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之梦

李长廷

（永州市文联，湖南 永州 425000 ）

那年秋天，柳宗元看上去有点未老先衰，牙齿开始松动，头上长出了白发，走路膝部发抖，眼睛也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甚而听到周围有什么声响，也心慌不止。更要命的是，书不能看，酒不能喝，一切该作的事都不能做，连运用一下大脑，想一点问题也不能够，更不用说拿起笔来写文章了。

在永州这个孤岛上，柳宗元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然而他竟没有因此而沉沦。一俟病情好转，就从自己的住处走出来，走到永州的山水中间，和树木、溪泉、山峦、白云交朋友，和农夫渔父交朋友。有一次，他在田野里散步，遇到一位正在耕田的农民，就和这位农民亲热攀谈起来。柳宗元向这位农民朋友尽情倾吐自己的心曲，其中还说到长安西郊——他家的故园，说到自己正在隐居与功名之间徘徊，不能拿定主意。农民对他表示了由衷的同情和安慰，这种同情和安慰，在柳宗元听来，是那么实在，是那么情真意切，柳宗元为此而受了感动。后来那位农民又去耕田，柳宗元耳朵里便充满了“札札”的“耒耜”声，这声音给柳宗元带来一种愉悦与解脱之感。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耳边常响起这种声音，自然，也常重复这种声音带来的感受。

他的病竟因此神奇般地好了起来。于是他就更为频繁地出入于山林、田野和农舍。那一天，他走过一个村庄，这村庄的景象有点肃杀，一些屋舍，分明已长期无人居住，幽泉呜咽，麋鹿出没。他那一刻的心情很是沉重。后来他终于看见竹林里一栋茅舍冒出来一丝炊烟。他喜不自禁，三步两步窜到那家门前。这家的主人姓蒋，约模三十左右年纪，但看上去已经很苍老。这位姓蒋的主人很热情，拿出粥来招待他，他于是坐下来，和这位姓蒋的农民拉开了家常。

这次交谈也许是柳宗元在永州的十年生涯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这位姓蒋的农民以捕蛇为生，这份职业对于来自北方的柳宗元说来，自是无比惊奇。他听说永州有一种奇异的毒蛇，如果咬了人，没有能医治好的。可是蒋姓农民一家从事捕蛇已有三代历史，祖父死在捕蛇这件差差事上，父亲亦死在捕蛇这件事上，他呢，干了十二年了，有几次也差点被蛇咬死。可他还得捕下去，因为蛇可以顶替他应交纳的租税。柳宗元听到这里，很有点义愤填膺的样子，他表示愿意去帮这位农民说情，更换这差事。可是这位农民却更加伤心地说，捕蛇这件差事虽然有危险，但这危险还没有达到交纳租税那个程度，你看看这村子里，凡交纳租税的人家，不是死便是逃，十室九空，我却因为捕蛇，才有幸活了下来，你想让我活下去，就万万不可去为我求情……。

柳宗元像钻进了一个怪圈，怎么绕弯子也钻不出来。和这位姓蒋的农民谈话后回到居处，心里总也不能平静。有时他一眯上双眼，就觉得周围有许多毒蛇在奔蹿缠绕，奔蹿缠绕成一张网，几乎要把自己笼罩。

白天想着的是蛇，晚上梦着的是蛇。

有一天，他问堂弟宗直：这是怎么回事啊，脑海里全是蛇。宗直对他说：这有什么奇怪呢，因为你和捕蛇的人那次谈话，蛇给你的印象太深了。

柳宗元想想也是。前些年思乡心切，不是老梦见长安吗？有一次他躺在永州的田野里小憩，身子恍恍惚惚，就到了长安的故园。故园已非昔日故园，早已颓败不堪，连同周围的树林，也被摧折了。

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是不假的。

柳宗元决定要写一篇以蒋氏捕蛇为主要内容的文章。他觉得这样一件事情，不说出来让旁人知道，实在是自己的失职。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他写着写着，就发觉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居室。

他懵懵懂懂，到了永州街头去看热闹。永州虽然荒僻，却是南来北往的要道，手工业也还发达，当地生产的一种葛布，质量是很不错的，听说还是贡品呢，因之生意人也就不少。而且这个地方风俗习惯独特，柳宗元对此很有点兴趣。记得去年七夕，柳宗元夜晚从外面回来，经过一个庭院，看见一些人在摆着五花八门祭品的地方，一边叩拜，一边祈祷。柳宗元感到奇怪，一问，原来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他以为有趣，就也去凑热闹乞巧了一番。如今中秋节将临，永州这个地方，不知又有什么新的花样？柳宗元走着走着，一抬头，看见一爿酒店门前敞篷下，一个怪模怪样的道士打扮的人正在大碗喝酒。柳宗元看这道士，一双眼睛贼亮贼亮，泛着绿光，有点邪门。他的旁边，聚集着几个男女，诚惶诚恐的样子，像在听道士讲什么。柳宗元好奇心切，就也走过去听。原来这位道士，自称是上界神仙，云游到永州，看见永州山水奇异，人心纯朴，有心要度几个人成仙。如何度法？他说是八月十五夜半时分，潇水之上，将出现一座五彩天桥，凡有缘者，从天桥上去，便可脱离尘缘，升上天界。柳宗元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心里当时发一声冷笑说：这臭道士胡说八道！须知柳宗元这个人，对于道教和道家学说，他是区别对待的。他觉得道家学说中，尚存在可以“佐世”的内容，而道教那一套，则完全不可取。他有个极相好的朋友叫 周 君巢，后来热衷于求道炼丹，听说柳宗元在永州生病，特地写了信来，要柳宗元去找隐居山野的方土，柳宗元不以为然，他在回 周 君巢的信中，直截了当地指出，所谓神仙方土与我毫无共同之处，这些人颠倒是非，故弄玄虚，一心只想着自己，即使活到千百岁，也应该叫做短命，我为什么要去亲近他们？柳宗元现在见到这个道士，满嘴“天界神仙”、“长生不老”之类，心里非常反感，若依他平时脾性，就要当面揭他几句，但想到这种人不过是以此骗人一点酒饭，也就罢了。

眨眼间，中秋节到了。

这天晚上，柳宗元听得永州街头到处哄哄嚷嚷，不知是何缘故。一打听，原来人们所哄嚷的，就是那位道士，要在今晚度人去做神仙那件事情。柳宗元觉得这位道士做得太过分了，因此就也跟着人们，早早去潇水之滨候着，看他到底耍个什么花招。

但是这天晚上事态的发展，真是大大出乎柳宗元意料之外。到了夜半时分，果然天地为之一暗，皎洁的月光，变得朦胧晦暗起来，那潇水之上，不知什么时候，真就有了一座隐隐约约五彩天桥，天桥的一端，还幽幽然亮着两盏天灯。柳宗元大感惊骇，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以前所坚持的观点，全都是错的？在天地之间，当真有另外一种人——神仙存在着？

柳宗元正焦躁间，忽听得耳边有人悄悄和他说话，一看，却是那位捕蛇的蒋氏，蒋氏对他说，这其实是一条巨蟒，它日间变化成道士，在街上胡说八道，晚间却现了原形，在这里害人，你看那天桥，不正是巨蟒的长舌？两盏天灯不正是巨蟒的一双眼睛？

柳宗元听蒋姓农民如此说，心下什么都明白了，当时浑身热血上涌，就下一个决心，悄悄回居处拿来弓箭，人不知鬼不觉，往两盏天灯的其中一盏，嗖地射去——，但听得天地间一阵巨响，整个世界都像在摇晃起来，人们惊惶失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不一会，人们再睁眼去看，天桥没有了，天灯熄灭了，潇水两岸，月光皎洁，一切又归于平静。

柳宗元连叫惭愧。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今晚他会有如此神力，能够一箭中了巨蟒的眼睛？

回到居处，他即刻吩咐堂弟宗直：你明天去街上几个药店走走好么？你告诉他们，有一个道士，伤了眼睛，要到永州街上药店里买药，这道士是条巨蟒变化而来，万万不要卖药给他。

果然第二天，就有一位道士慌慌忙忙用一块布蒙了一只眼睛来永州街头买药。

药店照柳宗元吩咐，没有卖药给他。

第三天，柳宗元听说永州郊外死了一条巨蟒，巨蟒的一只眼睛是瞎的。

柳宗元好开心，不由嗬嗬放怀大笑。

……

“你睡醒了么？”这时，忽听堂弟宗直在一旁问。

柳宗元心中一惊：我这是在作梦么？

宗直笑笑，说：“你这样高兴，梦见了什么好事情呢？”

柳宗元摇摇头，再不言语。良久，他问：今天外面有什么新闻发生吗？

新闻？宗直像忽然想起什么，对柳宗元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那捕蛇的蒋氏，昨天被蛇咬伤后死了。

什么？柳宗元心一沉。

宗直又复述一遍。

柳宗元再没有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胸部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于是就起身走到窗前去，长嘘一口气，然后望向远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塑像。

人们明白，那远方，必是柳宗元日思夜想的长安了。柳宗元望见长安了吗？

柳宗元与梅溪的传说

唐丽萍

（永州市芝山区机关幼儿园，湖南 永州 425006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在永州城北梅溪那个地方，两岸绿树成荫，花红柳绿，小桥流水，梅溪似乎格外美丽。据说小溪的中心有一个不大的沙洲，洲上梅树是仙姑黄溪娘娘所种，故而洲上的梅树与众不同，所结果实又大又鲜又美又甜而略有酸味，稀为果中珍品“仙果”，当时官府将此果列为贡果，故而梅子州因此远近闻名。

由于历代皇帝腐败无能，军阀混战，水利无人过问，堤坝年久失修，以致三日无雨旱灾，三日大雨水灾，百姓逃荒流落，靠食树皮野菜草根度日，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催人泪下，而正在此时，突然一声霹雳，将此地梅树毁个干净，于是，历代皇帝再也无法尝到那让人难以忘怀的梅溪的贡果了。

据说在唐朝天宝年间以后赋税更为惨重，此时柳宗元正被贬永州，他政治上极为仓惶困蹶，生活上极为艰难，虽然他居无定处，但他说：“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甚，其必有陈矣。”柳宗元思想上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认为历史的发展，决定于“人生之意”，也就是民意，考虑“人生之患”，在于利民。因此当柳宗元被贬永州之后，身体力行，深入社会下层，了解民间疾苦，那时在梅溪捕蛇者甚多，柳司马闻知后特意前往梅溪访贫问苦，与众多捕蛇者曲膝交谈，问寒问暖，并与九十九岁高龄的梅溪捕蛇老翁交为朋友。该老翁四世同堂，三代捕蛇，老伴健在，全家虽勤奋但无法摆脱贫穷疾苦，柳司马对梅溪众多捕蛇者勤劳仍养不活一家人的苦难生活深感同情。

一天，柳司马在捕蛇老翁家中留宿，交谈至深夜，最后捕蛇老摇了摇头说：“苛政猛于虎”……一石击起千层浪，柳司马夜不能入睡，展转反侧，忽闻金鸡报晓，柳司马便掌灯起床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捕蛇者说》，有力抨击了当时腐朽势力。

第二年春暖花开季节，时为元和八年五月中旬，为倡导古文运动，宣传进度思想，柳宗元第二次赶梅溪讲学，深受梅溪父老乡关的欢迎与爱载。在梅溪返回途中，捕蛇老翁送至黄溪神祠握手告别登山捕蛇去了，柳宗元游览了黄溪，以寄托郁愤，陶冶情操，“黄神之上，揭水八十岁，至初潭，最奇的，恬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夫，溪水积焉。黛蓄膏亭，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汲颔龄鄂。其下大石杂列，可坐便食……”，此时红日高照，南风微吹，行至大石杂列时柳宗元有些倦意，便坐下休息片刻，饮酒后即入梦乡，在梦境中，柳宗元与仙姑黄溪娘娘巧遇，二位驾仙鹤饱赏黄溪的风光美景，突然一阵微风将柳宗元吹醒，便写下了《黄溪游记》这一篇奇丽又托意深远的永州山水游记，值时，柳宗元已鳏居多年，在捕蛇老翁的热心帮助下，柳宗元娶了当地一位姑娘为妾。

柳宗元于元和九年第三次来到梅溪。当年秋天柳宗元得知梅溪疾病流行，尤其是疮毒、痢疾、眼疾与腰腿疼痛者甚多。柳司马知识渊博，他不仅懂天文地理，还颇知医药，于元和五年迁愚溪新居后，在庭院及附近空地种植了好些药材，其中芍药、金银花等，既可观花又可清热解毒。从而，柳宗元自带药材来到溪梅，用蛇胆加数味中药，治好了捕蛇老翁之妻等六人眼疾，使双目失明者重见光明；用五种毒蛇配中药数味浸酒外擦内服治愈了众多腰腿风湿疼痛者，用毒蛇配老虎花等中药治疮毒立竿见影；受益者对柳司马无不大加称赞。从此，梅溪人将柳宗元奉为救苦救难为民造福的“柳子菩萨”，也有人说是黄溪娘娘显灵，传为千古佳话。

柳宗元离开永州后，永州人民对柳宗元深深怀念。为寄托遥深深垂念，梅溪捕蛇老翁的后代倡议在柳司马生活过的愚溪河畔，修建“柳子庙”以为万世祭祀，得到了广大百姓的赞许。于是，百姓们或投劳力或捐钱物，使柳子庙得以如期完工。竣工当日，捕蛇老翁的后代还特意杀了肥猪一头以稿劳建庙工匠。现该馆已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梅溪捕蛇老翁的后代胡仕鸿已九十高龄，他曾经历过清朝宣统、民国与新中国三个时期，今年清明节他参观了柳子庙纪念馆后，曾兴奋不已，感慨万千，为此特作诗一首：

往昔苛政猛于虎，今朝梅溪面貌新。

濂溪风范爱莲说，利安元元国太平。

柳子菩萨显神灵，再赴梅溪看分明。

改革开放无限好，安居乐业百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