片迷茫,“ 惊风乱飐”“密雨斜侵”的山水意象是苦闷象征,更是沉郁了深沉的悲痛,“岭树重遮”“九回肠”的环境迷雾,异域神秘的“文身”风俗 ,目接大荒,愁思茫茫,有一种乡音难觅的感触,人陷于千愁百虑的生命苦境。 柳宗元柳州诗作中的山水意象大多包含哀怨之情,酸、楚之心,很少有永州时“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江雨初情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 “悠悠雨初霁,独绕青溪曲”的明丽画面。就是出现“蒹葭惜力含秋雾,橘柚玲玲透夕阳”“洞庭春尽水如天”的明丽景象,也短暂一瞬或是异地美景,其诗呈现更多的是愁云迷雾, 密雨惊风,尖山热水,孤城野树,秋意迷离。不论是登高望远,还是寄友赠别,大多是暗合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睹物感怀的结构,大多以柳州的景物象征生存的苦境,反衬对故乡的向往,相思的急切。 如《别舍弟宗一》的亲友离别,黯然伤神零落残魂的感触,“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头荒十二年”的生命梦幻, 瘴云如墨春水如天的对举,结句以相思作结,语真情切。 《得卢衡州书以诗寄》中“林邑东回山似戢,牂牁南下水如汤”的意象兴发,“非是白苹州畔客,还将远意向潇湘”的问候,《寄韦珩》状物奇伟中含悲苦之音,沉郁之思,最后以梦回故里 “起望东北心滔滔”作结的悲凉之气,大多反映这种心理的图式。
这实际上是一种有两种主要的焦灼意识的冲激而郁结的文体结构,是生命情致焦灼的隐喻象征。《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道出这种生命郁结,睹物意迷,闻啼心烦的真正原因在于“宦情羁思”,就是客居他乡的 “旅客” 羁思,贬谪的宦情。就如 《岭南江行》中“旅客”忧虑,生命的惊恐,《柳州峒氓》中“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南省转谍欲具江国图令尽通风俗故事》中“ 椎髻老人难借问,黄茆深峒敢留连”的陌生感,柳宗元很难融入柳州的山水人文之中,虽然有“ 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对待少数民族的平等心态,但 羁旅之思更浓重。《柳州寄丈人周韶州》中“越绝孤城千万峄,空斋不语坐高舂”宦情的空虚,也涌了上来。摆脱《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的官场宦情的不自由状态,调节“宦情羁思”中故乡情,济世情的矛盾,消除以上两种意识的对生命的煎熬,解决凄凄忧郁之闷,解决人与自然、社会的紧张关系,理顺君臣的纯正关系,消解内心的忧闷,从而真正解决山水和人的相互排斥的现象,达到相视无碍,心游无垠,人与自然的相乐的自由境界,获得主体的“自得”的精神自足的状态,是柳宗元在柳州的深层次的心理需要,必须面临的问题。柳宗元在柳州的山水悲思,显示了这样的感性的冲动和审美的关照,从某种意义说是企图用审美情感和思想的智慧对生命意义的重新定位和追寻的过程。
在“十年憔悴到秦京 ,谁料翻为岭外行”的社会角色几度转换中,如何在互动的生命情境中,重构人生价值模式,抵御价值冲突、心理失衡所带来的生命痛苦,柳宗元进行多方面的探索,除了以望乡、相思与遨游江海的感性冲动来平复生存的压抑,更引发用哲理对生命处境意义的关照,柳宗元除了保持儒学的仁者情怀刚韧之志,还广泛吸取佛道思想资源,心性学说,以缓解宦情的困惑和“旅客” 羁思的尴尬。柳宗元援佛论道,沟通儒学,光顾佛禅之山,游览山林,放纵心情, 在柳州的 《 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遥知玄豹在深处,下笑羁绊泥涂间”,首次以山水情致和隐逸人格来消解“遥知玄豹在深处,下笑羁绊泥涂间”的仕途的迷茫和空幻, 在《 浩初上人见贻绝句欲登仙人山因以酬之》中“珠树玲珑隔翠微,病来方外事多违”以世俗与佛趣映衬,“仙山不属分符客,一任凌空锡杖飞”似乎想用世俗之心,参悟佛心,开启人生,突破专制制度对于人心的压抑,树立一个贤哲的生命自信。在《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海畔尖山似剑锘,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中,柳宗元似乎与浩初上人的神交中,把儒家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的弘毅,“志于道”的精神,同破除恶毒的精进佛心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普救众生的佛学情怀融合在一起,自然山水意象与佛学的苦意无常相互表征,从而表现出主体的“文化吸摄力和自信”,达到《金刚碑》所说的“万法是真如,由不变故;真如是万法,由随缘故”的生命的圆融无碍。
柳宗元在此时发现了弃地荒域柳州山水的意义,人文的亲切,幻化了执着与虚无的关系,如“负弩啼寒狖,鸣枹惊夜狵。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的负弩前驱精神和闲适情怀相对举;“欲投章甫作文身”改变了以前对南越文化的漠视态度,而“在精神的漂泊中发捂了被人漠视、遗弃的生存意义 ( 21 ) ”。柳宗元以生命的感性知觉,体味人生,把握现境,在孤独苦闷的背景中突现人的精神意志,达到“火中生莲花”的清净解脱;在人生困顿和政治窘迫中达到“只应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槲花”的生命自足自乐;生命在凝望山水中再次与山水达深层的沟通,“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人与自然的圆融,“一切现成”,“由随缘故”“自性处处显现,山水悉如真如” ( 22 ) ,主客体开始泯灭。“故乡”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国家忠君意识与人生感悟的幻化,精神漂泊得到一种博大的安抚,心游无垠,情寄山水,而灵魂永在。
柳宗元山水诗的审美游历,更多体现了个体情感的伸舒,其对柳州山水的解读带有个性色彩。他以敏感而细蜜的心灵触摸感悟,其山水自然物象的直呈有一种强烈的主观感觉,意象尖冷而沉郁,人沉沦山水的悲思,裸露情感,把生命的苦境和自然意象相融无间。去掉“文以明道”的诗意装饰,而以《复杜温夫书》中的“吾随少为文,不能自雕斫,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的文学观念作为山水诗的情感表达方式,从而形成了自己的人性的书写风格。
柳宗元的柳州山水游记呈现出与山水诗不同的情感风韵,他承袭了《零陵三亭记》中的观游在道的思想,也是《岭南江行》中所表达的“岗位意识”的儒学本性的流露。自然山水成为一个深层的隐喻的象征结构,我们从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作者的艺术趣味和社会心理的互动关系,以及政治焦灼的审美焦灼的转换。柳宗元焦灼或郁结在此幻化为一种改造自然美的一种审美冲动,人间世俗情味增加了,人的作用得到更多的肯定,就如《桂中裴中丞訾家洲记》所说“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环观,非是洲之旷,不足以极视;非公之临,不能以独得”。柳宗元 在《柳州东亭记》中,对于自然山水美的描写减少了,更多是以人的活动来展示美,经过修葺的自然,不再凄奥,而是充满世俗情味的人间桃园,所谓的“当邑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其筑室的举动,也是体现为政之道,所以章士钊说:“子厚此番徙柳,有社有人,志存宏济,与距此十年沉滞于永,仅得以僇人,柳州东亭记,应视为政治建制之一种记录,与曩在礼部所为监察使馆驿使诸壁记等,同一类型,而不应列在永州八记之后” ( 23 )
借观游来体现为政之道,这体现了柳宗元儒学情怀,因此其柳州山水才不是那么飘渺,而是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其文有指点山河的优游平实。《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正如茅坤所说,文章“全是记事,不着一句议论感慨,却淡宕风雅 (24) ”,就像一偏优美的山水解说词。
总之,柳宗元柳州诗歌的苦吟色彩,游记的政教色彩,反映其不同的山水意识不同的发展,从而呈现出不同的创作个性和价值倾向。
注释:
茅坤《唐大家柳柳州文钞》转录蔡国相《柳宗元景物诗移情特色》《锦州师范学院学报》 1987 年,第 1 期 35 页
②洪兴祖《楚辞章句补注》,吉林人民出版社, 1999 年,第 194 页
③屠友祥《修辞的展开和意识形态的实现》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1 年,第 179 页
④⑤⑥⑩⒁⒂⒃⒅王国安 《 柳宗元诗笺释 》 ,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 年,第 63 页, 151 页,第 143 页,第 269 页,第 84 页,第 185 页,第 184 页,第 305 页
⑦沈潜德《唐诗别裁集》(卷四)
⑧ 余成教《石园诗话》卷一
⑼ 户崎哲彦《我读柳宗元〈江雪〉诗》,《柳州师专学报》 2001 年第 1 期,
第21页
⑾ 龙子仲《最后的诗情》《柳州师专学报》 2000 年第 2 期,第 8 页
⑿ 余时英《士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493页
⒀ 许总《唐诗史》江苏教育出版社 1994 年,335页
⒄ 刘开杨《唐诗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231页
⒆宋大川《谈柳宗元晚期诗中的颓废思想》《河北师院学报》 1988 年第 1 期
第 137-143 页
⒇( 21 )翟鹏玉 , 《寂处观群动,独立自吟诗》《柳州师专学报》 2000 年第 1 期,第 16 页21页
( 22 )参阅吴言生 《禅宗的哲学象征》中华书局 2001 年 第 339 页
( 23 )章士钊《柳文指要》
( 24 )茅坤《山晓阁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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