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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柳学第二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4:00  admin  点击:4287

 

留有愚公万古夸

—— 永州柳文化随笔之一

 

颜昌柏

(零陵师范,湖南 永州 425006 )

今之永州柳文化研究新浪迭起,它早已不是借柳学发思古之幽情,更不是复古,而是“经世致用”,不断地吸取柳学的革新精神和进取力量,为建设先进的中化民族文化服务,以促进经济发展而作新的探索。

柳文化的精髓在于他继承和发展了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完整地体现了以唯物主义哲学思想作基础,提倡改革政治,发展经济,建设小康社会的思想体系。儒家学说有“大同”之志,“小康”之论,行“大道”则“天下为公”,行“小康”则以“生民”为本,“德化”而治。柳宗元行“中道”,吸取儒、法、名、释、黄、老各家中的经世之学,以为世用。所谓“圣人之为教,立中教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者也(《时令论下》)”。倡导“俭”、“让”、“谋”、“和”、“戒”,谋求建设一个和乐富足安定的小康社会。这五个字内涵丰富。人需勤俭,大家勤俭,户户家用丰足,社会上就不会有偷抢扒拐骗了;人人谦让,个个守本分,相互碰撞的时候能听人劝告,社会上打斗的事也就会避免许多了;办事先谋而后定,则能想得长远而周到;“和”是“仁”的体现,人能心平气和地待人接物,才会显得“仁”这一道义的真实。“吾日三省吾身。”从自己做起,从我做起。这样“恬以愉在安,而久于其道也。”社会富足,社会安定,人们才能过上恬静愉悦的生活。因此,柳宗元主张革新腐朽的政治,从“民利民自利”出发,达到“生人义主”的目的,即使“僵卧虺蜴,而不知怵惕”。然而,在虺蜴猖獗的时候,终究难逃虺蜴之灾,只得“远王都三千余里”而谪贬至永州。

在永州的柳宗元,把他为实现这种政治理想而锐意改革的精神,概括成为朴实的“愚”。何谓“愚”?柳宗元作《愚溪对》,假与溪神对语,阐说不沾“恶”、“弱”、“浊”、“黑”、“贪”,只要爱其“洁与美”,即使“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有宏大高远之志,文章超群之才,冰清玉洁之行,蹈坎顶木之能,也“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这就是“愚”的真义。这种“愚”的精神,是永州柳文化的精髓。在永州的柳宗元称已称物几谓“愚”,还命冉溪曰“愚溪”,择幽清之畔而居之以明志。“愚”精神可以称之为“愚溪精神”。

“愚溪精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为弘扬这种精神,以彰后世,开发和建设“愚溪精神”的象征—— 愚溪时不我待。

开发和建设愚溪,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是有志之士难得的机遇。永州扼粤桂咽喉之地,修建中的衡枣高速公路横贯东西;即将开工的洛湛铁路穿越南北。永州成了南部发展、西部开发的交通枢纽,货物集散地,旅客交汇处,企业家们筹谋的大本营。远景辉煌。若是立足高远,全面规划,把愚溪建设成为一个集发古、访古、旅游、娱乐、休闲于一体的柳文化中心,是顺其自然得“生人”之意的。

美之为美,以人而彰。在柳完元的著作里,愚溪有“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清泉”“细流”的自然美,有“目谋”、“耳谋”、“神谋”之处,有“枕席而卧”之地。在徐宏祖笔下,愚溪有“柳子祠”、“护珠庵”、“茶庵”、“圆通庵”等人文景观。而《永州八记》之美景,若衡山岣嵝峰之禹碑今立于祝融峰,刻于岳麓书院一般,匠心布局,可以在愚溪复活,愚溪不乏能使游者有“此地风景殊异”之感,因而耳目一新,心旷神怡,情思沸沸。在愚溪可以修筑柳子山庄,柳子崖可以树起柳子碑林。规划一个建筑群,建筑群内有茶楼酒肆,有娱乐场所,动植物欣赏馆。总之,有美食可餐,有休闲处可息。建筑若上海“豫园”之曲折廻环,掩映顾盼;若苏州园林小巧玲珑;若江永源口“水上乐园”之朴俗。若唐若宋,似明似清,有瑶有汉,不拘一格,统筹兼顾,突出特色。

柳完元的愚溪精神,也是中华民族勤劳、善良、淳朴、热情、无畏之概括,为开发愚溪这一富有象征意义的地方,将是有志之士最聪明的选择。

有人读了柳宗元的《愚溪对》曾大发感慨,作《傻瓜吟》曰:“世界终究属傻瓜,尽心为国不为家。人间智叟今何在,留有愚公万古夸。”愚溪之愚,终将光耀天下。

 


 

 

柳宗元《渔翁》诗新释

 

刘继源

(永州四中,湖南 冷水滩 425000 )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 欸乃 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柳宗元的《渔翁》和《江雪》同是描写捕鱼者的代表作,也同是千古绝唱。但是两诗旨趣不同。苏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末两句,虽不必亦可。”宋元以来诗家评论此诗时争论不清,时至今日,尚无定论。本文不打算参与这无谓的争论,因为原诗就是六句,仍按原诗谈谈个人的认识。

•  西岩位于永州什么地方?

《柳河东全集》卷四十三《古今诗》二载“集中有〈西山宴游记〉,西岩即西山也。”这是宋元以来相沿至今的注释。由于各家注释者均未亲临其境考察,仅凭《柳河东全集》推想得出上述结论。这个注解是错误的。其实西岩就是唐朝道州刺史元结于永泰丙午年( 765 年)来永州发现的名胜地朝阳岩,以其岩向东而名之。由于此岩位于永州府城之西,潇水西岸崖壁上,故又称西岩。柳宗元谪居永州期间常来此游岩赏景,曾写有《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朝阳洞口左侧石壁上,前人摹刻有《渔翁》诗可以为证。《西山宴游记》的西山,不濒临潇水河岸,它位于朝阳岩以北二三里处,愚溪下游即流经西山南麓注入潇水。西山上也没有岩。所以这是必须更正的一条注释。

•  渔翁为何夜傍西岩宿?

自古未见说明。我的看法是:元结发现朝阳岩到柳宗元谪居永州,不到半个世纪。柳宗元来此观游,常见渔舟泊于岩下,自由自在的渔翁生活,激发了柳宗元的爱慕之情,成为诗歌创作的素材。朝阳岩下的潇水西岸为岩岸,这里与河中别处急流险滩不同,水深而静,饵料丰富,有利鱼类栖息,是俗称鱼窝之所在。从诗的一二句可以想见柳宗元描写的这位渔翁,是一位吃住在小渔舟上的以捕鱼为生的劳动人民,生活漂泊无定。他夜宿岩下显然不是欣赏朝阳岩的景物,而是因为这里是河中鱼窝所在处,正好夜里放饵,垂钓,捕鱼以谋生计。渔翁不是隐士的形象,是当时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之一。

•  晓汲清湘燃楚竹

清晨渔翁收拾好渔具及捕获的鱼儿后,在船头汲水烧饭,自食其力,乐在其中。这里需说明的是诗中的“汲清湘”。确切的说是指潇水,因为朝阳岩位于潇水河畔而非湘江河畔。但在柳宗元的诗文中,常常把潇湘二水的名称混而为一,统称之为湘。其实潇水是湘江上游最大的支流。竹是我国亚热带特有的植物,种类繁多。古时楚国疆域包括今江淮流域广大地区,竹类遍布,随处可见。中原及其以北地区则极少见,故称楚竹。渔翁在岸上就地拾取枯竹作燃料。诗人从渔翁极平淡的现实生活中,提炼出典型的琐事刻划渔翁,富有诗情画意。故苏东坡云此诗有奇趣,这“汲清湘”“燃楚竹”即是例子。

•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南方的冬春季节,有时晴天早晨江面雾气弥漫如烟,太阳出来气温升高时,雾气就迅速消散。渔翁在西岩下的船头吃过自烧的早餐,又要开始一天的劳作。当江面雾气散尽,旭日从东山升起,阳光洒满西岩,却发现岩下随波荡漾的小船不见了,那里去了呢?忽然远处江心传来熟悉的欢快悦耳的渔歌调子。这句诗表现了渔翁自食其力的生活乐趣。

《渔翁》诗中历来争论最大又悬而未决的问题有二:一是本文开头提到的诗的末尾两句是否应该保留。二是欸乃一声山水绿中的“欸乃”一词的解释。许多历代诗歌选本的注释,往往把“欸乃”当作船上摇橹桨的声音。如《唐诗鉴赏词典》 934 页说“随烟销日出,却只在山水之中。”船行水中摇橹的声音与划浆的声音是不同的,因为两种工具的作用不同,不能笼统的说是摇橹浆的声音。又湖南《柳宗元诗文选注》 358 页说:“欸乃(音袄蔼),摇橹的声音。唐代湘中有欸乃曲(见元结埃元曲序),‘欸乃'一声即渔歌一声的意思。”这里包含两种说法,一是指摇橹的声音,二是指渔歌一声。似乎说“欸乃一声”即是摇橹声又是渔歌声,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我对上述各家注释,均不认同:

橹和桨同是划船的工具,长大者为橹,一般置于船尾,纵向。短小者为桨,一般置于船两侧,横向。大船有橹有桨,小船如鱼舟者不置橹,仅一侧置浆。鱼舟既没有橹,又何来摇橹声?这是生活常识问题。其次“棹歌”是指船工行船时所唱的歌,可巴蜀境内的“川江号子”。唐朝古文运动先驱元结曾在楚地为官,上下航行于湘江中,曾吸取湘中劳动人民的棹歌写了《欸乃曲序》。那么“欸乃一声”就是棹歌吗?也不完全是。柳宗元《渔翁》诗中的“欸乃一声”,我认为是棹歌开头的号子,是象声词。我国各地民歌的开头,中间或结尾,常嵌入当地方言中特定的象声词,以增进气氛,如康定情歌中的“溜溜”或湖南花鼓戏中“嗨呀嗬嗨”之类,都是大家熟悉的例证。在这里,“欸乃”虽本无意义,但被诗人写入诗中,却又别有内涵。即渔翁早餐后驾舟划至江心,高声唱着欢快的渔歌。诗人长期与山水为伴,对当地渔歌自然是很熟悉的,掇(音多)取“欸乃”置入诗中,也反映了《渔翁》诗人民性的一面。千百年来,众多注家对“欸乃”之所以注释不确,我认为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们脱离生活实际,没有亲身的体验。

《渔翁》诗中“欸乃一声山水绿”一句不仅刻划了一位自由自在的渔翁形象,而且非常凝练确切的描画出一千多年前永州一带自然环境的总的特征是“山水绿”。可惜许多诗评家对“山水绿”却轻描淡写的略过,未见深入探讨。作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之一的柳宗元在《愚溪诗序》中写到自己的创作经验时指出:“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濑(音来)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这“山水绿”正体现柳宗元是濑涤万物,牢笼百态而独出心裁的文学巨匠。一个绿字高度概括了永州绿水青山的美好风光,描绘出一幅宁静幽雅,令人乐而忘忧的画面。一个绿字透出生机无限。

•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这两句诗不是多余的,因为渔翁的形象还未写完。渔翁驾舟不划到江心,为什么要回看岩上的白云呢?早晨打鱼的人会习惯性的观看天色,因为风雪雨晴的变化,都会影响捕鱼。此时只见“岩上无心云相逐”,大块的白云似乎在相互追逐,那是随高空气流飘浮的高积云,预示着一个晴好天气。渔翁愉快的唱起渔歌划着小船向北而去。在诗中最后两句中进一步深化了渔翁的形象,生动刻画出渔翁的内心世界。其中“岩上无心云相逐”化用陶潜“云无心以出岫”,诗人用意很明显:既羡慕渔翁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不能学习陶潜弃官去过隐士生活。因为他明白自己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全诗完美塑造了渔翁的形象,同时也倾注了诗人自己的心影。

六、《渔翁》是人民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

柳宗元在永州期间,先后写了《江雪》,《渔翁》,塑造了不同的渔翁形象。前者是风雪弥漫,山河莽莽中一位独钓寒江在险恶环境下顽强求生的渔翁。后者是蓝天白云下,绿水青山里的一位快乐的渔翁。我认为这两位渔翁的形象中,分别渗透着诗人被贬永州期间前后两个阶段不同的心态特征。这里只着重谈谈《渔翁》诗的创作心态和创作时间。

《柳河东全集》未注明《渔翁》的写作时间。但是从《渔翁》诗中传达的愉快心情看,大致可推测《渔翁》不是作者贬永前期所写。从元和五年(公元 810 年)起,柳宗元在永州住址由城南龙兴寺和城东法华寺移居潇水以西的愚溪钴鉧潭附近。这里是当时城外的荒野之处。从这时起到 815 年奉召回长安,柳宗元都居住在愚溪。由于地居荒野,柳宗元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底层劳动人民,并与他们建立了一定的友谊。其作品也由此揉入更多人民性的东西。愚溪和朝阳岩都位于潇水西边,相距不过二三里,柳宗元常去朝阳岩游玩,也了解了岩下渔民的艰苦生活。在此期间,柳宗元从文风到思想都吸取了陶潜的隐士风骨。他在《旦携谢山人至愚池》诗中有“机心付当路,聊适羲皇情”之句(陶潜高卧北窗,自号羲皇上人),含反朴归真之意。苏轼评柳诗指出:“柳子厚晚年诗,极似陶渊明。”《渔翁》也体现了这一点。是以《渔翁》写于这一时期是无疑的。诗中流露出柳宗元热爱永州的山水,羡慕自由的渔翁生活,想当隐士又不能(或是不愿)的思想感情。这和在永州初期那种忧愁孤愤的心态不同。作者在《渔翁》诗中,既没有象《捕蛇者》说那样点明作品主人公的年龄姓氏等情况,也没有交代主人公捕渔工具,过程以及捕鱼后的去向等具体生产细节。诗中渔翁的形象是粗线条的,但仔细品位,渔翁的生活场景和思想性格却跃然纸上。《渔翁》诗体现了艺术性和人民性的完美统一,是潇水渔翁的千古绝唱。有的诗评家片面抓住诗的艺术特点大做文章,有的对柳宗元的价值趋向,思想感情与诗歌创作的联系缺乏深入的认识。“诗言志”,作者的爱憎,一般在作品中都有反映。我认为分析《渔翁》诗,一定要把握住柳宗元的价值趋向和思想感情,这样才能抓住本诗的灵魂。


 

 

 

三教一唱 千古一响

——柳宗元《江雪》哲学意蕴赏析

 

蒋昌和

(永州市委党校,湖南 永州 425006 )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的这首《江雪》,作于他被贬谪永州、心境极端苦闷的时候。诗文言辞清美,构绘了一幅雪中独钓的情景,令历代文人叹为观止,是一首蒙学必读、雅俗共赏的绝响之作。然而,千百年来,人们都只是从美文学的角度去欣赏它,而对其他所包含的浓郁哲学意蕴却未能发掘。有言道:诗言志。柳宗元既是大诗人、大散文家,同时又是著名哲学家。他对佛家、道家、儒家的哲学思想了如指掌,融会贯通。《江雪》表面是写景,实际是抒情。作者通过对雪中独钓画景的描写,抒发了内心深处极其强烈而复杂的感情,并将佛、道、儒三教的哲学精义融贯其中,堪称中国诗史上千古一绝。

首先,《江雪》以幻灭入禅,创造了一种主观虚无的诗境。禅宗哲学认为,一切“法相”(指事物)都虚幻非实,是依赖于“心”而存在的。如禅宗六祖慧能曾就两僧争论风吹旗动还是旗扬风动的问题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坛经》)意为人的“心”若不关注外物,外物不能被感知,就虚无不存在了。《江雪》的写作也采用了虚无的方法。诗中,千山、万径、孤舟、寒江、飞鸟、行人、渔翁都一一历数,但作者最后用一“雪”字,顿时就使这一切隐去了,诗画就变成了另一幅景象:千山无树,万径无径,飞鸟绝迹,行人归藏,寒江冷凝,孤舟静止。而此时的“我”(指作者),即那孤舟垂钓的“翁”,作为世界唯一的观照者,由于千山万径皆为雪隐,大千世界已幻化为“白茫茫一片”(曹雪芹《红楼梦》),根本不可能观照到任何其他事物,加之“我”正凝神垂钓,等待那想象之中的“鱼”,无心顾及其余,所以这世界对于“我”就形同虚设。这样,作者通过对雪景的描写,就把禅宗的主观虚无哲学融入了自己的诗作,以表达自己政治上失意以后长期谪居悲观失望的心境。

其次,《江雪》以苦寒入道,构绘了一幅绝静、绝独、绝寒的图景。道家哲学以静独为要。静,源于老子“清静无为”的政治主张。因这一主张不能为当时的统治阶级所采纳,故经庄子而发展成为一种孤愤傲世、清静自处、独善其身的人生哲学。其哲学精义可概括为四个字:孤、傲、清、高。如《庄子·逍遥游》就以鲲鹏的艺术形象表白了作者愤世疾俗,不愿与营营苟苟相逐于庙堂之中的群小为伍,追求个人人格的完善。对此,《江雪》又深得其精髓。其独,独到了极点。诗画上,不但“人踪灭”,而且“鸟飞绝”,就连那些静物,山林,原野、人家等等,也无不隐于深雪之下,世界唯一舟、一翁、一钓而已。其静,也静至极端。往日喧闹的山林,行人过往的小径,渔舟轻掠的江面,波光闪耀的河水,以及那曾经漫天拂扬的飞雪,此时或凝固、或隐归、或止息,绝无半点声音。至于那雕塑般持竿静候的钓翁,更是“不敢高声呼,恐惊水底鱼”。其寒,也是彻骨之寒。南国之雪,往往着地即化,而“翁”之所处,冰雪覆盖,千山万径尽失,其寒可知。然而,“翁”却巍然垂钓,坚毅不屈,似在心底向这冰冷无情的世界发出隐隐的呐喊:来吧,彻骨的寒雪;来吧,死寂的孤独;为了表明我的清白孤高,来吧,我决不畏缩。这样,《江雪》又融道入诗了。

再次,《江雪》虚中有实,曲折表达了作者作为儒士的入世追求。诗中写虚无、灭绝,写孤独、寒静,反映了作者对前途的失望,并表达了对个人完美人格的追求,但这并不是作品的主题。作品的主题和最能反映作者心境的是“钓”。因为,作者此时虽然对前途已感失望,心灰意冷而寄情佛道,但他毕竟是饱读儒书,以儒入仕、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一代鸿儒。而且此时的他,才三十多岁,正当才华横溢、壮志未酬的有为之年,又岂甘终老山林?他所处的时代,正值晚唐中兴时期、他根本无法通过别的途径改变自己的处境以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且他所接受的儒家教育也使他不可能怀有“非礼”之想。于是,他就只有尽量克制自己的悲愤情绪,强忍住那僻居山野的凄寒落寞,静静地垂钓,耐心地等待,等待朝庭的赦免和重新作用。当然,他写作这首诗,也正是为了向朝廷曲折表白自己的处境和心迹,希望能得到朝廷的恩赦和重用。所以,整首诗中,唯一“钓”字,“此时无声胜有声”(白居易《琵琶行》),最终表明了作者内心深处强烈的入世追求。


 

 

 

 

铁山碎

《唐饶歌鼓吹曲十二篇》之八 [1]

 

赵秉文

 


铁山碎 (2) ,大漠舒 (3) 。二虏劲 (4) ,连穹庐 ( 5 ) 。背北海,专坤隅 ( 6 ) 。岁来侵边,或傅于都 ( 7 ) 。天子命元帅,奋其雄图 ( 8 ) 。破定襄,降魁渠 ( 9 ) 。穷竟窟宅,斥余吾 ( 10 ) 。百蛮破胆,边氓苏 ( 11 ) 。威武 火 单 耀,明鬼区 ( 12 ) 。利泽弥万祀,功不可逾 ( 13 ) 。官臣拜手,惟帝之谟 ( 14 ) 。

 

注 释:

( 1 )《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是柳宗元元和三年(公元 808 年)在永州时所作的一组歌曲。“铙歌鼓吹曲”本是古代帝王在宴飨群臣时吹奏的一种乐曲,起初都有声无辞,后来才陆续补进歌辞。虽内容复杂,但大多是用来叙战阵、表战功为主。汉魏以来都有作品流传,“唯唐独无有”,柳宗元在任礼部员外郎时就感到是个缺憾。他在贬永州后撰写了《铙歌鼓吹曲》,据他在《序》中说,写作的目的是为了“纪高祖、太宗功能之神奇,因以知取天下之勤劳,命将用师之艰难”。他希望朝廷在“每有戎事,治兵振旅”之时,都能唱唱他的这些诗歌,以“有益国本”。这里所选的《铁山碎》是十二首中的第八首。

( 2 )铁山,在今内蒙古阴山北。唐王朝大败突厥后,突厥首领颉利可汗为获喘息机会。遣使伪言请和,但其阴谋被识破,颉利被生俘。这一巨大胜利,使唐北部边境安定了五十馀年。“铁山碎”,便是指突厥固守铁山和在铁山伪言请和的阴谋被彻底粉碎的意思。

( 3 )大漠:指我国北部和西北部的广大沙漠地区。舒:舒展,广阔无边。

( 4 )二虏:指突厥的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两股敌人。劲:强悍。

( 5 )穹( quong 琼)庐:古时游牧民族居住的圆顶毡帐。连穹庐,毡帐一个接连一个,言其多也。

( 6 )背:靠。北海:贝加尔湖。专:独占。坤隅:地盘的一方。二句意为:突厥占据了靠贝加尔湖的那一方地盘。

( 7 )岁:每年。或:有时。傅:同“附”,靠近的意思。都:指唐朝京都长安(今西安)。唐武德九年( 626 ),突厥就曾侵扰到长安附近。

( 8 )天子,指李世民(唐太宗),即帝位后,便任命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兵分六路对突厥进行讨伐。奋其雄图:施展他的雄才大略。

( 9 )定襄:郡名,在今山西长城以南桑干河以北地区。降魁渠:使突利可汗和康苏密这样的大首领先后投降。

( 10 )穷竟窟宅:把敌人盘据的老巢统统捣毁。斥:拓展。余( xu 徐)吾:唐州名,为唐王朝打败突厥后在今贝加尔湖一带所设置的一个州。

( 11 )百蛮:泛指当时经常侵扰中原的少数民族侵略者。边氓苏:边疆的老百姓得到解救。

( 12 )(燀 chan 产)耀:光辉闪耀。鬼区:即鬼方。干宝《易》注:“鬼方,北方国也。”商周间称匈奴为鬼方。此处当指突厥所居之地。

( 13 )利泽万祀:好处恩泽将延续万年。祀,年。逾:超过。

( 14 )官臣拜手:文武大臣都向皇帝拜贺。惟:句首语气词。加强肯定语气。帝之谟:(全靠)(唐太宗)的雄才大略。谟:谋略。

 

今译

突厥在铁山的阴谋彻底粉碎,

我国北部边境广阔无边。

 

敌人曾经非常凶顽,

他们的毡帐接连不断。

背靠着茫茫的贝加尔湖, ]

独霸着那一方地盘。

年年侵扰边界,

有时竟威胁到都城长安!

 

唐太宗命令元帅出征,

虎威大振,雄才大展。

定襄一役大破敌军,

投降的就有突利可汗。

把敌人盘据的老巢统统捣毁,

在那里设立州府,永固边藩。

所有的蛮夷闻风丧胆

边境的百姓脱离苦难。

 

大唐王朝威武的光辉闪耀,

鬼方之地也一片灿烂。

威服突厥恩泽延续百年,

任何功德都无法比拟。

文武大臣一齐向皇帝拜贺,

全凭他的谋略,大唐如日中天!

 

赏析 :

我们把这首歌词分为四个阶段,略加分析:

开头两句,总括全篇。抒写突厥颉利可汗在铁山被彻底打败之后,唐王朝边防巩固,大漠广阔无边的和平景象。首句“碎”字,铿锵有力,形象地表现了唐师对突厥打击的力度以及突厥崩溃之迅速彻底。次句“舒”,舒徐婉致,在读者面前徐徐展开了一幅硝烟散尽大漠无垠、蓝天琅琅、白云悠悠,边境安宁的美丽画图。前句为因,后句为果,统领全篇,形象地歌颂平定突厥的盖世奇勋。

接着用短短二十个字概括突厥的强悍。“劲”显其强悍,“连”状其声势,“背”写出位置的险,“专”突出其独霸一方的威。这样层层铺叙,更加衬托出唐师的无坚不摧。

接下来的八句是全诗的重心,诗人调动各种表现手法,从各个层面表现了平定突厥的伟大胜利。开头歌颂天子的决策,元帅的雄图。然后从正面层层铺写,“破”字突出我军克敌势如破竹;“降”字写出敌人望风披靡;“穷”字状写我军除恶务尽的决心和直捣敌巢的威势;最后总收一笔,着重突出平定突厥的伟大历史意义:不仅突厥,边疆所有的蛮夷都闻风折服,边疆得到和平,边民脱离苦海。集中突出了诗人歌颂祖国统一强盛这一主旨。

最后一层依照饶歌的惯用写法,反复歌颂天子“神奇”的功能。

这首歌词最大的特点就是用词准确,特别是运用一系列富于变化的动词,构成目不遐接的诗歌意象。从这幅幅连续转换不断飞动的画面中,我们感受到了诗人激情飞扬,热血沸腾,关心国家,渴望祖国统一而强盛的伟大爱国情怀。


 

 

 

读柳宗元《钴鉧潭记》之我见

 

张智勇


笔者自幼随家父 张绪伯 先生寻考柳宗元八愚故址,阅读了多种不同版本有关注释《钴鉧潭记》的书。例如:

(甲)陕西人民出版社 1985 年 3 月第一版《柳宗元诗文选注》,该书第 245 页注释《钴鉧潭记》云:“……钴鉧潭在今湖南省零陵县西。钴鉧即熨斗,因此潭形似熨斗而得名。”该篇将《钴鉧潭记》一文加标点断句式:“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 ① 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②

“①……这句意思是:钴鉧潭在西山西边,它的源头是自南奔流而来的冉水,水碰到山石后,又曲折东流;水的上游和下游流势湍急,经山石激荡而更加凶猛,不断地侵蚀着边沿,因而钴鉧潭四边宽广而中间很深,溪水全部流到潭石岸边才停下来。”

“②……这句意思是:溪水激起许多泡沫,形成一个个车轮般的漩涡,然后又漫漫地流去;清澄平静的潭水面有将近十亩多大,四周环绕着树木,岩上有泉水流下来。”

(乙)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9 年 10 月第 1 版刘光裕、杨慧文著《柳宗元新传》第 253 页:“所说钴鉧潭,是因为潭的开头像熨斗,古代熨斗称钴鉧,因而得名……”

(丙)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1 年 6 月第 1 版《唐宋八大家·柳宗元》第 130 页标点《钴鉧潭记》首段为:

“钴鉧潭在 ① 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 ② 势峻,荡击益暴,啮 ③ 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 ④ ,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 [ 注释 ] ①钴鉧潭:钴鉧,铁熨头。此潭形似熨斗,故名钴鉧潭。”

(丁)中国书店 1991 年 8 月第 1 版,据世界书局 1935 年本影印本《柳河东全集》第 314 至第 315 页刊印:“钴鉧潭。钴音古。鉧字。诸韵皆无从母者。唐韵作锛。下注云。钴锛也。鉧疑是锛。莫浦莫朗二切。注云。钴锛也。钴锛乃鼎具。据小丘记云。得西山后八日。又得钴鉧潭。则此记在前记后作。亦元和四年。文云下二记当继此也。”

该书对钴鉧潭记的标点断句为:

“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齿其涯。故旁广而中深。华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笔者随家父实地寻考钴鉧潭,发现(甲)(丙)两版本将《钴鉧潭记》的标点断句与实际情况有误,正确的标点断句有似(丁)版本《柳河东全集》:柳宗元在《钴鉧潭记》中首点“钴鉧潭”名,而不是指“钴鉧潭在西山西”。正确的标点断句应为:

“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 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华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注释为现代白话文应为:

“钴鉧潭。它的源头是在西山西边的冉水,自南奔流而来,碰到山石便曲折向东流去,因为上游和下游落差很大而流势浚急,(冉水激荡越来越凶猛,不断地蚀侵着两岸,所以溪面宽广而中间很深,遇到(溪)石才结束,激起许多泡沫流到(溪)石后面便形成一个个车轮般的漩涡,然后再漫漫向下流下,形成一个有将近十亩多大,清澄平静的水面。(即钴鉧潭,笔者注)潭岸环绕着树木;有泉流下来。”

据(丁)版本《柳河东全集》钴鉧潭记的注云:“诸韵皆无从母者”,笔者认为:“鉧”字属柳宗元所创。“钴鉧潭”命名缘由,家父 张绪伯 先生所著《永州八愚寻考及其它》已详细论述,可参看。笔者同意家父见解:钴鉧潭并非似熨斗形。而是来源于西山西边的“古木塘”谐音也。

笔者认为:将钴鉧潭看成在西山的西边是错误的,真正在西山西边的是钴鉧潭上游的冉水。

根据柳宗元《钴鉧潭记》和实地考察画《钴鉧潭记》总示意图。溪石图。家父 张绪伯 先生所画柳宗元永州溪居遗址“八愚”位置示意图。以上内容和绘声绘图供柳学研究同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