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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天:柳宗元的“无极”观
 
第十届中国柳宗元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11/28 9:55:00  admin  点击:46

 自然之天:柳宗元的“无极”观

 

向薛峰

(湖南科技学院 国学研究院,湖南 永州 425199

摘  要:“无极”观念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之一,是古代哲学思想中的重要概念,不仅出现极早,且为历代所继承发展。柳宗元“无极”观的最大特点可以用“自然之天”来概括,虽然很大程度上类似于唐代以前具有“无涯之境”特点的古朴“无极”观,但在三教融合的时代冲击下,又尝试给出应对危机的解决措施,有呼吁“自然”的主观倾向。因为缺少本体论的建构,所以与濂溪理学“本体之道”的“无极”观有根本不同,只是为其产生提供了经验和借鉴。总的来说,柳宗元的“无极观”承上启下,突出代表了他的思想贡献与文化影响。以此为切入点,或可促进柳宗元哲学思想研究的进一步发展。

关键词:柳宗元;无极;自然;老庄思想;濂溪理学[1]

 

一  柳宗元生平及其哲学思想简介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宋八大家之一。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因官终柳州刺史,又被称为柳柳州。其与韩愈并称“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一生留下诗文作品数百篇,《新唐书·卷一百八十一》之《柳宗元传》称他:“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足可见其才学之高、著述之多、立意之远。实际上,柳宗元在中国文学史、政治史、思想史上的地位还在不同时代体现出不同的价值取向。《旧唐书》将柳宗元的传记与韩愈、张籍、孟郊等人并列,从辞章之学的角度尤其突出了柳宗元文学家的身份。其次考量了韩愈与柳宗元之间的密切关系,从文学观、历史观、哲学观等角度将柳宗元与韩愈相提并论;而《新唐书》则着眼于政治立场,将柳宗元与韦执谊、王叔文、刘禹锡等并列,从“永贞党人”的角度,突出了柳宗元的政治立场和态度,对柳宗元的评价回归到其“儒官”身份上来。

纵观其生平事迹,宦海沉浮之经历贯穿始终,要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来理解柳宗元的思想贡献和文化影响,自然不能忽略其诗文作品与为官生涯之间的联系。实际上,柳宗元的诗文作品往往“因时而作”“因事而作”,在研究其哲学思想转变的同时必须注意到他的生平境遇。柳宗元出生世家大族,二十一岁即中进士,二十六岁第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书院正字,后历任蓝田尉等职。贞元二十一年(805),他参与“永贞革新”,升任礼部员外郎。旋即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居零陵之地十年,期间文思才涌。后改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09),病逝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

因为当时复杂的社会背景、环境和矛盾,再加之政治上的失败和贬谪,导致了柳宗元哲学思想理论的变化。柳宗元青年时期在《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中说:“励材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在这样的理想破灭以后,他便将自己的主要精力转向了思想文化领域。[1]于是柳宗元在其《寄许京兆孟容书》中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2]P783这表明柳宗元已经开始效仿古圣先贤,以著书立说为道。这种思想与后来周敦颐著《太极图说》《通书》等作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还在《与顾十郎书中》道:“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2]P805这进一步说明了柳宗元在思想上的发展和改变。对古典的继承与对社会的革新,这两方面直接构成了柳宗元哲学思想最主要的来源。

柳宗元的哲学思想,同当时的社会环境和时代变迁息息相关。作为秦汉之学向宋明理学过渡转型时期内的重要思想家,他的基本思想很有时代性、特殊性。相对适合说明中唐思想变迁过程中的一些根本问题。[3]P249-250其中最为重要的即是他对于“儒道”的阐释,对于儒、释、道关系的界定,对于继承古典与革新现实的指导性思想。可以这样说,他的哲学思想基本上都围绕这三个方向展开,有关这三个方向的论述是其思想精华之所在。

柳宗元毕生致力于揭示和建立儒家根本原理“道”的特质,作为一个儒者,他的思想理论体系始终围绕“道”展开,但是他并未像宋儒一样从本体论层面对“道”的构建取得突破性进展。他的“道”为“儒道”,即“儒家之道”,柳宗元将其描述为“尧、舜、孔子之道。”[2]656相类似的话语也多次在其作品中被反复提及和强调,他心中无比推崇“古道”“大中之道”,柳宗元认为古圣先贤的言行事迹即是今世今人应该效法的典范。按陈弱水《唐代文士与中国思想的转型》一书观点来总结,柳宗元心中“儒道”的主要性质不仅是有关公共福祉、整个社会利益的道理和原则,从中国思想传统的内在脉络来看,而且是一种合乎规范的“为政之道”,也可视为“政统”的良好借鉴;“儒道”还是规范社会秩序和人与人关系的道德原则,在柳宗元所处的时代背景下,这点也极为重要;此外柳宗元更认为“儒道”本身具有独立性,于他而言,“道”不是具体的人或事能够概括,它只能通过各种途径去发现和掌握。这点的提出,实际上已经有了理学本体论构建的部分雏形。

至于柳宗元对儒、释、道三者关系的界定,实际上依然离不开社会思潮的影响。在中唐儒学复兴运动兴起之前,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只是魏晋南北朝传统思潮的延续,其特色是“三教并行”或“三教合归儒”。尤其在东晋之后,知识分子普遍利用了儒、释、道三者的不同功用,开始了“外儒内道”“外儒内佛”的修齐之术。将儒学的功用集中于解决社会秩序和人们外在行为的规范,而将道、佛二者视为安顿个人心灵生活、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手段。虽然“排佛”的风潮时而有之,但不可否认的是儒学并没有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佛教在宗教精神生活上的功用。[4]故而在此时期内,“外儒内佛”和“外儒内道”在很大范围内占据了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即便是柳宗元,在儒、道、释三教问题上也没有重大突破,反而从多方面受到佛、道思想的影响。

柳宗元对继承古典和革新现实的指导性思想,实际上主要来源于其对“儒道”的看法与对“外儒内佛”“外儒内道”思潮的应变。一方面,柳宗元重视“儒道”的纯粹性,而另一方面,为了应对时代思潮和社会危机,他不断从佛、道两教中吸取积极因素。虽然柳宗元的思想为儒学注入了生机与活力,但他依然处在“外儒内道”和“外儒内佛”的设定之下,没有发展出儒家于精神世界、宇宙本体的建构。所以此即为柳宗元之“儒学复兴”与宋明理学的根本性不同,因此只是“旧儒学”之重振,没有真正发展为“新儒家”。

上述三点为柳宗元哲学思想的重要部分,不仅是对“旧儒学”的振兴,也为“新儒家”的出现提供了借鉴和经验。囊括于他的主要哲学论著《非国语》《贞符》《时令论》《断刑论》《天说》《天对》等篇中,当然还有很多思想、定义、性质和概念被片段性的包含于其他文章之中。“无极”思想就是其中极为特殊的一例,可以借之更好地深入发掘柳宗元哲学思想,为探究“儒道”,界定柳宗元对儒、释、道三者关系,区分继承古典与革新现实差别提供证明。而纵观当今学界,很少有人注意到其“无极”思想。故此番说明,为抛砖引玉之举,以期为柳宗元哲学思想研究提供新视角。

 

二  无涯之境:唐代以前的“无极”观

“无极”词汇及其思想观念,古已有之,并非是柳宗元所独创。可以说“无极”思想伴随着中国思想史的演变而发展,影响到社会生活的不同方面。柳宗元的“无极”思想亦不是凭空产生,相反与唐代以前包含“无涯之境”特点的古朴“无极”观有很深厚的历史渊源。

“无极”词汇及其思想观念起源极早,而且迅速衍生出不同的概念和意义。一直发展到中唐以前,笔者总结为三种主要的意蕴,分别侧重于“宇宙论”、“自然观”及专有名词。

(一)“宇宙论”意义上的“无极”

最早出自《老子》。这里的“无极”,多指天地之开端,具有宇宙论方面的意义,描述宇宙如何开端形成的过程和特征,代表着当时哲人对事物状态的抽象理解,由此与道家之“道”产生联系。《老子·二十八章》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这里的“无极”,想象和描绘出无穷无尽的宇宙原始状态,并以此为参照,构建道家的古代朴素唯物主义宇宙论和本体论,以具体的特征刻画抽象的规律。[5]初唐成玄英在其《道德经义疏》中专就“无极”一词作阐释为“所谓无极大道,是众生之正性也。”[6]P375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极”词汇的思想意蕴在哲学层面获得了极大的丰富。

此外在其他文献中,有关“无极”宇宙论的记载比比皆是。《列子·汤问》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东晋僧肇《肇论》云:“然则物不异我,我不异物。物我玄会,归于无极。这些记载中的“无极”,都是由具体的形象提炼为抽象的规律。

论及中唐之前有关“无极”宇宙论的文献记载,汉代刘安《淮南子》一书中十分丰富。《淮南子·原道训》曰:“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又《淮南子·泰族训》曰:“运乎无极,翔乎无形。”又《淮南子·要略》云:“终而复始,转于无极。又《淮南子·精神训》曰:“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虽然这些记载的含义或有所不同,但却以自身存在表明了至少在刘安汇编《淮南子》一书时,“无极”思想已然对社会观念产生了影响。仔细探究《淮南子》中有关“无极”的记载,其包含宇宙论的方面,如“极无极”乃至“终而复始,转于无极。”也包含有纯粹形容事物状态的方面,如“运乎无极”。至于“澹然无极”则似乎介于二者之间,本身为描述“精神”之实况,但又“不与物散”,由“天下自服”一语中可以得知此处的“无极”具有较为适用的普遍性和抽象性,所以才可以推导出“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

值得一提的是,在汉代社会大环境中,“无极”观念开始了通俗化的下行过程。虽然在知识分子群体中被时常讨论的“无极”思想内涵并不能为百姓所理解,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无极”思想的普及渗透并不依靠高深玄奥的经典著作,而是通过一系列形象化、具体化的符号来表达,如“与天相保,长乐无极”等思想在汉画像、画砖、瓦当中经常以符号的形象出现。[7]从符号学、诠释学、逻辑学的视角来看,这样的思想下行彰显着观念的传播过程。

(二)“自然观”意义上的“无极”

这里的“自然观”,并不是指对自然界总的看法和认识,当然也就不可能只是探究自然界中的“无极”现象与规律。此处“自然观”意义上的“无极”思想,是指中唐之前文献记载中以“无极”思想为视角的客观事物状态、形象和规律。它描述的即为客观自然,与前文之“宇宙论”意义上的“无极”相区别,没有上升提炼为抽象的理论观念。如《庄子·逍遥游》曰:“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本句中的“无极”,可以清楚判断为一种客观具体事物的描述状态而非带有本体论的建构特征,即表现为“无边际、无穷尽、无涯、无垠”之义;又《庄子·在宥》云:“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女德无极,女怨无终。汉代枚乘的《七发》曰: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这些记载表达的都是与“无边际、无穷尽、无涯、无垠”相同的概念。

除此之外,《庄子·刻意》篇曰:“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则最能代表这种“自然观”意义上的“无极”观念状态。这里的“淡然无极”似乎已经达到了客观事物的顶峰,掌握着客观世界的运行规则,虽“淡然”却可入“无极之境”能使“众美从之”,这是一种至高的境界。庄子将“得道者”描绘成“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可见这才是真正无桎梏的自由境界,淡然无极也升华为一种至高的审美精神。[8]

由此,在后世这种“自然观”意义上的“无极”思想影响极大。特别是魏晋之际,甚至比“宇宙论”意义上的“无极”观还要广泛,也拥有着更高的社会普及度。

(三)专有名词中的“无极”

在中唐之前,“无极”词汇还具有特定语境下的意义,专门指称特定事物。如“无极”被专门指称为一种布匹的名称,《隶释·汉国三老表良碑》:“今特赐钱十万,杂缯卅匹,王具剑、佩书刀、绣文印衣、无极手巾各一。”又《后汉书·马援传》曰:“更为援制都布单衣。李贤注引南朝宋何承天《纂文》:都致、错履、无极,皆布名。另外,“无极”还被用作县名,唐代万岁通天(武则天年号)二年(697),毋极县始改无极县。

总结唐代以前的“无极”思想,大致可分为上述三种基本情况。从阐释学的角度来分析,以“无涯之境”一词归纳最为合适,既概括了占重要地位的“自然观”意义上的“无极”思想,又指出了“宇宙论”意义上“无极”思想的境界性。

 

三  自然之天:柳宗元的“无极”观

上文已言明唐代之前的各类“无极”思想,而柳宗元的“无极”思想便与此有着莫大的历史渊源,可谓一脉相承,在绝大多数方面与“自然论”意义上的“无极”思想相类似。

在柳宗元的作品中,曾不止一次地提及“无极”,可见使用“无极”这一词汇,并不是其无心而为之,必然蕴藏着他的感情和思想。笔者认为除了对客观现实的具体描述外,即类似于“自然论”意义上的“无极”思想;还包含着柳宗元对革新时局的渴望,希冀构建本体论视域下的儒学体系,即“宇宙论”意义上的“无极思想”。此外更隐喻着自己“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的抱负,受贬南荒、见弃于时的悲怆,报国无门的郁闷。[9]可以这样说,看似简单的“无极”二字,饱含着柳宗元在为文时的深意。

柳宗元在其《贞符》中道:“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宜享无极之义,本末闳阔。”[2]P30《贞符》对柳宗元来说具有相当特殊的意义,故此处“无极”之义亦当详解。《新唐书·卷一百八十一》之《柳宗元传》曰:“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新唐书》录柳宗元诗文数篇,《贞符》篇即为其一,通过《新唐书》的记载,可以料想《贞符》篇对柳宗元来说是何等重要。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儒家学说经历魏晋后已然受到冲击,虽然在唐初国家政权统一的历史条件下并未彻底暴露自身缺陷,但在安史之乱后,随着中央集权政治制度的衰落和藩镇割据日益严峻的时局下,儒家学说面临着历史的抉择。[10]P2在这种情况下,柳宗元作《贞符》篇,在序文中言明唐代承“天之正德”、“生人之意”且“累积厚久”,故“享无极之义”是理所当然,能够“本末闳阔”。柳宗元的这些话语表明了他心中对于“儒道”、政统及社会秩序的美好希冀,同时表明了此处之“无极”的性质和意蕴,即“无穷、无尽、无垠”,更假设了社会秩序的恢复和长久稳定。

柳宗元在《天对》中说:“斡维焉系?天极焉加?乌溪系维,乃糜身位。无极之极,漭弥非垠。或形之加,孰取大焉!”[2]P366《天对》是柳宗元最主要的哲学著作之一,他以《天对》应屈原《天问》,从概念、定义、逻辑生成等各方面对屈原的提问作出了解答。此处“斡维焉系?天极焉加?”的问题,王逸《楚辞章句》:“斡,转也;维,纲也。言天昼夜转旋,宁有维纲系缀其际?”意为真有制约天体运转的枢纽系缀着昼夜转旋的天吗?可见“斡维焉系”句是屈原对古人的质疑。而柳宗元以“无极之极”应对,指出“无极之极,漭弥非垠”,表示天广阔无垠,没有中心和边界。既然找不出中心和边界,那只是“形状无限叠加延展”的天,又哪里能够寻找出中心枢纽呢?由此,柳子以“无极”为“自然之天”,不曾涉及本体论的具体建构,则甚为明晰了。

柳宗元还在其《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中道:“凡我所知,哀恸无极。”[2]P314他以“无极”一词,来表达对叔父去世的无尽悲痛,亦是对客观事件承受状态的描述。在此文颂铭中,柳宗元又一次提到“无极”,以彰显“不朽之志”,文曰:

 

抱元淳,禀粹和。既强毅,又柔嘉。登仪曹,耀文章。司学徒,儒风扬。自渭北,佐朔方。戎政闲,黔首康。冠惠文,垂朱裳。才不施,天茫茫。刊乐石,篆遗德。延休烈,垂宪则。于万年,长无极。[2]P314-315

 

这篇铭文虽然体裁短小,却分量颇重。既是柳宗元写给自己叔父的墓表,当倍加用心;且在最后的铭文中用“无极”一词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寄托。柳宗元在其《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中称其叔父:“用冲退径尽之志,以弘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亲遇孤弱,仁著于内焉。”[2]P316-317这不仅是对其叔父修己之道的赞叹,同时也是柳宗元自己对“儒道”的看法和追求,将“内外兼修、神人以和”当作一种修养的境界。更值得注意的是,柳宗元用“于万年,长无极”之语的目的还不只是赞誉其叔父之德,而是要证明“内外兼修之德”的价值和功用,即类似于长达万年的时间秩序一般,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法则,无法磨灭,无垠无限。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柳宗元的“无极”思想,正是其哲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他通过“无极”概念和定义的运用,还对“儒道”观进行了阐释。其《涂山铭》将“无极”以配大禹,值得探究。其辞曰:

 

惟禹体道,功厚德茂。会朝侯卫,统一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会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德容既军。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遗骨专车。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底定寰区。传祚后允,丕承帝图。涂山岩岩,界彼东国。唯禹之德,配天无极。即山刊碑,贻后作则。[2]P547-548

 

柳宗元此铭直接以文辞的形式赞美大禹,表明了他的政治儒学倾向。以“涂山”为铭,是想让后世帝王效法夏禹。其序文曰:“惟夏侯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宁四极,威怀之道,仪刑后王。”[2]P545又言“政莫先乎其大统,乃朝玉帛,以混经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2]P546而“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乃先王立政之三柱,实际上即赞叹尧、舜、禹等先王合乎“天地之道”,可以传功让德于后世。[11]所以柳宗元这里的“无极”,便是对这种客观实际的具象描述,同时表明“制立谟训,宜在长久”之义。也即以无穷的“自然”之特征解释“无极”,则此处是对柳宗元“无极”思想特征为“自然之天”的最好示例。

总的来说,柳宗元的“无极”思想,渊源于早期哲学观念,继承于中唐以前的经典说法。其“无极”的概念,与历代发展的“无极”思想一脉相承,同时对“儒道”进行了阐释。其“自然之天”的“无极”观念很大程度上类似于先秦汉唐时“无涯之境”的古朴“无极”观,可以通解为“无垠、无涯、无限、无尽”。其与“宇宙论”意义上的“无极”观尚存在区别,没有从根本上进行对“本体论”的建构。所以柳宗元的“无极”观念,是一种呈现为“自然之天”特点的自然主义哲学观念。

 

四  本体之道:兼与濂溪理学“无极”观比较

虽然说柳宗元的“无极”思想在哲学层面来看还处于初步发展的阶段,只是“旧儒学”之振兴,并非“新儒家”之出现,没有进行本体论视域下的建构发展,与宋明理学“本体之道”的“无极”观存在很大差异。但不可否认的是,柳宗元的“无极”思想为宋儒“本体之道”的“无极”观提供了借鉴和经验。故而可以与宋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周敦颐之“濂溪理学”作比较,分析双方“无极”观念侧重点的不同,以期更好地认识柳宗元的“无极”思想。

柳宗元的贬谪经历使他能够从宁静的山水中寻求感情的寄托,思考“古今理道”和天地之美。[12]继而寻求继承古典,革新现实之法。所以他的文章明丽峻洁,多所寄托,具有卓越的独创性,其哲学思想特别是“无极”观念,具有朴素的自然主义哲学成分。[13]不仅从继承古典的角度诠释了现实具体事物的定义、概念和特征,而且还希冀这种“自然之天”的朴素“无极”观念能够澄清人心,以古圣先贤、自然事物的“无垠、无涯”之境为典范来革新现实社会的乱局。然而一直到宋初,儒士关于“内外”的矛盾尚未合理解决。所以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柳宗元“无极”观念的有益尝试在宋代理学家视野中发生了明显的变化。[14]

可需要甄别的是,虽然周敦颐的“无极”观念与柳宗元的“无极”思想同名,也多次被提及诠释,但二者所包含的意蕴完全不同,具有很大差异。柳宗元的“无极”思想从本质上来讲属于崇尚“自然之天”的古朴“无极”观,是极为典型的自然主义哲学观念;而周敦颐的“无极”观念,已经从逻辑学、诠释学、现象学等多方面的视角对“本体论”、“宇宙观”等形而上的部分进行了建构和完善。

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谥元公,世称濂溪先生,北宋道州营道县(今湖南道县)人。为“理学宗主、道学开山”,在中国学术史、思想史、政治史、文学史上的影响极其深远。所著有《通书》《太极图说》等,直接开启了宋明理学,初步完善了儒家学说本体论、宇宙论方面的内容,其地位通过“不断进行开发与保护,以倡教化之本,发崇圣之功”的“濂溪故里”便可参见。[15]他的“无极”观念为历代所探究,后世哲人多数提及其继承之德、开辟之功,还带有对其哲学思想的解读,人格魅力的崇敬。[16]

《宋史·道学传》论曰:“孔子没,曾子独得其传,传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无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乘之,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黄庭坚称其“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吕陶《送周茂叔殿丞并序》曰:“舂陵周茂叔,志清而材醇,行敏而学博。读《易》《春秋》,探其原,其文简洁有制,其政抚而不柔。”可以说,因为周敦颐的出现,才接续上孔孟的“道学”之传。“不由师传,默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宋儒“返本开新”而建立的“新儒学”为宋代以后的中国社会沿用承袭,奠定精神基础,规范人心风俗,稳定社会结构,发挥了极大作用。[17]

在周敦颐的哲学思想体系中,最为重要的概念即为“无极”。又因周敦颐与柳宗元的生平境遇有类似之处,皆“为时所困”,不能“尽用其才”,只好退而著书,阐发哲理,以求后世之“知己”。还因为时代背景错综复杂,所以难免有人将二者哲学思想混淆,误认为柳宗元的“无极”思想类似于周敦颐的“无极”思想。在此,笔者以近代两位不同国家的学者之一正一误的观点为例来说明。

其误者为大桥铁太郎(1869—?),岛根县人。他曾任《日本》《九州日报》等报的记者、编辑长之职。其在《东亚报》政治宗教栏任翻译,计210项目。曾翻译吉田静致(1872-1945)连载于《哲学杂志》第13卷第137138139号的论文节选,题名《周濂溪张横渠二子哲学论》。这篇译文以超越常人的眼界、东西印证的角度、新有名词的解释等方面揭示了当时海外中国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其中言及柳宗元的哲学思想曰:“欲折中儒、佛、老,以为一家言。虽不幸早逝,然革新思想与研究义理之基,全肇于此,以至诱起宋儒太极性理性说。”[18]又“柳宗元,有欲合同‘三教为一团’之志。”[18]此文中说柳宗元有融合三教、革新时局的尝试,当无疑义。可其言及“宋儒太极性理性说”为柳宗元肇始诱起,却不合事实。“宋儒太极性理性说”即周敦颐“无极而太极”之理。

其正者为张其淦(1859-1946),广东东莞人。清末官员,学者,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恩科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安徽提学使等职。有《邵村学易》《老子约》等作传世。其发表于《国学论衡》(1934年第4期上期)的《周濂溪先生(理学蠡测之一)》,全面而深刻地阐释了濂溪理学的由来、组成、概念和影响等方面,其言及柳宗元之“无极”曰:

 

夫无极二字,且无论出于外氏。柳子厚曰:“无极之极”。邵康节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极之后,阳分阴也。是周子之前,已有无极之说矣。”真西山曰:元公直指无极、太极以明道体,殆与伏羲始画八卦同功。顾泾阳曰:元公,三代以下之包牺也。又曰:宛然之孔子也。又曰:《太极图说》直与河图洛书相表里。从《宋元学案》转述淦案诸儒之赞许如是,则朱子谓此老泄千圣不传之秘,非过誉矣。[19]

 

上述一正一误的观点,恰好合适说明周敦颐与柳宗元“无极”思想的差异,比较其与“濂溪理学”的不同。柳宗元之“无极”前文已明晰,是先秦汉唐“自然论”视域下的说法,即“无垠、无涯、无限、无尽”;周子的“无极”同“太极”为一体,具有“本体论”方面的概念。[20]柳宗元的“无极”在《天说》中的体现与刘禹锡《天论》的说法类似,皆以“无极”之天为“自然之天”,只包含自然主义哲学的概念,具有朴素唯物论的成分,没有“道体”的概念。他的“无极”并不是要创造高高在上的绝对本体。其“无极之极”只是对客观现实的具象呈现。

此外唐人并没有能力融合三教,对于佛、道还在消化吸收。因而柳宗元的思想是二元的,为“儒以治身,佛以治心”,即前文之“外儒内佛”“外儒内道”,这是一种分裂的思想,唐人大多如此,不能自圆其说。所以才会有宋代理学的出现,合“社会”与“心灵”于一体。故“宋儒太极性理性说”即周敦颐“无极而太极”为柳宗元肇始诱起的说法当为误解。柳宗元的“无极”并没有上升为适合世界万物的普遍准则,所以变化的事物需要持续更新来适应,故而柳宗元推崇客观的“自然之天”,以希冀革新时局。

而周子以前,虽有“无极”的说法,甚至从“宇宙论”“自然观”等角度去阐释规律和定义,但周子的“无极”却“直指道体”,进行“本体”意义上的建构。[20]所以说他“泄千圣之秘”,比为“伏羲、孔子”。这是指周子在“无极”概念“本体论”上的发明之功,前代无人可及。

论及而此,可以得知周敦颐与柳宗元的“无极”观念趋向于不同的维度,并不类似,甚至具有很大的差异。但不可否认的是,柳宗元呈现为“自然之天”特性的“无极”观,是其哲学思想的精华之一,值得深入研究,以期获得更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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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一审:玉华

二审:一石

三审:满桂

 



收稿日期:2022-5-29

基金项目:湖南省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项目“濂溪故里历代开发及当代启示研究”;

项目编号:S202110551029

作者简介:向薛峰(2001-),男,湖南石门人,湖南科技学院国学研究院2019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