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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蒲清(论柳子寓言的地位与特点
 
永州柳学第三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4:00  admin  点击:3414

陈蒲清

(湖南师大 中文系,湖南 长沙 410082 )

摘 要: 柳宗元寓言标志着社会讽刺寓言的成熟,标志着寓言本体的独立。其寓体牢笼百态,其本体隐显结合,境界幽邃。 *

关键词: 讽刺;独立;牢笼百态;幽邃

柳宗元作为一个文学家,其最有成就的作品是山水游记和寓言。柳宗元做为一个寓言家,在中国寓言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重要地位。本人曾提出其寓言具有两个方面的划时代意义 [1] 。第一是标志着中国古代寓言由政治哲理寓言转变为社会讽刺寓言。先秦寓言以阐述政治哲理为主,如:庄子寓言宣传“逍遥”、“齐物”,韩非子寓言宣传“因时变法”、“法术势”结合。他们的寓言都是为了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服务;即使某些故事描摩现实、讽刺论敌,但其目的不在于塑造现实形象,而在于批判对立的理论。两汉、六朝寓言基本沿袭先秦寓言的传统。柳子寓言则不同,它深深植根于中唐的社会土壤,塑造了一批反映社会现实的寓言形象,揭露讽刺社会的病态及其代表人物;他的寓言虽包含着人生的哲理,却不是为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服务。宋、元、明、清寓言主要是社会讽刺寓言,受柳子寓言影响颇深。第二是标志着中国古代寓言在文体上完全独立。先秦寓言成就辉煌,出现在《列子》 (此书并非伪作) 、《庄子》、《韩非子》、《战国策》、《吕氏春秋》等书中的寓言,至少有一两千则,而且故事生动、见解深刻。但是,这些寓言都没有独立成篇,而是作为一种论据或比喻被应用在文章之中。魏晋时代,独立成篇的寓言虽然已经出现(如:曹植《鹞雀赋》),但数量很少。柳宗元寓言都是独立成篇的,数量有 30 篇左右,而且体裁多样,有各类散文体寓言,还有诗体寓言、骚体寓言。它们从不同方面反映了中唐时期的现实。

柳子寓言在文体上标志着寓言的完全独立,这是不需要再阐述的。柳子寓言标志着社会讽刺寓言的成熟,则需要进一步阐明。社会讽刺寓言的成熟,必须有对社会的深刻观察与分析,必须有对物态、人情的历练,并能把它们形诸笔端。柳子寓言正是达到了这个境界。

寓言是作者另有寄托的故事。它是一种双重文体,由两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寓体,那就是作者所叙述的故事;一部分是本体,那就是这故事所影射的人物与事件,就是作者的本意所在,人们称之为寓意。柳子寓言对寓体的描绘,以及寓体所影射的人物事件,都称得上“牢笼百态”(《愚溪诗序》)。

柳子寓言,寓体丰富多彩,形象鲜明,可以称得上是牢笼百态。其形象可分两类,一类是各种人,一类是各种物。

前者如:没有武艺而靠口技打猎的猎人,爱钱甚过爱命的游泳者,只看外表不识真货而买鞭的富家子弟,狂妄执迷、好恶颠倒的假名士,骄纵横暴、不可一世的智伯,不幸被辱而放纵堕落的女人,还有精通种树术的园艺工人,指挥若定的建筑师,进献御龙术的刘叟,追赶太阳的夸父,被贬谪的龙女。后者如:窃时肆暴的老鼠,外强中干的驴,工于心计的虎,靠主人庇护而认狗为友的麋,贪物而好高的屎壳螂,窥人阴私而告密的尸虫,剧毒善啮人的蝮蛇,互助爱物的猿与倾轧残物的王孙,还有外貌光泽而内质腐朽的马鞭,与海神对话的葫芦,徒有空名的铁炉步,等等。柳子把这些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如:《黔之驴》,正面写虎,既写虎的由害怕、谨慎到喜悦的内心世界,又写虎的由躲避到试探、再到进攻的实际行动;侧面写驴,即从老虎的眼光与感受着笔,写驴的形体、声音、武技。两相对比,一个机智、一个蠢笨;一个精悍凶猛,一个外强中干。作者的描绘非常精确,往往寥寥数笔就形神兼备。比如写老虎对驴的试探,只用了四个字:“荡、倚、冲、冒”,先是轻快地从驴身边擦过,再是重重地靠近驴身,然后是冲撞驴子,最后是正面冒犯。试探步步升级,写得淋漓尽致,不可移易一个字。又如:《鞭贾》,写漫天要价的奸商:

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价宜五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以五万,而后可 。

“伏而笑”,是故意讥笑顾客外行,表示不屑与谈,欲擒故纵;“小怒”,是以怒掩盖货物低劣,进一步引人上钩;“大怒”,则是看到买主糊涂可欺,反激一下,以大敲竹杠。简峻有力地刻画出了奸商的神态,这是长期观察分析的结果。总之,柳子寓言,无论是描绘物还是描写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从广度与精确度两个方面都称得起“牢笼百态”。

柳子寓言的“牢笼百态”,更重要的是折射出了各种社会人物的形象,成为反映中唐社会现实的一面镜子。如《鞭贾》中的富家子弟,实际上是影射以貌取人、用人不当而招致社会灾害的朝廷;其中的借吹牛诈骗以牟利的市侩,实际上是影射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掌握官吏推荐与任免权的大官僚;而其中闪耀黄色蜡光而质地腐朽的鞭子,实际上是影射那些徒有其表而腐败无能的官员。《骂尸虫文》中的躲藏在人体中的“阴秽小虫”,影射的是隐藏在皇帝身边的为非作歹、残害忠良的宦官,以及一切隐藏在阴暗角落的伎俩卑劣的小人。《设渔者对智伯》中的大鱼影射智伯,智伯又影射唐朝的藩镇军阀,他们与朝庭分庭抗礼,骄纵横暴,使国家动荡,人民遭殃,而他们自己的下场也是十分可悲的。《蝜蝂传》中的屎壳郎,则是影射官场中那些追逐权位、利欲薰心的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又如:《三戒》中的麋、驴、鼠三物,具体影射什么,历来看法不一。但是,它们确实又可以使人联想起当时的某些社会事件。个人以为,临江之麋那幼稚可怜的形象,很可能是比喻掀起“贞元革新”的人物,包括作者自己。这些人物依靠顺宗的庇护,对宦官与军阀的阴谋缺乏警觉性,终于造成了悲剧。《罴说》中的没有武艺的猎人,用虎的叫声吓貀,又用罴的叫声吓虎,最后技穷而为罴所撕裂。个人以为,“结合当时背景看,则可能是对唐王朝‘以藩制藩'的错误政策发出警告、劝戒”(《中国古代寓言史》)。“贞元革新”、“以藩制藩”都是当时的大事。

柳子寓言的寓意十分深厚,表现出“幽邃”的风格。它就像曲径通幽的山水,峰回路转,蕴藏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柳子寓言,故事历历如画,牢笼百态;寓意的各个层次却隐显结合,十分幽邃。

优秀的寓言往往有多层次的寓意。其表层寓意是作者所影射的具体事件,可能是触发作者创作某篇寓言的契机;中层寓意是表层寓意的升华,往往反映某一历史时期特有的现象;深层寓意则是进一步的升华,即深刻的人生体验、哲学意蕴。

柳子寓言的浅层寓意大多是深藏不露的。往往引起研究者的众说纷纭的猜测。《谪龙说》就是一个突出例子。陈景云《柳集点勘》云:“此文子厚谪官后作,盖时有遇之不善者,故寓言见意。”林纾《韩柳文研究法》云:“《谪龙说》,重要在‘非其类而狎其谪'句,想公在永州,必有为人所侵辱者。”这一说法,能紧扣《谪龙说》原文词句与柳宗元在永州的生活进行推测,还是有某些说服力的。如柳贬永州,当时有“深致诮责”“从而挤之”者(《答问》),与“非其类而狎其谪”可以对照;柳从中央朝廷贬居永州“龙兴寺”,与《谪龙说》“吾故居钧天帝宫”、“遂入居佛寺讲堂焉”,也可以互相对照。但是,人们对《谪龙说》的影射对象还是有不同的看法。如:有人认为,龙女不是指柳宗元自己,而是指崔简的子女。崔简在元和五年被任命为永州刺史,未赴任就入狱,半年后流放驩州,其家口流落楚地,柳宗元曾关照崔氏子女的生活,并写有《谢李中丞安抚崔简戚属启》等文。又有人认为,龙女是影射王叔文的,作于王叔文被贬之后而柳宗元自己被贬之前。持后面两说者指出柳宗元以龙女自喻说不少疑点,但是这两说本身的疑点似乎更多。崔氏子女很难和龙女挂上钩,他们不是因自身被贬,更不是单个人。王叔文也难和龙女挂钩,王叔文被贬,柳宗元等已处境可危,不久也遭贬谪,又不知王叔文在贬所的情况,如何能写此文?三说有一个共同的疑点:“龙”在封建社会是不可随便比喻的。那么,本文的创作契机,可能是先听到了关于“龙女”的民间故事,后来因具体事件触发而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以寄托自己的感慨。至于是哪一个具体事件起了触发作用,作者没有明言,也不敢明言,所以后人只能推测。推测不一定准确,就会见仁见智了。这就是柳子寓言幽邃境界形成的原因之一。

柳宗元的寓言大多作于贬谪永州之后。他以待罪之身远窜蛮荒,而且时刻担心小人告密,朝廷加罪。 805 年,他贬为邵州刺史,刚走到荆南,又再贬为永州司马。 806 年,王叔文被赐死。所以,柳宗元说:“自余为人,居是州,恒惴栗。”(《始得西山宴游记》)即使唐朝的文化政策比较开明,文网甚宽,柳宗元写寓言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所以,他不仅不敢写明具体影射的对象,而且还要故意加以掩饰。掩饰的办法之一就是明确交代故事发生的地点和来源,以表明自己仅仅是说一个有根有据的故事。《谪龙说》声明这个故事是“扶风马孺子”告诉自己的,而且点明故事发生在泽州,既是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度,更是为了掩饰自己没有别的什么动机。《三戒》声明故事是某个客人讲的,而且点明故事发生的地点分别是临江、黔中、永州,大概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而且,我们认为柳宗元寓言的故事来源,主要是亲见或亲闻,前者如《哀溺文》,后者如《三戒》,很少凭空虚构。比如《黔之驴》一开头就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贵州多山少平地,驴没有用,所以直到现代还没有驴。贵州省教育学院 周复纲 教授对我说,他初到北京求学,忽然听到驴叫,被吓了一大跳。由此可见,《黔之驴》的故事有真实的地方背景,大概是产生于贵州,柳宗元从到过贵州的客人处听到了这个故事,然后进行艺术加工,写成寓言。

柳宗元寓言的中层寓意却有迹可寻。只要我们不拘泥于具体的个别人物或个别事件,我们就可以明白寓言所反映的现实,就可以推测出寓言故事所折射出的各种社会人物的形象。这一层我们已经在上文谈到了。即使有些是出于推测,不一定准确无误,但是决不至于完全是牵强附会。因为寓言故事的中层或深层寓意,本来就可以从不同角度进行理解,甚至可以超出作者所设想的范畴,形象的含义往往可以大于创作意图。

柳宗元寓言的深层寓意则非常显豁,它往往由作者直接点明。如《三戒》说:“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蝜蝂传》说:“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甚,观前之死亡不知戒。……智则小虫也。”《永州铁炉步志》说:“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号,以至于滋败,为世笑。”《罴说》:“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食之也。”《谪龙说》说:“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李赤传》说:“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柳宗元自己点明深层寓意,这就是画龙点睛之法。正如林纾所说的那样:“柳州每一篇寓言之中,必有一句最有力量最透辟者镇之。” [2] 这种点明是作者人生体验的总结,告诉阅读者不可拘泥于故事本身;同时,也有掩饰具体影射对象的作用,以避免小人罗织罪名。

阅读或教学柳子寓言时,应把握其寓意特点,着重分析其反映中唐现实的中层寓意与表达人生哲理的深层寓意,不必深究其浅层寓意。我们纵观历史上很多著名的寓言,其浅层寓意后世都不可得而知,使它们流传不朽的是其中层与深层寓意。至于专门研究柳学的人,当然可以考证每篇寓言的写作契机(浅层寓意)。但是,这种考证往往只可参考。我们前文已举了《谪龙说》的例子。又如《蝜蝂传》,有人以为影射王叔文,有人以为影射朋友王涯,有人以为是自悔;《李赤传》,有人认为厕鬼影射王叔文,李赤是自喻;《河间传》,有人认为河间妇是影射宪宗,有人认为是影射顺宗。这些考证推测,在没有铁证之前,都只能聊备一说。这样的考证不应该是研究柳子寓言的主攻方向。 何书置 先生说:“我认为说影射某人,反而会缩小它广泛的认识意义和批判价值,还是不要坐实为妙。” [3] 何 先生的说法有一定道理。

总之,柳子寓言标志着社会讽刺寓言的成熟,标志着中国古代寓言文体的完全独立,在寓言史上具有独特地位,在柳子的整个创作中具有独特地位。柳子寓言特色鲜明,其寓体牢笼百态,其本体境界幽邃,各个层次隐显结合,曲径通幽,反映了当时的现实,蕴含着人生的哲理。

 

参考文献 :

[1] 中国古代寓言史 [M]. 湖南教育出版社, 1996 年增订版 .

[2] 林纾 . 韩柳文研究法 [M].

[3] 何书置 . 柳宗元研究 [M]. 长沙 : 岳麓书社, 1994 年版 .

•  收稿日期: 2002-09-24

•  作者简介:陈蒲清( 1936- ),教授,湖南省“优秀社会科学专家”,有著作 40 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