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
( 台湾中央研究院 中国文哲研究所,中国 台北 )
摘 要: 所谓“潇湘文学”,可以泛指一切以湖南的人、地、事物为题材的文学作品、神话传说以及引喻联想,潇湘二水会流之处的永州是潇湘文学的写作重镇,代表作家即为柳宗元。柳宗元谪居永州的十年期间,创作的文学作品为其一生其他时期之冠。他一方面承袭屈原楚辞的传统,哀感自身;另一方面也因游历永州山水而体悟人生,笔者曾经探讨潇湘文学的意象情境,归纳出“恨别思归”与“和美自得”两种类型,柳宗元的永州文学作品正是体现了这两种意象情境的绝佳范例。受到潇湘文学影响而产生的潇湘图绘以“潇湘八景图”最为称著,“潇湘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与柳宗元的《江雪》诗息息相关,研究潇湘山水画不可忽略柳宗元的重要性,因此,便将柳宗元置于潇湘文学与图绘的脉络中一并思考,以期突显柳宗元在“潇湘”母题创作中承先启后的意义。 *
关键词: 潇湘文学;柳宗元;永州;潇湘图绘
一、前言
所谓“潇湘文学”,可以泛指一切以湖南的人、地、事、物为题材的文学作品、神话传说以及引喻联想,潇湘二水会流之处的永州是潇湘文学的写作重镇,代表作家即为柳宗元( 773 — 819 )。
谪居永州的十年期间( 805 — 815 ),柳宗元创作的文学作品为其一生其他时期之冠 [1] ,他一方面承袭屈原楚辞的传统,哀感自身;另一方面也因游历永州山水而体悟人生,笔者曾经探讨潇湘文学的意象情境,归纳出“恨别思归”与“和美自得”两种类型 [2] ,柳宗元的永州文学作品正是体现了这两种意象情境的绝佳范例。受到潇湘文学影响而产生的潇湘图绘以“潇湘八景图”最为称著,“潇湘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与柳宗元的《江雪》诗息息相关,南宋画院画家马远(活动于 1190 — 1230 年)的“寒江独钓图”更是直接规模《江雪》诗意,研究潇湘山水画不可忽略柳宗元的重要性,因此,本文便将柳宗元置于潇湘文学与图绘的脉络中一并思考,以期突显柳宗元在“潇湘”母题创作中承先启后的意义。
二、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柳宗元与屈骚传统
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坐王叔文党,被谪永州,时年三十三岁,唐宪宗元和十年( 815 )离开永州,时年四十三岁,至元和十四年( 819 )卒于柳州刺史任上,享年四十七岁,可以说一生之黄金岁月都在永州度过,其思想与情感几多变化也与永州的山水及所接触的人物息息相关。首先影响柳宗元的,无疑是潇湘文学的鼻祖屈原( 343B.C —?)
“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 [3] ,潇湘境内正是孕育《离骚》的土壤,柳宗元在永州期间不仅咏《离骚》,崇敬屈原,还创作楚辞体的骚赋,林纾( 1852 — 1928 )曾指出:“子厚初志,托二王以进,意亦欲尽忠款于王室耳。二王既败,悔愤交迫,往往取古人之怀忠眨死者,用以自方,因之多骚怨文字。” [4] 继贾谊( 201 — 169B.C )和扬雄( 53B.C. — 18 )之后 [5] ,柳宗元也作《吊屈原文》,叙述屈原被谗,怀忠而死,《吊屈原文》结尾云:
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偷风之不可去兮, 怀 先生之可忘。 [6]
由屈原的遭遇引伸到个人,借屈原自喻,是贾谊以来的《吊屈原文》写作手法,柳宗元继承之,并以身处潇湘的体验抒发了深刻的感怀。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7] ,命运乖舛的屈原空有满腔的忠爱热忱,被疏放时徘徊流连,心心念念着“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 [8] ,屈原的思归情切是“潇湘”文学中的重要抒情典范 [9] 。元和元年( 806 )五月,至永州未及半年,柳宗元的母亲逝世于永州 [10] ;元和四年( 809 ),柳宗元移官不得,思乡殷切,作《梦归赋》遣怀。《梦归赋》也是楚辞体,从返乡不得,梦以归之起首:‘罹摈斥以窘束兮,余惟梦之为归。精气注以凝冱兮,循旧乡而顾怀。' [11] 然后是恍惚流荡的梦境,仿佛乘风而行:“风纚纚以经耳兮,类行舟迅而不息。”迷濛之际,窥见故乡:“忽崩骞上下兮,聊按行而自抑。指故都以委坠兮,瞰乡间之修直。”这一段的描述很像《离骚》的三度飞升,最终“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12] ,柳宗元所见的故乡是田园芜秽,榛棘峥嵘,一片荒凉破败,更加深了心中的忧愁愤懑,柳宗元尝以“幽”“哀”二字理解屈骚 [13] ,《梦归赋》也是一篇幽深哀怨之作,在写作笔法和气氛情韵各方面皆直追屈骚,严羽( 1190 — 1241 )云:“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 [14] ,沈德潜( 1673 — 1769 )亦云:“柳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 [15] ,所言不虚。
除了在思想情感与文体形式上对屈原楚辞的模拟之外,柳宗元并有所开创,《天问》的答篇——《天对》即为其例。何焯( 1661 — 1722 )《义门读书记》记云:“柳州作《天对》,其文亦几于三闾也。” [16] 以往对于屈原的《天问》,古人着力于阐释义旨,考证源流,从未有人异想天开,为屈原所质疑的宇宙创生、自然天象、神话故事、古今历史等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提出解答,《天对》为首开先例,宋人黄伯思( 1079 — 1118 )云:“天问之章,辞严义密,最为难诵,柳柳州于千祀后,独能作《天对》以应之,深宏杰异,析理精博。” [17] 柳宗元后又逾千载,才有明代的王廷相( 1474 — 1544 )作《答天问》,以与《天对》相发明 [18] ,然而王廷相毕竟是站在理学家的立场,承继张载之学,偏重哲学观点的讨论,不若柳宗元以四言的句式,在写作体例和怀疑精神各方面都贴近《天问》的本来面目,真正立足于潇湘文学传统之中。
《天对》是对当时与韩愈( 768 — 824 )(时为 国子 博士)以及刘禹锡( 772 — 842 )(时为朗州司马)《天论》、柳宗元的《天说》交互探讨中产生,柳、韩、刘三人当时的处境则是激发思辨的动因。屈原《天问》中的神秘色彩和诡秘格调,《天对》都有所阐发和转易,例如天地的生成,《天问》问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天对》对曰:“本始之茫,诞者传焉。鸿灵幽纷,曷可言焉。 黑晰眇,往来屯屯。尨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 [19]
柳宗元认为“天”是自然形成的,“天”不是一种人格神的存在状态,其《天说》针对韩愈认为天人相关,人有困顿,则仰而呼天,盖天能主导人的祸福赏罚也。柳宗元以理性反思的提出反驳:“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这些都是物理之必然,没有玄秘。至于人事:“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 [20] 后来刘禹锡虽然以《天论》三篇折衷韩柳二说,揭示“天人交相胜”的理论,其基本精神显然受到柳宗元的影响。
三、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永州期间的柳宗元山水文学
韩愈说柳宗元在永州“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于山林之间。” [21] 山水诗文标志着柳宗元为后人所推崇的文学成就,永州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当然功不可没,以谪人的心情游历山水,柳宗元发愤以抒情的创作力量,也将永州浮出中国文学版图的地表,而潇湘文学的谱系中,柳宗元的关键地位更是值得关注却被世人忽略的问题。
吾人皆知所谓的“潇湘”,广义者泛称湖南,狭义者则指“潇水”与“湘水”,关于“潇湘”一词的语汇内涵及其变迁,根据笔者研究,虽然先秦时已经有“潇湘”文学创作,“潇”、“湘”二字约在魏晋时代才结合为一个词汇,而且到唐代,“潇”字才从形容词意义的“水清深貌”转为“潇水”的简称,逐渐取代“沅湘”和“三湘”,成为湖南的代名词,其中具有关键意义的人物即为柳宗元。 [22]
“潇水”出现在中国的地理书籍的时代不会早于北宋,大概首见于北宋太宗时期乐史所编纂的《太平寰宇记》,其文曰:“潇水在 [ 永 ] 州西三十步,源出营道县九疑山,亦曰营水,至麻滩与永水合流,一百四十里,入湘水,谓之潇湘,今二水合流之处东岸有潇湘馆”。 [23]
可知地理书上的“潇湘”在北宋以前称为“营水”。《清一统志》认为柳宗元是使用《潇水》的第一人:“潇湘虽自古并称,然汉志水经俱无潇水之名。唐柳宗元《愚溪诗序》始称谪潇水上,然不详其源流。宋祝穆始称潇水出九疑山,今细考之,唯道州北出潇山者为潇水,其下流皆营水故道也。至祝穆所谓出九疑山者,乃水经注之泠水,北合都溪以入营者也。” [24]
《愚溪诗序》云:“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之上。” [25] 柳宗元又有《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诗,也是一例。其实,验诸其同时代或更早的文集,柳宗元并非第一位于诗文中提及“潇水”的文人,于邵(约 713 — 793 )有文:“西楚风殊,东巴路迥,高堂云雨,遇荆门而可见,皇州冠盖,别潇水以长怀。” [26] 和柳宗元同时的吕温( 782 — 811 )也有诗:
谁令独坐愁,日暮此南楼。云去舜祠闭,月明潇水流。 [27]
苦节终难辨,劳生竟自轻。今朝流落处,潇水绕孤城。 [28]
又如江淹( 444 — 505 )诗:“窈蔼潇湘空。翠涧澹无滋”,刘良注曰:“潇湘,二水名” [29] ,刘良为玄宗时人,可知盛唐已有“潇水”之名。
《清一统志》称柳宗元始称“潇水”,尽管不合典籍中的实情,但是也可以看出后人对于“潇水”,乃至于“潇湘”的认识,是从柳宗元的作品而来,这是柳宗元不可泯灭的贡献。
柳宗元谪居潇湘,将原名“冉溪”(或“染溪”)改名为“愚溪”,其个中原委,《愚溪诗序》云:“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30]
“愚溪”之“愚”,乃因其于世无用,和柳宗元一样——“今余遭有道,而达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若我也。”在《愚溪对》中,柳宗元藉着溪神不满被称为“愚”,自认:“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 [31] 对于自己空有理想却不知政坛险恶的愚钝,以及个人之“愚”何以涉及溪水之“愚”有了更清晰的说明:“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稀;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 [32]
纵使如此,柳宗元的志气并非一蹶不振,情绪也未从此消极沮丧,《愚溪诗序》的结尾云:“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 [33]
于是个体的失意得到了山水的抚慰,山水之清丽则凭藉文字以流传,柳宗元既保留了文人寄情山水的文化传统,并且将之提升至美感观照和人生体悟的层次,使山水浸染“我”之色彩,象悲亦悲,象喜亦喜。
脍炙人口的《永州八记》,堪称柳宗元永州山水文学之代表,其《始得西山宴游记》云:“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慄,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廻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34]
诚如该篇题名所强调的,《始得西山宴游记》重在一个“始”字:“今年 [ 元和四年 ] 九月二十八日 ,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接着是游西山的经过与西山的景致,柳宗元两度以“然后”为转语,对比“今是而昨非”,“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此一“始”字,不仅代表作者在永州游览山水时的心态转折,也呈现了柳宗元对永州的认同,“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 [35] 的“潇湘客”,逐渐成为安居于此的“永州人”,以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 [36]
柳宗元曾经以低廉的价格买了一方小丘,同游的李深源、元克己两人的反应十分有趣:“皆大喜,出自意外” [37] 。一方小丘固然算不得置产,柳宗元“怜而售之”的心情是与疼惜永州一致的。《袁家渴记》中,柳宗元采纳了方言为读者解释地名的意思:“楚、越之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 [38] 并且因为“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其世。”柳宗元漫游永州山水,非但好之,甚且乐之,《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云:“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 [39] ,形容潭中游鱼“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难怪有“乐居夷而忘故土” [40] 之感。
潇湘文学传统中的悲愁氛围与自伤自怜,在柳宗元的笔下,增添了自适自得的情怀,也许就心情的全然超脱和“物我合一”的境界方面,柳宗元并未能如其文字所述一以贯之,具体实践 [41] ,例如《小石城山记》里愈信造物者诚有,而《天对》里却摒除了“天”的人格化意义,然而从宏观的眼光视之,《永州八记》中记录写作年月日、同行者、景物地理方位的笔法,隐含着“书写自我即书写历史”的意识,潇湘文学自屈原以降,便是由左迁流寓者为主要创作来源,这些创作者由其个别的主体出发,却让数千年后的读者共同见证了当时代的历史。
四、《江雪》诗的图绘表现——“江天暮雪图”与“寒江独钓图”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42] 读到柳宗元的这首《江雪》诗,很多人都会浮现出生动的水墨山水画面,以及联想到另一首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晚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岸上无心云相逐。” [43]
《江雪》和《渔翁》诗所特有的视觉效果,本来就具备被绘制的优秀条件,尤其是《江雪》诗,南宋画院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画一叶扁舟飘浮江面,渔翁独坐垂钓,除了四周几笔微波,书面几乎全是空白,集中加强了主题人物的孤孑,传达了江天萧瑟的寒意,被认为富有禅画简易生动的特质。“寒江独钓图”是否为禅画,本文暂且不谈,其内容呈现的是《江雪》的诗意是毫无疑问的,笔者想探讨的是受《江雪》诗影响的另一作品,即“潇湘八景图”中的“江天暮雪”。
“潇湘八景图”一般认为始创于北宋的文人画家宋迪(约 1015 — 1080 ),自宋代以来迭有创作者,甚至东传至邻国高丽和日本,成为东亚山水画的共同画题 [44] ,日本学者户崎哲彦教授说过:“我吟此诗《江雪》时,会想起横山大观( 1920 — 1973 )所绘‘潇湘八景图'中的‘寒江暮雪',不过,大观并不是以《江雪》诗为创作思想来制作。” [45] 横山大观是不是根据《江雪》诗来创作,笔者难以论断,然而,宋人绘制“潇湘八景图”的“江天暮雪”一景的初衷,想必与《江雪》有关。
以“潇湘八景图”的首创者宋迪为例,宋迪曾经于仁宗嘉祐年间( 1056 — 1063 )担任荆南转运判官尚书都官员外郎,呆过湖南。熙宁七年( 1074 )九月,三司使院大火,延烧了五天,焚毁屋宇一千零八十楹和大量的文书案牍,宋迪当时刚刚担任永兴军与秦凤二路(今陕西省)交子司封郎,负责推行交子法,因为有事禀报而至三司使,怎料随从者不慎,遗火于盐铁司之废厅,竟一发不可收拾,宋迪最后被判免职 [46] 。本来就因为和司马光有交情,在新旧党的政争中受到波及 [47] ,宋迪被免职后,更是雪上加霜,宋迪所图绘的“潇湘八景图”——“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朗”、“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以及“渔村落照”,即使今日已经失传,学者也从旁征博引的考察中得知其以画诉怨的意念 [48] ,仅就“江天暮雪”而言,其心情与柳宗元写作《江雪》时的状态 [49] 必定有所共鸣。
现存最早的“潇湘八景图”为南宋画家王洪所绘,其“江天暮雪”辽阔的水域占了书面的二分之一左右,近景的坡石和远方的山影仿佛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书面正偏左有几株树叶凋零的乔木,树丛间隐约可见屋宇,顺着树枝垂下的方向看,一个渔翁正瑟缩着坐在船首。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以较大篇幅的留白发现一种空寂的力量,具现了“独钓寒江雪”的内容。王洪的“江天暮雪”不以留白取胜,而将渔翁置于千山万径之间,以天地之浩渺,冰雪之苍茫,衬托渔翁之微小。
楚辞《渔父》中以渔父和屈子的对话,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柳宗元《江雪》诗中的渔翁其实是《渔父》里屈子的角色,可说是柳宗元对于《渔父》的翻版,到了张志和《渔歌子》词当中 [50] ,“轻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渔翁又回到了《渔父》的意象,在《江天暮雪》和与其相关的渔隐图的创作群象中,存在着两种性格的渔翁,观者对于这两种性格渔翁的取舍左右了对于画意的解读,由题画诗中可以发现,仅以宋人的作品为例,如惠洪(释德洪, 1071 — 1128 )诗:“长洪暝色黯阴雪,六出飘花堕水滨。万境沉沉天籁息,溪翁忍冻独垂纶”。 [51] 刘学箕:“云痴天四合,密雪撒石矼。野渡灭行踪,岸沙横孤帆。谁怜鹤发翁,披蓑钓寒江。” [52]
两人都是顺着视线所及,从天空飘雪,万籁俱寂,下移到水边沙岸,最后焦点落在主题人物渔翁,与王洪的画意十分接近。
有的诗人直接将《江雪》诗箝入自己的题画诗中,如喻良能(绍兴廿七年 [1157] 进士):“群山总入玉壶中,只有沧波映远空。独钓寒江晚来雪,凭谁画我作渔翁”。 [53]
宋宁宗(赵扩, 1168 — 1224 ):“朔吹扫氛埃·同云暝不开。千山飞鸟尽,一水溯舟回。波面散铅汞,林梢已泻瑰。怀人留剡掉,野店且新醅。” [54]
这种摘句入诗的写法,明显将“江天暮雪”之景与《江雪》诗扣合,印证了二者密切的关联。再加赵蕃( 1143 — 1229 ),以两位善写雪景的诗人——柳宗元和郑谷( 851 — 910 ),与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为“江天暮雪”寻求文化的源头:“超绝柳州句,粗疏郑谷诗。扁舟钓台下,曾见雪初时”。 [55]
溢出《江雪》诗的观看视角,张志和《渔歌子》中乐天知命渔翁形象成为另一个解读画意的参酌点,于是“江天暮雪”的情调在高洁的品格、独苦的行止之余,又有了物阜民丰的意涵,如叶茵( 1199 ?—?):“痴云贴水天四垂,寒鸦冻雀无树栖。纷纷万顷水花乱,光眩银海迷东西。中有轻舟移断浦,玉笠穷蓑一渔父。鼓枻而歌歌丰年,田家有麦无愁苦”。 [56]
周密( 1232 — 1298 ):雁吹断字沙草黄,奇寒栗栗吹连樯。蓑翁晚归绝空阔,雨花零乱春茫茫。白天四垂楚山老,薄暮琼瑶失洲岛。燎衣闭户且醉眠,谁肯扁舟访安道。” [57]
五、结论
以上分别从三个方向举例谈论柳宗元永州期间的作品于潇湘文学与图绘中的意义,《吊屈原赋》、《梦归赋》为熟读屈原作品的楚辞体仿作,其自伤与怀归的意象,是潇湘文学的抒情基调,幸而柳宗元并未过于沈沦陷溺,《天问》的答篇《天对》,以科学的眼光,理性的思维,开启探索宇宙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永州时期的山水诗文创作是柳宗元重要的文学成果。“潇水”在中国地理典籍上的正式订名受到柳宗元的影响。柳宗元游历永州山水,智识与思想于山水间深广开展,潇湘文学中的过客心态经柳宗元对永州乡土的认同,形成了正向的情感,由“潇湘客”转为“永州民”,潇湘山水之美藉着诗文传播四方,于是潇湘文学的书写不再充满对穷乡僻壤的哀怨,而产生对避世乐土的向往,为“潇湘”的文学意象汇聚新意。
谈到“潇湘八景”,人们很自然联想起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或“八愚诗”等名词,“潇湘八景”之“八”的数字概念即使不与柳宗元相涉,其《江雪》诗却是“潇湘八景图”中“江天暮雪”一景的灵感源头。本文以马远“寒江独钓图”和王洪“潇湘八景图”之“江天暮雪”为图象实例,分析了宋代画家对于《江雪》诗的图绘表现,再从宋人的题画诗里得知《江雪》诗为观赏“江天暮雪”图所提供的视觉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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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稿日期 : 2002-06-15
• 作者简介 : 衣若芬,台湾中央研究院博士,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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