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学期刊永州柳学第三期
信息搜索
郭莲花(“愚者”的书写特色
 
永州柳学第三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4:00  admin  点击:3544

南京大学中 文系 博士生 郭莲花

 

摘要:柳宗元贬谪永州期间写了数篇有关“愚”的文章,文章的题材、内容、主题、形式、语言等方面皆有巧妙的设计和书写,宣泄了骚人饱蓄已久的喜怒哀乐,同时,以“愚者”、“拙者”自矜,嘲讥“巧夫”,斥古骂今,体现了他对儒、道两家修养境界的追求。

 

关键词:柳宗元; 愚

 

“愚者”的书写特色

 

柳宗元贬谪永州后以“愚者”自居、以愚为智的特殊心态,方介在《柳宗元的“愚者”形象》 [1] 一文中有精辟的分析。《愚溪诗序》、《愚溪对》、《乞巧文》集中地发挥柳宗元对“愚”的特殊感受,多有弥外之音。以是,本文主要通过这三篇文章及其他相关资料,从题材、内容与主题、形式、语言等方面透视和考察柳宗元“愚者”自命的书写特色。

 

 

《愚溪诗序》以作者自己崇愚的特殊心态为题材,记叙冉溪更名为愚溪、八景遭受愚辱、自称“愚者”以及作者“体道”的原因和过程。内容最大的特点是应用典故和歌颂“体道”来描述愚人的心境和揭示主题。“愚”在儒家和道家的著作有时是受到推崇的 [2] 。柳宗元一生以儒者自命,年轻时建立了“利安元元为务” [3] “辅及为物是道” [4] 的政治理念,秉承了儒家“达则兼济天下” [1] 的传统,虽然“永贞革新”失败给他带来沉重的挫折感,但他仍坚持儒家处世的睿智,用了两个孔子乐于称道的“愚者”典故。其一,宁武子“邦无道则愚”,语出《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2] 暗示自己跟宁武子一样处于“无道”之世,可以“智而为愚者也”其二,颜子“终不违如愚”,典出《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也。'” [3] 柳宗元对颜回这种“不违”的求知、审知、实践方式给以认同和肯定,婉转地将自己身遭诽谤却不“抗辩”,乐于 默的自处之道等而同之为“愚”。通过二典,透露自己对儒家入世之“愚”的执著,此乃主题之一。另一方面,柳宗元积极反求诸己,想从万象的繁华中回归真朴,这可从他对创作中“体道”的经验描述获知:

 

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寞而

莫我知。

 

这里用了道家的语言来描述作《八愚诗》时的心境,透露自己的快乐,是超越了老子所指的宇宙形成前混沌状态的“鸿蒙”,混入了虚寂玄妙的“希夷”境界。“寂寞而莫我知”,达到物我融成一体,主客两忘的精神境界,和《庄子·大宗师》:“安排而化去,乃入于寥天一”的坐忘相似。从这些道语中,柳宗元所展现的是一个跟自然冥合后自由、欢悦的生命,而这种无拘无束、超脱世俗价值的人生艺术,正得自于老子崇尚的“愚”。《老子》二十章: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

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柳宗元的愚人之境正是遵循了老子之言,抛弃了对名禄智巧“余”的追逐,解去了以自我为中心、凡事斤斤计较,不肯饶人的自我束缚,内心保持无欲无识,浑厚淳朴而体悟的。因此,《愚溪诗序》推崇儒、道之“愚”的主题在隐敝的书写下也就昭然若揭了。

《愚溪对》的题材则十分新颖,叙述的是作者在梦中与化为神的愚溪之间的质地问、辩护经过。溪神因不满被柳子辱之以愚,举恶溪、弱水、浊泾及黑水之贱名,论它们的六极凶恶来反衬自己并不如柳子在《愚溪诗序》的民说的“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那样,然而听过了柳子一番饱蓄身世之痛、凄凉荒唐的话语,溪神也就彻底地了解柳子“愚者”的现实感受,完全地接受柳子辱之以愚的特殊心境,最后涕泣交流离去。在暗示自己跟宦官藩镇斗争的心态,作者把自己描绘为义无反顾、不知艰辛畏惧、不计得失进退的傻子,体现的是正义在我,“虽千万人,吾往矣” [4] 的儒家大勇精神。所以,主题仍然和《愚溪诗序》的一致。

《乞巧文》虽然借荆楚地区妇女于七夕向织女星乞求智巧的传统风俗入题,可是在内容上,却是对当时一部分士大夫在处世、著文追求机巧的作风给以大力的鞭挞。在文的结尾,入梦的神人向作者转告织女星的话,织女星不但不敢授予他智慧和灵巧,还鼓励他继续坚持正道,正符合了作者“抱拙终身”的本意。此文以乞巧为开始,以“抱拙终身”为结束,既有承自孔子对“巧言、令色、足恭” [2] 的斥责,又有源于老子的“愚人”之智和庄子崇尚艺术“自然”、“素朴”的审美见解。柳宗元对儒、道“愚”一以贯之的崇尚,再次获得实证。

 

 

这三篇“愚”文,在形式上也各自发挥了它文体的特点。诗序这种文体,可追溯到最早的《毛诗序》,它阐述了诗歌的性质、特征、《诗经》的内容、分类、社会作用等问题。到了六朝还发展了一种山水记性的诗序,如庐山道人的《游石门诗序》,文中有记游览,描景致,抒发情志。从内容来看,《愚溪诗序》对《八愚诗》虽然无任何的指涉,却透露了作者在写作《八愚溪》时体道的快乐;它也不是纯粹的山水小品,而是用了更大的篇幅去发泄作者的牢骚,比起他其他的山水小品,其愤懑之情就更激烈,风格愈显冷竣。可说是一篇用诗序的形式借题嘲讽世间“智”、“愚”不分、赞扬“道愚”的奇文。《愚溪对》在《柳宗元集》是放在“对”类,跟《文选》的“对问”类《对楚王问》文一样,表现主客对问的形式。文中愚溪化为溪神入柳子梦里向他责问、反驳的浪漫表现手法,跟《庄子·人间世》匠石白天指栎树为无用的散木,夜里栎树就出现在匠石的梦中,向他抗议被称为不才之木的不满并提出理由反击的构思,如出一辙,足见柳宗元对《庄子》艺术手法的借鉴。《乞巧文》是一篇大多以四言一格的句式出现的祷告文,这种文体源于《诗经》的“颂”体,它既保存了商代用以廪告神明的作用,又继承后来民间的“颂”对人事有所讽喻的特质 [3] ,但作为古文家的柳宗元,还把原本要求押韵的“颂”作成了无韵的文,在不受押韵的限制下,对人物的举止、神态,对事理的分析,作出了细腻而深刻的描绘和分析。文中骂世有条不紊而理直气壮,语调高低随情绪的波动而有所变化,突出了骚人独特的情与理;对天孙褒德显容,发挥了颂体应有的笔法。宋人晁补之将此文收入《变离骚》一书,也乃以它祖述《离骚》而又有变化的特点为标准的。

 

 

这三篇带着贬谪“伤痕”的文章,在调音、词汇、句式等语言材料及各种辞格的选用上都是很有特色的。下面就从调音、选词用字、择句、设格四方面作分析。

 

调音

 

柳宗元善于通过择韵用调、调动文气,流露他复杂、隐晦、真实的声情。如《愚溪诗序》这一段:

 

以愚辞歌愚 溪 ,则茫然而不 违 ,昏然而同 归 ,超鸿蒙,混希 夷 ,寂寥而莫

我 知 也。

 

从押韵来看,“溪”“夷”“知”各押“齐”、“脂”、“支”韵,“违”“归”押“微”韵,这数种韵念起来给人细声细气的感觉,适宜地表达了柳宗元体道时微隐、曲婉的喜悦。再看以下《乞巧文》一段:

 

眩耀为 文 ,琐碎排 偶 , 抽 黄对 白 ,弄噙飞 走 。骈四俪 六 , 锦 心 绣 口,宫沉羽 振 ,笙

簧触 手 。观者舞 悦 ,夸谈雷 吼 ,独溺臣 心 ,使甘老 丑 。嚣昏莽 卤 ,朴钝枯 朽 ,不期一 时 ,

以 俟悠 久 。……付与姿 媚 , 易 臣顽 颜 ,凿臣方 心 ,规以大 圆 。拔去呐 舌 ,纳以工 言 ,文

词婉 软 ,步武轻 便 。齿牙饶 美 , 眉 睫增 妍 ,突梯卷 脔 ,为世所 贤 。……

 

此段运用多种韵部的音调,如以“偶、吼、走、口”、“丑、朽、久、手”、“抽”、“六”为韵脚,分别属于“厚”、“有”、“尤”及“屋”韵,这些韵脚的韵母是 iou 或 ou 或 u ,发出的气息和声音给人滚滚不尽的感觉;择用“颜”、“言”、“妍、圆、贤”、“便”、“脔、软”韵较,分别属于“删”“元”“先”“仙”及“ ”韵,其韵母为 an 或 ian ,或 uan ,字音比较响亮,予人悠扬、稳重的感觉,间中夹押以声音响度小 i,e,in,en 为韵母的字 [1] ,或于句尾押韵,或于句头谐韵,二字一格,念起来节奏鲜明,文气流畅,整体达到顿挫抑扬的语言节奏之美。

 

乙 遣词用字

 

柳宗元在这三篇文中的遣词用字也颇见匠心。《愚溪诗序》全篇以陈述句为主,第三段的陈述句尾,或间隔或连续用了六个“也”语助词,其中无论是作为判断语气,还是确认所言的真实性,都使“愚者”的身份逐步得以成立。《乞巧文》用“匍匐”叠韵词,比拟巧夫向权贵逢迎谗媚的丑态为动物在地上爬伏的样子;为说世道难行,袭用扬雄《嘲讽》里“欲步者拟足而投迹”随顺俗流,亦步亦趋之意为“拟步如漆”自况:“空梯卷脔” [2] 则借用《楚辞》、《庄子》语来表示自己意愿随波逐流,委曲求全,使作者的嘻笑怒骂得到充分的表达。《愚溪对》中,为了表示自己与当地的文化格格不入,用“蒸郁”、“螺蚌”来代称文化比较落后的当地人;用“侵侵”“闯闯”叠词,表明自己无所事事,只好终日在愚溪荡漾徘徊,倾诉的是长久被摈废的孤愤和牢骚。

 

丙 择句

 

这三篇文章既然是发泄对朝廷的不公、自身遭际的不幸,各篇句式的设计也因抒情表意的需要而有所偏重。从语气的角度看,《愚溪对》多具激愤语态的疑问句,如:

 

( 1 )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

( 2 )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岂泉之实也?

( 3 )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以上是简短的疑问句,而当疑问句跟长句相连时,柳子愤怒之极达到了咆哮、怒吼的情境,如:

 

( 4 )汝欲为智乎?何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

汝,而唯我独处?

 

语气多带愤悱、不平,且苦苦求乞的《乞巧文》则多感叹句,如:

 

( 5 )“公侯卿士,五属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对那些无真材实料,但靠

阿谀奉承,不知廉耻而升官发财的人,发出不满的感慨。

( 6 )“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呜呼”在这里不是一般的表示悲哀,而是

对自己尚愚守真的本性表以欣然的接受。

( 7 )“抱拙终身,以死谁惕!”得到了天孙的勉励后,发出抱以真理,勇往直前,

至死不渝的豪壮气慨。

 

从句子的形式看,《乞巧文》和《愚溪对》最大的特点是骈散间行,单复互用,达到整饰工稳之中含有疏宕错综之美。下举《愚溪对》一段文字:

 

( 8 )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

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 ;溽暑之烁,众从

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驱,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

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我足蹈坎井,头顶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何丧何得,

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足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于

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

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虽极汝之所往”句至“不足以濡吾翰”、“吾荡而驱”句至“以没吾舟”皆为偶俪的骈句。蒋凡认为以上引文是受了当时传奇的影响,并指出柳宗元善于运骈入散,增加了语言的表现力 [1] 。这里举“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四句加以说明。前二句三言对偶,后二句四言相连,语言的节奏徐缓,不只使溪神的苦情愁状映于纸上,充满了艺术感染力,也给此文的结束带来悲音袅绕的效果。

 

丁 设格

 

宗元运用了多种辞格来达到讽刺的目的。比喻在《乞巧文》和《愚溪对》用得相当出色。如把巧夫与权臣密切的关系比作“胶加钳夹”,把当年所进行的政改活动比作“冰雪之交,众裘我 ;溽暑之烁,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颠倒常规的行径。向织女星倾诉自己的愚性时说:“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宽不能容”、用“掰眦流血”来表明对巧夫的怒恨,用的都是语带诙谐、嘲讽的夸张修辞。

 

对比一格,更是《乞巧文》主要语言艺术手段。作者从三方面为拙者和巧者作大篇幅的对比描绘,在应酬技巧方面,巧者面面具圆,无往不利。“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己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徇势,射利抵戏剧。中心甚憎,为彼所奇。忍仇佯喜,悦誉迁随。”拙者却做不到,也不想随俗移志,“反人是己,曾不惕疑。贬名绝命,不负所担。”在交际言辞方面,巧者“言语谲诡”“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默测憎怜。摇唇一发,径中心原。”一派巧言令色,而拙者似乎舌头打结,“暗抑衔冤。掰眦流血,一辞莫宣。”在写作方面,巧者“眩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弄噙飞走。”窝蜂地追求巧文俪句,拙者却不屑一为,“独溺臣心,使甘老丑。昏莽卤,朴钝枯朽。”通过对比,揭露了巧者谄媚取宠、不知羞耻的行径,突显了柳宗元以道家的愚无知守真、顺其自然的主张。而这种有意以众人的智巧和自己的拙愚作对比,用反面的形态来表现“大巧若拙”的手法,跟《老子》二十章“愚人”与“俗人”的表述相比,岂不有几分暗合?

反语作为一种刻意颠倒词义的修辞,柳宗元运用了它来讥刺道。如《愚溪诗序》:

 

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

 

安史之乱后,朝廷外有藩镇割据,内有宦官擅权,经济不振,百姓困苦,国家正处于无道之际,需要有志之士挺身而出,革弊兴利,恢复李唐盛世。柳宗元与一批革新之士,在短短的七个月中,收到一些明显的改革效益 [2] ,却在永贞元年八月太子李纯即位后,遭受到严厉的处罚 [3] 。说身逢有道,是对朝廷无能、妒才的嘲笑,言“违于理,悖于事”反而暗示自己在邦无道时参与“永贞革新”是智者应当的作为。反语宣泄了柳宗元对朝廷的愤怒,还透露了自己以愚为智的自矜自重。《乞巧文》中,作者祈求天孙授予他媚人的姿态,赐予他善于花言巧语的舌头,给予他写作委婉曲折文章的本领,甚至要求成为一个“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增妍”的“美人”,以能人见人爱,“为世所贤”,实际上要描述的是众人的丑陋相。语藏辛辣,正是柳宗元反语中的鲜明语态。

而更具艺术想象和魅力的,莫过于柳宗元对象征手法的运用。为了表明自己的愚是一言难尽的,柳宗元夸大之为溪的流程和流量也不足以叙其愚状,把当年的政改活动喻为人在暑冬时作出的颠倒常规行径,又选择绵亘险峻的太行山和水深浪骇的吕梁为外游的对象,使山水的壮大和人的渺小构成强烈的对比,将陷井、木石、荆棘、毒蛇比喻为恶势利,而自己愚鲁极至,获得擢进却不懂满足,遭受贬斥也不知自我压抑,一共用了六个“不”字,把自己描摹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事闯祸的孽子,深具浪漫的想象和色彩。这个似乎以愚为美的孽子,颇似屈赋《涉江》里那个一生爱著奇异服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山兮食玉英。吾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1] 升天国,降幽都,却到处被拒于门外的傻气十足的志士。

柳宗元的写作才情和善于借鉴前人艺术成果的能力,使这三篇文章的题材内容新颖独特,形式别开生面,语言兼具“雅”“奇”的相反风格。文中融合儒、道的睿智成为了柳宗元独特的“士”的精神,人品与文格的突出可使此三文成为众多唐代贬谪文学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