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鉴江
( 广东人民出版社〓编审〓广州大沙头四马路 10 号 510102)
［内容摘要］柳宗元与韩愈同是中唐散文革新的主将，但没有像韩愈那样开创出与前人截然
不同的新诗体。在诗歌创作方面，他不属于开拓者那种类型；但他的诗歌达到很高的水平，
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仍然占着崇高的地位。柳宗元的古体诗和近体诗表现出不同的风格：古
体工简幽丽，风格更接近谢灵运；近体疏爽摇曳，完全是盛唐的继响。
［关键词］柳宗元 ; 诗；地位；内容；风格艺术
连《永字八法颂》算在内，现存柳宗元诗一百四十八首。其中《奉酬杨侍郎丈因送八叔拾遗
戏
赠诏追南来诸宾二首》 ( 下省称《奉酬二首》 ) 题下仅录得一首。《全唐诗》将紧接之《六言
》一篇，作为《奉酬二首》之二，而删去“六言”这个题目。解放后以宋百家注本或宋世彩
堂本为底本整理校点出版的柳宗元集，虽保留“六言”一题，但仍将《六言》作为《奉酬二
首》之二处理。《奉酬二首》题下所录一篇，作于元和十年 (815) “南来诸宾”柳宗元、刘
禹锡、韩泰、韩晔、陈谏“诏追”赴都途中。贞一，杨於陵族叔归厚字。陈景云《柳集点勘
》云：“拾遗名归厚，字贞一，行八，侍郎于陵之族叔。元和七年自拾遗贬国子主簿，晚历
典大州，太和中卒。刘梦得祭文中有‘一斥不复，君门邈然'语，盖自拾遗左官后回翔于外
久矣；则侍郎送之南行，而诏追诸公相值于途，正其迁谪失意时也。”“贞一来时送彩笺，
一行归雁慰惊弦”，谓“南来诸宾”从贞一送来杨于陵的“戏赠”之作得到安慰；“翰林寂
寞谁为主，鸣凤应须早上天”，则是柳宗元对贞一的宽慰之语，同时也表现自己自永州北还
时的自信与乐观。《六言》一篇却全无宽慰之语，反而说出“一生判却归休”、“无由得见
东周”这样大煞风景的话。如果把它看作《奉酬二首》之二，而又是对着贞一的，则对贞一
未免过于刻薄；如果把它看作《奉酬二首》之二，是柳宗元抒写悲愤或自我解嘲之作，则柳
宗元此时正对朝廷充满幻想 ( 从他北归途中之作可见 ) ，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因此，《六
言》应写于北归后又远放柳州之时，全诗四句俱是作者绝望的悲叹，与贞一无涉。二诗情调
及思想内容都相去甚远，不可能是同题的两篇作品。可能《奉酬二首》之二在早期的柳宗元
集中，就已漏录。
中唐文坛在进行散文革新的同时，也掀起了诗歌革新之风。“李、杜已在前，纵极力变化，
终不能再辟一径。”①沿着盛唐的路子走下去，已不可能再有突破性的成就。孟郊、韩愈
、白居易、元稹
等人在继承前人诗歌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各自探索新的路子。
他们或求奇险，或取流便，在诗歌风格上作出新的开拓：前者以韩、孟为代表，后者以元、
白为代表。孟郊贞元初年即踏上文坛，在整个贞元年间，几乎专以行吟为事。他的诗主要抒
写个人的悲郁穷愁，同时也反映社会的不平和人民的疾苦。孟郊的诗奇险生新，硬语盘空，
善于运用夸张、比喻，使形象鲜明突出。孟诗跟韩诗风格相近又明显地有自己的特点：孟诗
内力深蕴，韩诗外力舒张；孟诗不像韩诗那样散文化。李翱《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云：
“郊为五言诗，自汉李都尉 ( 李陵 ) 、苏属国 ( 苏武 ) 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
之。”他在继承汉、魏诗风的基础上创造出自己独有的风格。韩愈是中唐散文革新的首倡者
和主要领袖，同时在诗歌革新方面也取得卓越成就。他的诗形象鲜明，想象奇瑰，汪洋恣肆
，气势豪雄，喜用拗字硬语，追求奇险生新，散文化倾向十分明显，在唐代诗人中独竖一帜
，被誉为“昌黎体”。白居易从诗歌的社会功能和语言两个方面探索改革。他主张“为君、
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②，以达到“救济人病，裨补时阙”的社会
目的③。他尽可能把诗写得平白易懂，最大限度地为读者所接受。他的诗具有现实性强、
语言流便的鲜明特色。元稹于元和年间与白居易高张新乐府旗帜，在诗歌革新方面同样取得
显著成就。柳宗元与韩愈同是中唐散文革新
的主将，但是没有像韩愈那样开创出与前人截然不同的新诗。在诗歌创作方面，他的功绩
主要在于继承，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写出无愧于前人的作品。他不属于开拓者那种类型；但他的诗歌达到很高的水平，其中不乏万口流传的名篇佳作，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仍然占着
崇高的地位。
柳宗元的诗歌在唐代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主要原因是： ( 一 ) 柳诗无论数量或影响，都不能与柳文相比，柳诗的成就为柳文的成就所掩盖。 ( 二 ) 在人们纷纷探索诗体新变的中晚
唐，柳宗元仍然走着盛唐的路子，虽然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风格，取得突出的成
就，但有盛唐诸公横亘于前，他的诗歌光芒相对显得暗淡一些。直到宋代，人们才开始重视
柳宗元的诗歌。苏轼是第一个高度评价柳诗的人。他在《书黄子思诗集后》说：“李、杜之
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馀子所及也。”④张耒认为“退之作诗，其精工乃不及子厚”⑤，他特别赞赏柳宗元的
律
诗。杨万里极喜柳宗元的五古。他说：“五言古诗，句雅淡而味深长者，陶渊明、柳子厚也
。”⑥严羽也极赞柳宗元的五言古体，云：“若柳子厚五言古诗，尚在韦苏州之上，岂元、白同时诸公所可望耶 ? ”⑦刘克庄认为：“唐诗人与李、杜同时者有岑参、高适、王维，后
李、杜者有韦、柳……”⑧此外，高斯得、马端临也是宋代极赞柳诗的人。元、明、清各代
的论者，大都沿着宋人的口径，给柳诗以充分的肯定。
柳宗元的诗歌主要表现以下几个方面内容：
一是“长吟哀歌，舒泄幽郁。”⑨政治上的失意之感、被贬的悲愤之情，时刻伴随着柳
宗元的贬谪生活，他无计排遣愁怀，稍舒幽郁。翻开柳宗元的诗歌，处处都可以见到诗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
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未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写于永州。弘农公，即诗人岳丈
杨凭。他任江西观察时，为御使中丞李夷简所劾，以贪污僭侈之罪贬临贺尉。其后罪名得以
昭雪，入为王傅。这是杨凭罪名昭雪后柳宗元献给他的一首诗。诗中赞颂杨凭的才德，写他
由贬谪而入傅，最后写及自己的不幸遭遇：
〖 HTK 〗〖 ZK( 〗〓〓独弃伧人国，难窥夫子墙。……世议排张挚，时情弃仲翔。不言缧绁枉，徒恨徽长。
贾赋愁单阏，邹书怯大梁。炯心那自是 ? 昭世懒佯狂。鸣玉机全息，怀沙事不忘。恋恩何敢
死 ? 垂泪对清湘。〖 ZK) 〗〖 HTSS 〗
诗人以张挚未能取悦当世，致终身不仕，虞翻犯颜直谏，性不协俗，终见谤坐徙，写出自己
因参与王叔文革新被贬的悲愤，并以箕子、屈原自况，表白自己的炯炯忠心。《酬娄秀才将
之淮南见赠之什》，感谢娄图南在自己失意之时相濡以沫，诗中处处表现出诗人“羽”的
惨痛、机锋四伏的凄惶和“远弃”“天边”的孤寂。在《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中，诗人叹友伤己，悲愤之情不能自已。吴武陵亦永州流人，与柳宗元有相似的遭遇。“羽集
枯干，低昂互鸣悲”是柳宗元和友人的不幸遭遇与满腔悲愤的形象描写。《入黄溪闻猿》写
由猿声而引起对身世的哀伤，读者如见其泪，如闻其哭。《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是唐人七律的脍炙人口之作，饱蕴远逐柳州的“茫茫”“愁思”。《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
》是现存柳诗最长的一首。此诗纪游、写景、咏志融合成篇，而以咏志为主。作者在游南亭
夜还之时，百感交侵，身世之恨、悲愤之情喷涌而出。“八司马”之一的凌准，永贞元年 (8
05) 十一月贬连州，母死不能归葬，致一门无主，抢地呼天。凌准泣尽而丧其明，最后悲惨
地死于贬地。《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哭友伤己，令人不忍卒读。“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
! ”正是作者的自白。柳宗元的幽郁悲愤，不仅表现在他的感怀之作、赠答之章，还表现在
他的写景之什。他的山水诗绝大部分都写景抒怀，寄寓作者的幽郁与孤寂，有些开篇便是身
世之叹。如《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之“宦情羁思共凄凄”，《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
之“拘情病幽郁”，《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之“谪弃殊隐沦”，《登蒲洲石矶望横江
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之“隐忧倦永夜”，《构法华寺西亭》之“窜身楚南极”，等
等，使人感到即使在游览山水之时，诗人也背负着巨大的政治重压，无法摆脱心中的“宦情
羁思”。
二是抒写对第二故乡长安的思念。柳宗元祖籍河东解县 ( 今山西运城西南 ) ，但他生于长安，长在
长安，在长安有过一段辉煌的人生历程，因此他视长安为自己的故乡。在长安西郊、南郊有
柳家的产业。在长安城善和里、亲和里有柳家的住宅，在善和里旧宅中还有三千卷的藏书。
柳宗元贬官以后虽然举家南迁，但长安还有他的亲友和昔日的同僚。他被贬以后，无法淡忘
对长安的记忆，他的诗常常表现出对故乡的深切的思念。《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作于柳州，这首诗形象地表现作者强烈的乡愁：
〖 HTK 〗〖 ZK( 〗〓〓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
《南中荣橘柚》写于永州。诗人从贬地的“橘柚”，想到“故乡”的“飞雪”，不禁发出思
乡之叹。《闻黄鹂》将思乡之情写得真切、具体而感人：
〖 HTK 〗〖 ZK( 〗〓〓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
。目极千里无山
河，麦芒际天摇青波。王畿优本少赋役，务闲酒熟饶经过。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
语。翻日迥度昆明飞，凌风邪看细柳翥。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乡禽何事亦来
此，令我生心忆桑梓。闭声回翅归务速，西林紫椹行当熟。〖 ZK) 〗〖 HTSS 〗
诗由“黄鹂”而引起对“故园”春天景物的联想，寄托作者对故乡深深的思念。这种思乡之
情，有时又表现在对故乡田宅的具体描写当中。《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卜室有雩、杜，名田占澧、涝。〖 FJF 〗銵〖 FJJ 〗溪近馀基，阿城连故壕。”《游朝阳岩》：“故墅即
澧川，数亩均肥
硗。台馆集荒丘，池塘疏塘坳。”诗人对长安城郊雩、杜之间，澧、涝两岸的居室、台馆、
田地、池塘如数家珍，怀恋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首春逢耕者》则从农夫春耕而念及故园
的田亩：“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思乡之情触景而生。其他如《零陵早春》、《春怀
故园》等，都无不表现出深切的思乡之情。
三是描写贬地奇丽的山川景色。柳宗元的山水诗有二十多首，跟他的山水散文一样，都
是我国古代山水文学不可多得的珍品。界围岩在永州湘水拐弯处。元和十年 (815) 正月，诗
人自永州北还过岩下，是年三月出刺柳州，五月赴柳州再经此地，写下了《界围岩水帘》、《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两篇作品。他以生动形象的文字，描写那里青青的岩壁、澄
澈的流水、璀粲的“悬泉”、“云间”的“鹳鹤”，对“悬泉”的形状、水声更作了精细的
刻画，为我们留下了两幅清幽奇丽的山水画卷。《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写潇、湘二水会合
处的景色。碧水“萦回”，渔歌雁叫，加上“高馆”“危楼”、青山秋空，组成一个清幽绝
俗的人间仙境。永州城郊朝阳岩东南为袁家渴，袁家渴西南有石渠，石渠既穷为石涧。这是
一条山间的石溪。柳宗元为它写过一篇记 ( 《石涧记》 ) 和一首诗 ( 《南涧中题》 ) ：记侧重
于纪游，诗则对石涧的“回风”、“林影”、“羁禽”、“寒藻”作了精细的描写。长乌村
在永州。《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以生动的诗笔，刻画了长乌村幽谧、旖旎的田园风光。
友人崔策在柳宗元废居八年之后到永州来看望他。他们一起登西山游览，他写了《与崔策登
西山》一诗，诗中写了登高远望的山水景色，补了《始得西山宴游记》景物描写之不足。此外，他还描写过夏初雨后的愚溪 ( 《夏初雨后寻愚溪》 ) 、南谷的荒村 ( 《秋晓行南谷经荒村
》 ) 、西园的月夜 ( 《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 ) 、零陵的春色 ( 《零陵春》 ) 、愚溪的渡头 ( 《雨
晴至江渡》 ) 、寒江的雪景 ( 《江雪》 ) 、江上的渔舟 ( 《渔翁》 ) ……柳宗元的山水诗，大都
以永州山水为题材。他的山水诗，较之他的山水散文，更富于诗情画意。永州的山水名扬天
下，得力于他的山水散文，也得力于他的山水诗。
此外，他还写过田园诗、咏物诗、咏史诗，还有一些与佛禅和书法有关的作品，较为零
散，这里就不再多述。
或谓柳宗元的诗歌风格与陶渊明、韦应物近似。这种看法可能本于苏轼《书黄子思诗集
后》的那段评论。苏轼将韦应物、柳宗元并举，用“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概括两
人的诗歌风格；而韦应物作诗则以陶渊明为榜样，唐人也认为韦诗与陶诗相近。其实，柳宗
元的古体诗和近体诗表现出不同的风格 ( 古体、近体数量约各占一半 ) ：古体工简幽丽，风格
更接近谢灵运；近体则疏爽摇曳，完全是盛唐的继响。
简洁工致，是柳宗元古体诗的显著特色。从笔墨来说，柳宗元的古体是简洁的；从描写效果
来说，柳宗元的古体是工致的。本来简洁与工致，在同一篇作品中难于兼顾。由于柳宗元能
抓住描写对象的特质，因而能用最少的文字，把描写对象刻画得生动细致。如《南中题》：
〖 HTK 〗〖 ZK(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
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 ?
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ZK) 〗〖 HTSS 〗
这里四句写了“回风”、“林影”、“羁禽”、“幽谷”、“寒藻”、“沦漪”六种景
物，而它们的形、态、动、静刻画得精细无比。“回风”句写出风之回旋、“萧瑟”，使人
如临其境。“羁禽”句五字写二景，写出“禽”之“羁”、“禽”之鸣、鸣声之响，“谷”
之“幽”，而且通过“响”与“幽”的对比，使“响”而越“幽”、“幽”而越“响”。“
寒藻”句也是五字写二景，精细而生动地刻画出水中回旋的波纹和随水飘舞的水藻，“寒”
字则为景物的描写渲染一种清冷的气氛。又如《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
〖 HTK 〗〖 ZK( 〗〓〓发春念长违，中夏欣再睹。是时植物秀，杳若临玄圃。敲阳讶垂冰，白
日惊雷雨。笙簧
潭际起，鹳鹤云间舞。古苔凝青枝，阴草湿翠羽。蔽空素彩列，激浪寒光聚。的沉珠渊，
锵鸣捐佩浦。幽岩画屏倚，新月玉钩吐。夜凉星满川，忽疑眠洞府。〖 ZK) 〗〖 HTSS 〗 “笙簧”八句，写白日雨后界围岩之景：潭水，写了水浪、水光、水响；潭上，写了鹤舞、云翔、“古苔”、“青枝”、“阴草”、“翠羽”和遮天蔽日的繁花“素彩”。这些景物交
织成一个色彩鲜丽、绘形绘声、有动有静、如画如仙的艺术境界。其中“古苔”二句十字，写了“枝”之“青”，“枝”上之“苔”，“苔”之“古”，“草”之“阴”、之“湿”，
“羽”之“湿”、之“翠”，我们不得不叹服作者用字的简洁和描写的精细 ! 再看看《寄韦
珩》：
〖 HTK 〗〖 ZK( 〗〓〓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独赴异域穿蓬蒿
。炎烟六月咽口
鼻，胸鸣肩举不可逃。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兰高。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如蒲
萄。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鼓手所操。奇疮钉骨状如
箭，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汩盈颠
毛。君今又窜逐，辞赋已复穷诗骚。神兵庙略频破虏，四溟不日清风涛。圣恩傥忽念行
苇，十年践踏久已劳。幸因解网入鸟兽，毕命江海终游遨。愿言未果身益老，起望东北心滔
滔。〖 HTSS 〗〖 ZK) 〗
这是柳宗元初抵柳州时寄给韦珩的一首诗。“穿蓬蒿”三字，极写赴柳州途中的荒凉和所历
的艰辛，既形象，又简洁。“炎烟”二句写南荒酷热和作者的感受，生动无比。写柳州自然
环境之荒凉险恶，也仅用“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如蒲萄”两句，读者如临其境。“支
心”句极写疾病给作者带来的痛苦，用笔简洁而又形象细致。“践踏”二字概括十年贬谪生
活的屈辱与痛苦，笔墨简洁，描写形象，蕴蓄深厚。“心滔滔”三个字就生动形象地写出身
陷贬地，年华老去，盼望北还而又无望的无限痛苦与悲愤。
柳宗元古体诗的另一个特色是境界幽峭。柳宗元爱写清幽之境，以表现自己的孤寂、抑
郁。他的古体诗境界凄冷，表现出一种寂寞凄清的格调；这种格调在他的山水诗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如上面所举《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一篇，“古苔”、“青枝”、“阴草”、“翠羽”、“素彩”、“激浪”、“寒光”、“幽岩”、“新月”、夜星，构成一个清冷
幽凄的境界。又如《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
〖 HTK 〗〖 ZK(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日出洲渚静，澄
明晶无垠。浮晖
翻高禽，沉景照文鳞。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森爽栖灵神。洄潭或动容，
岛屿疑摇振。陶埴兹择土，蒲鱼相与邻。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纠结良可解，纡郁亦已
伸。高歌返故室，自惘非所欣。〖 ZK) 〗〖 HTSS 〗
“清沦”、“静渚”、“浮晖”、“高禽”、“沉景”、“双江”、“诡怪”、“孤山”、
“洄潭”、“岛屿”……组成的画面，笼罩着令人震颤的寂寞与清冷，正好表现作者的“纠
结”、“纡郁”。色彩鲜丽也是柳宗元古体诗的特色。他喜用绿色、白色等冷色。这清冷的色调，与幽峭
的境界相一致，是诗人表现孤寂凄清之境的手段。如《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古
苔”、“青枝”、“阴草”、“翠羽”、“素彩”、“寒光”、“新月”，色泽鲜丽而色调
凄冷。柳宗元的古体华而不绮，色彩鲜美而不浓艳，有时他仅用一两种颜色，便收到很好的
视觉效果。如《江雪》：
〓〓〖 HTK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HTSS 〗
诗人以茫茫的皓白，烘托广漠的寒冷和无边的空寂，突出“孤舟”“独钓”。又如《渔翁》
:
〖 HTK 〗〖 ZK(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乃一声山
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ZK) 〗〖 HTSS 〗
诗用山水的绿色，烘托渔翁的悠然自得。《渔翁》以富于诗情画意著称，与《江雪》同为千
古绝唱。
柳宗元的近体诗很少用典，也很少议论，通过鲜明的形象，表现作者落寞的情怀和缠绵
的愁思。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 HTK 〗〖 ZK(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诗写广漠的原野、无际的“海天”、在“惊风”中“乱”的水面“芙蓉”、“密雨斜侵”
的墙上“薜荔”、重重的“岭树”和曲折的“江流”，生动形象地表现诗人彷徨无据的心境
和“茫茫”的“愁思”。又如上文所举的《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这首诗通过
对尖“似剑”的群峰的描写与联想，深刻地表现了作者的思乡之痛，令人心灵为之震撼。
形
象鲜明，神韵摇曳，这是盛唐诗歌的显著特色。苏轼之所以高度评价他的作品，正是由于他
的近体诗继盛唐之后，能以“远韵”取胜。柳宗元近体诗的另一个特点是笔带感情。他的近体诗或思乡、或赠别、或感怀，总是笼
罩着强烈的抒情气氛，荡漾着缠绵的幽怨。《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与浩初上
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就是突出的例子。再看看《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
〖 HTK 〗〖 ZK( 〗〓〓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
乱啼。〖 ZK) 〗〖 HTSS 〗
雨后的“山城”、凋零的“百花”、“满庭”的落叶、“乱啼”的黄莺，这春深之景，因融
进了诗人的“宦情羁思”而充满萧瑟的秋意，摇曳着幽怨的情思。再如《登柳州峨山》：
〖 HTK 〗〖 ZK( 〗〓〓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
作者眺望秋日的原野，但见“荒山”起伏延绵，距柳州城北三十里的融州，仅隐约可见，而
故乡长安却可想而不可望。淡淡的诗笔，饱蘸浓浓的乡思。声韵悠扬，也是柳宗元近体诗的特点。他的近体诗多用响韵，加上和谐的声调，形成强
烈的音乐美，只要读读他的近体之作，便不难有这种感受。
① 赵翼：《瓯北诗话》。
② 白居易：《〈新乐府〉自序》。
③ 白居易：《与元九书》。
④《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六十。
⑤《明道杂志》。
⑥《诚斋诗话》。
⑦《沦浪诗话》附录。
⑧《 后村 先生大全集》卷一七三。
⑨柳宗元：《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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