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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的教育思想》 第十届中国柳宗元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11/28 9:54:00 admin 点击:47 |
《论柳宗元的教育思想》 薛晨光 (西藏民族大学 文学院,陕西 咸阳 712082) 摘 要: 柳宗元是中唐时期杰出的教育家、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一生重视教育,倡导师道,延续了孔子、荀况等人的思想,在重视教育理论的同时,更关注教育实践,做出了卓著的教育业绩。他将“期以明道”作为教育目的,将“儒为根柢,兼采诸家”作为教育内容,施教过程中注重“顺天致性”的教育方法,影响了诸多具备“公之大者”和“生人之意”政治理想的人才。其师道观涵盖为师标准、师生关系、为师方法、为师境界、为师情怀等内容,为后人树立了为师典范,成为历代学习的榜样。 关键词: 柳宗元;教育思想;教育 教育是人类社会特有的现象,包括教育实践与教育思想两个部分,二者是推动教育事业发展的两种“动力”。在教育实践过程中会产生各类的教育现象与教育问题,对这些现象与问题进行深入地认识与思考,便形成了教育思想。教育思想是历史地形成的,社会变革与教育实践推动教育思想的产生和发展,具有发展性、创新性、独立性、个性化等特点,是教育理论的先导和灵魂。[[1]]中国文化传统十分重视“教育”,中国历史上的教育思想,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蕴含着不同历史时期教育名家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社会理想,他们在对中国古代教育思想进行继承、批判、改革的基础上,结合自身长期的教育实践,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教育思想。 柳宗元(773年—819年),字子厚,唐代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教育家。同时期的韩愈赞扬柳宗元:“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吾未识子时,已览赠子篇,寤寐想风采……”[[2]]由此可知,柳宗元具有非凡的文采与人品。同时,柳宗元在中国教育史上具有深远影响,他一生热爱教育,爱惜人才,乐育英才,重视知识教育的同时更强调德育的重要性。他的教育思想以“人的教育”和“人的培养”为中心,蕴含着自然主义教育思想的光辉。探析柳宗元的教育思想,可以了解未来教育的趋势,有助于把握教育规律,继承历史教育思想,创新传统社会理想,推动现代教育的发展、开拓和提升。 一、教育目的“中兴以人才为本”,面对唐朝中后期政治黑暗、经济腐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社会环境,柳宗元认为,教育有关国家一切的发展,开发民智,培养人才,用仁政来治国兴邦才是革除弊政以使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之策。柳宗元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教育思想,以儒家思想为本,并融通佛教思想,将二者结合以弘扬圣人之教,形成了自己的教育思想体系。这个思想体系以“学以明道”的教育目的作为根基,致力于培养德才兼备、济世安民的“君子”,培养出的人才要符合“生人之意”的政治思想,要符合“公之大者”的政治要求,要符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标准,从这点来看,柳宗元的教育目的和他的政治思想紧密相连。《送豆卢膺秀才南游序》中提出:“有乎内”,“饰乎外”。“内”是指道德修养,“外”是指礼仪文采,内坚守其道,外笃行其道,简言之,柳宗元认为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就是要培养出既要“明道”又可“行道”以济世安民的封建治术人才,充分理解掌握“道”的观点,并且在生活中可以正确运用,为社会服务。柳宗元对于君子的道德、人伦、政治等方面有着极高的要求: (一)期以明道
柳宗元在《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中提出:“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是书。道假辞而明,辞假道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3]]本句意思是说,圣人教人,旨在明道,“道”在这里指的是儒家的“圣人之道”。这句话不仅在说为文要重视文章的内涵,不要单纯追求辞藻的华丽,更是在强调为人要以“道”为标准,把握“道”的内在实质,将“道”去“极乎物”,着眼于解决现实生活中的实际问题。正是因为“明道”,以“道”为旨来教书育人,才能培养出内外兼修的“君子”以行圣人之道,圣人之言才能够得以流传百世。何谓君子?柳宗元认为君子具有以下特征:“有柔儒温和之道,有雅厚直方之诚”、“质直而不犯,恪谨而不摄,交同道之群以诚信”、“饰以文墨,达于政事”。综上可知,柳宗元所说的君子是品德高尚、内外兼修、精通六艺、勤于政事、关注民生的人,需秉持儒家传统仁义,以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终理想,体现出了对完整人格的教育追求。 在这一点上,历史上的多家学派也曾有过类似思想,具有深远的思想渊源。儒家学者认为,君子的完整人格应该是仁、智、勇三者的结合,材全德备,将诸多优秀品质集于一身;墨家重视实用技术,强调掌握众技之长, 同时还提出“厚乎德行”,重视良好品德的养成,强调人的素质的综合全面发展;道家的代表人物中,老子与庄子都秉持着自然主义精神,超然物外,不计较得失、功名、利益,虽与学而优则仕,济世安民的思想有所出入,但仍是对“道”的坚守,也是一种崇高的教育追求。 (二)笃而行道
柳宗元在《断刑论》中说:“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4]]“权”是达“经”的,因而也就是实现“圣人之道”的必要途径,和“经”同样是“仁智之事”,这样就赋予权变以更加重要的地位和意义。[[5]]“经”为原则,“权”为路径,二者相辅相成,是辩证统一的关系。“行道”的过程中要坚持“经权结合”的思想,尊重客观规律的同时又要采取机动应变的灵活策略,反对因循旧章,主张通达时变,这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更是教书育人的方法。君子要知行统一,将“明道”与“行道”相结合,“即其辞,观其行,考其智,以为可化人及物者”[[6]],笃信力行,致力于国家的富强。 柳宗元曾说:“君子志正而气一,诚纯而分定,未尝标出处为二道,判屈申于异门也。固其本,养其正,如斯而已矣。”[[7]]在此,他认为君子在出处、屈申不同的境遇里,应当坚持利安元元的本心,养成端正精一的志向。[[8]]这也是对孔子“知命”观念的继承与发展,何谓知命?那就是要不计成败地专注于我们应该做的事,无所谓其它外在因素的影响,矢志不渝地践行自己的义务以达到“至圣”的崇高境界,这也是儒家对于“君子”的一项重要要求。柳宗元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也始终践行着“君子”的标准,他虽然政治失意,但仍矢志不渝,坚持立身行道,深入人民群众,了解农村的现实情形,服务于当下社会,时刻践行“仁民爱物”、“民胞物与”的中华优良传统。正是在这种充分了解当地真实情况的条件下,柳宗元“学以明道”的教育思想发展到了新高度,对于“君子”的标准有了更为现实深刻的认识,写出了《捕蛇者说》《送薛存义之任序》《封建论》等作品,由此可知,柳宗元自身就是其“学以明道,笃而行之”教育观念的忠实践行者,时刻不忘“辅时及物”的人生志愿。 二、教育内容柳宗元自小接受的便是传统的儒学教育,希望自己能够“延孔子之光而烛于后来”,始终坚持“立功、立言、立德”人生理想。柳宗元培养的是以仁义为根本的儒家君子,因此柳宗元的教育内容最推崇儒家经典,其次是诸子之说。《报表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载:“其外者当先读六经。”这与韩愈的“约六经之旨以成文”观念表达着相同的思想。这句话高度概括了柳宗元有关教育内容的理念,六经中所蕴含“仁、义、礼、智、信”,包括了关于道德教育、知识文化教育在内的教育内容。 (一) 取道之原在六经
在学习内容上以儒家经典为根本,钻研儒道知识,端正态度,尊重本原。 柳宗元的文化知识体系,是以“六书”为核心,“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谓取道之原也”[[9]]“取”意思是取法、遵循,“道”指儒道,“原”指本源。这是要求学习者从儒家经典中探寻灵感,让一些先验性的观念在文学创作中得以呈现,从这个角度来看,柳宗元的观点与韩愈的“约六经之旨以成文”观念相一致。《书》即《尚书》,是夏、商、周三代的历史文献汇编,《书》中蕴含“道”的本质;《诗》即《诗经》是孔子曾经最为重视的内容,学《诗》可以探求“道”的自然规律与运行法则,可以掌握人的恒常性情;《礼》即《士礼》,主要内容是西周以来的政治制度和礼仪规范,《礼》是人们必须遵循的伦理规范,可以让人们知道如何做到举止得宜;《春秋》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步编年史,内容涵盖社会、自然、人事等多方面内容,正如《孟子·滕文公下》载:“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这与当今时代背景何其相似,他认为学习《春秋》可以让人是非明确,褒贬分明,总结治国经验教训;《易》即《易经》,蕴含着对未来事态发展的预测,学习《易经》,可以让体会事物的发展变化,在尊重规律的基础上正确发挥主观能动性对客观规律加以运用。《六经》是儒家典籍的精华所在,柳宗元将其作为主要的教学内容,正是其治学态度端正,尊重本原的精神所在。 (二)旁推交通于百家
在学习内容上不株守儒家学说,兼采诸家学说,广泛参阅,博采众长。 他在《敌戒》中说:“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10]]存在不同的意见是不可避免的,这样才能彰显出真理的正确与伟大。柳宗元主张“博取诸子”,诸子百家中也有值得我们深入学习的学说,要从诸子百家学说中提取思想营养,持辩证态度对待儒家传统思想,不应片面将儒家观念作为治学做人的唯一标准。永州时期,柳宗元博览诸子书作,考辨了诸如《列子》、《文子》、《鬼谷子》等文章,见解精到。“余观老子亦孔子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其选相毁抵捂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11]],虽然书中所记载的各学派的观点有不相统一的地方,但是仍有共同之处,其间蕴含的育人治世的道理是相通的,我们应做到“通而同之,搜泽融液,与道大适”。 “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已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之为文也”[[12]]。学习《春秋谷梁传》用以磨砺文章气力,学习《孟子》、《荀子》用以使文章条理清楚,学习《庄子》、《老子》使得文章的叙事说理沉渊广博,学习《国语》用以增加文章的情趣,学习《离骚》用以增加文章的抒情使其委婉幽远,学习太史公用来使文章峻洁。柳宗元以儒家经典作为主要教学内容,吸收其他学派的进步因素,融会贯通,为传统儒学增加了新的内容,这与当时社会背景下柳宗元所主张的“儒佛调和”、“援佛入儒”、“三教调和”的观点是相通的,有利于重塑儒学的主体地位,是十分先进的教育理念。 三、教学原则与方法柳宗元在长期的教育理论研究与教育实践中,创造了一套完整的教育方法与学习方法。内容包括:顺天致性,尊重学生的自然发展规律;启发诱导,激发学生求知欲望;言传身教,以身作则,提升教学的权威;博极群书,提升学生学术视野,端正学生治学态度;求真务实,促进独立思考。这些先进的教学原则与方法,在当时封建社会的背景下,可以称之为难得的创举。 (一) 顺天致性
柳宗元从其天人相分的自然哲学思想出发,认为天地万物的运行变化都有自己的规律,用合理的措施去适应规律就会促进事物的发展,反之,违背自然规律办事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柳宗元在《种树郭橐驼传》提出:“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道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柳宗元借用树木的生长的故事来表达自己“育人”的思想,运用至教育工作当中,便是要达到“适时观变,以成其变”的效果,个性教育必然要尊重学生的天性,个性教育要尊重自然规律,通达权变而不失时机。纵观中国教育史,柳宗元的“顺天致性”的教育思想,显然是受到了道家的影响,与道家教育思想颇具渊源。在道家看来,利用礼法来塑造人与改变人是对人的自然本性的破坏,教育活动应该做到顺其自然,尊重人的自然本性,将自然与无为作为法则,在学习中抛弃任何的主观成见,保持一颗平静的心追求自然之道就会获得知识与成功。人类不断地进步与发展,是一个逐渐社会化的过程,但是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又会不断地失去自然本性,从这一点上来看,道家的观点非常具有教育价值,它注意到了社会性原则与自然法则的矛盾问题,个人价值与个人发展之间的矛盾问题,这是当时情况下儒家、墨家的教育思想中表述较为片面的地方,它让我们对教育有了新的认识,提示我们应该重新审视、思考真正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道家的认识有其片面性,如庄周无条件地赞美自然,只要是天生的,手有六指、人仅一足都是完善的,反之则都是罪恶。[[13]]就道家思想表现出的共同趋向而言,他们对于个体生命意义的解读稍显过度,在理性历史的框架中试图超越历史,在社会生存的环境中试图摆脱社会[[14]],带有追求虚幻的反理智倾向,个人中心的反社会的倾向。 柳宗元“顺天致性”的教育思想,在以儒家仁爱意识为根本的基础上,补充进道家“无为而治”,“复归于朴”思想,形成了多元思想的融合,弥补了儒家思想中关于社会原则、自然原则、人的天性保存方面的不足之处,并克服了道家思想中过度“放任自流”而带来的不利影响,做到了“天道”与“人道”的合一。他认为,育人同样要顺应人的发展规律,而不能凭着主观愿望和情感恣意干预和灌输。但不是放任自流,为学生提供良好的发展环境和动力是必要的。[[15]]遵循了学生的自然成长规律,有利于塑造学生的丰满个性。 (二) 启发诱导
对学生进行启发诱导是柳宗元的一条重要教学方法。在《论语·述而》中,孔子强调:“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荀子·劝学》中,荀子强调:“不慠,不隐,不瞽,谨顺其身。”《学记》中载:“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这些都是启发诱导教育原则的具体体现,重视学生学习自主性的培养,促进学生主动发挥学习能动性,防止因知识盲目灌输而损害学生求知欲望。柳宗元作为儒家思想的继承者与发扬者,其教育思想与儒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他十分注重启发诱导教学原则在实践中的运用。 “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16]]他以车的“圆其外而方其中”来劝导杨诲之为人要外圆内方,行事要柔外刚中。柳宗元的妻弟前往广西途径永州,临别时柳宗元以车辆为喻,对他进行了劝勉。使用优良的材质才能确保优质的质量,工匠的技艺高超才能造出禁得住考验的物品,车箱与车轮都要做成相应的形状,才能够正常的使用。他劝勉诲之,要学习车箱那样具有恢弘的气度,学习车轮那样周而通达,学习车轴“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17]],希望他为人处世能够周而通达,恪守君子之道,保持内心安定,灵活处理外部事物,以达到“方其中,圆其外”[[18]]的境界。元和六年,杨诲之回信柳宗元,对其《说车》的劝导并不重视,杨诲之信中的内容的让柳宗元感到十分忧虑,于是他撰写《与杨诲之第二书》,信中对甘罗、终君的典故,柳宗元旁征博引并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进行论辩。对杨诲之的教育,柳宗元的恳切之态溢于言表,既是作为长辈的谆谆教导,更是柳宗元启发诱导教学原则的运用,针对杨诲之思想中存在的问题,一步步引导其去找到正确的答案。 (三) 言传身教
柳宗元指出:“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19]]他认为从师取友要有严格的标准,诚信忠信之人才可为人师,老师的言行对学生具有潜移默化影响,作为师长务使己身堪有作则之价值,做好学生的榜样。为此,柳宗元以身作则,在文化知识教育中达到“博学多识”,在思想道德教育中达到“示人标程”。“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20]],他非常弄虚作假与矫枉做作的行为,教导人们要坚守中正之道,做到诚实可信。“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是形纵而理逆”[[21]],柳宗元在《李睦州论服气书》中,以现身说法自述学习操琴与书法失败的经历,指出其原因在于“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远而不近也”[[22]]。由此可见,柳宗元言行一致,以身作则,通过个人不懈的治学实现了自身的完善,进而由己而及人,推及更大的范围。柳宗元言传身教的教育原则提升了他的教学权威,促使他成为青年学业上的良师益友。 (四) 博极群书
柳宗元身处永州、柳州这样的蛮荒之地数十年,依然勤奋学习,提出“博极群书”的教育主张,在读书与写作方面提出了具体要求,要广博群书,同时也强调专一持久,不可一味冒进:“成而久者,其术可见。”[[23]]以下三点是他对于“博极群书”的具体要求。 第一:邃于经书,博取诸子。“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24]]。读书要以儒家思想为根基,博取各家观点,切勿单一偏执,孤陋寡闻。 第二:辅时及物,益于世用。“辅时及物”是在“文以明道”基础上所做的进一步延伸,读书明理的目的是为了去解决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要以利于“人事”为目标,使圣人的言论“益于世用”,他在《时令论》中提出:“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25]]他认为不可将天道等同于圣人之道,圣人的活动要有利于人事与世用,关注现实积弊与解决策略。他将利于人和事作为治学要旨,并且主张读书时不可一味遵循古书,要进行批判继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26]] 第三:羽翼夫道,谦明和晰。基于对于艺术精益求精的要求,柳宗元十分强调端正写作态度,在创作上表现出强烈的责任感。[[27]]他说:“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28]]柳宗元认为读书写作应该保有一个严肃端正的心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不可投机取巧,滥竽充数,走旁门歪道。其次,作文以护道,读书写文章是为“道”服务的,要掌握“护道”的方法,“抑制、发挥、疏导、精简、剔除、凝聚”,使用不同的表现方法可以产生不同的语言效果。这些对待文章严谨的态度和灵活多变的方法,对于后人的阅读与写作也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五) 求真务实
柳宗元主张博极群书的教育理念的同时,也要求在广泛博览诸子群书过程中力求精准,实事求是,不可人云亦云。因此,在柳宗元“辅时及物”观点的要求下,求真务实也就成为柳宗元教学原则的重要部分,他认为,尊重“事实”与宣扬“理道”是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可以达到高度的融合。 求真务实的基础是博极群书,掌握大量知识,在其基础之上,进行深入地分析考证,面对疑点,要敢于质疑权威,同时做到“悬断”、“究穷”。“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没有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没有分析就没有科学性,学习过程中出现了疑惑问题,不要随便得出结论,要进行深入地思考,广泛地进行考证,在情理、是非、逻辑等方面反复推敲。“君子文学,讲有以异也,必先穷究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29]],在做学问的时候,要敢于提出自己的观点,充分认识理解前人论述的基础上再提出自己的看法进行补充。关于求真务实的教学原则,柳宗元做到知行合一,将此理论广泛运用于实际,在《论语辩二篇》《桐叶封弟辩》等诸多作品中都得以呈现。 四、师道观“以树人为核心,以立德为标准”是从事教育工作,检验教学成果的根本标准。在当代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的教育背景下,柳宗元的师道观历久弥新。有高质量的教师才会创造出高质量的教育,柳宗元的为师标准、精神、境界、情怀、关系,千秋垂范。中华书局出版的《柳宗元全集》(1979年版),收录有关“为文”、“为学”、“为师”的文章共计三十余篇,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复杜温夫书》《答严复与秀才论师道书》《送元秀才下第》《师友箴》等文章中,我们可以深入了解他的为师之道。 (一)为师标准
以道为核心,矢志于道,是柳宗元的为师标准。首先,柳宗元的自然哲学思想是其思想体系的根基,由此引申出的“学以明道”的教育目的:为了培养出辅时及物、济世志民的治学人才,而由谁培养、以谁为师来塑造封建治世人才便成为重要的问题,由此,柳宗元对教育者提出了严格的要求,提出了为师标准要以道为核心。荀子曾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万物的运动有其自身的规律,人类世俗和自然法则是相互分离的。柳宗元高度认同“天人相分”思想,他认为:“生植与灾荒,皆天也;法制与悖论,皆人也。二之而已,其事各行不相预。”[[30]]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柳宗元坚持唯物主义哲学思想,社会国家治乱兴衰的根源在于人而非天,国家治理要重视“人事”,一系列的社会制度都要符合“生人之意”,这个观念与“学以明道”的教育目是一致的。 柳宗元将明道作为为师的标准。他说:“伊尹以生人为己任,管仲衅浴以伯济天下,孔子仁之。凡君子为道,舍是宜无以为大者也。”[[31]]为师必定要以“生人”为治学之本,之要。“圣人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32]],“然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道假辞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33]]。我们了解到,柳宗元认为为师的宗旨是使学生明道,通晓圣人之意,作为学生要“植其志”“笃其道”,以儒家思想为本,兼采各家观点以改造现实社会。另外,柳宗元认为为师不仅在于通晓圣人之道,而是要在知识文化水平,道德素质修养,生活技艺实践等方面都能够成为标榜。“太学立儒官,传儒业,宜求专而通,新而一也,以为胄子师”[[34]]为人师,要博学通才,主动肩负教师的职责,成为明道、行道的“世之高者”。 综上,在坚持“以道为核心”的为师标准的同时,我们可以将老师的作用概括为三点:第一,言道,即传授尧舜之道,延续儒家思想之光芒;第二,讲古,指导学生出入古史经书,以史为镜给予当世以借鉴;第三,穷文辞,指导学生畅通文辞,传授学生“道”的方法,发挥学生主观能动性以“载道”。 (二) 师生关系
柳宗元奉行“交以为师”的师生理念,这在当时社会可谓是极具创新精神,“交以为师”理念将过程与结果相统一,在具体行动当中实现并直接作用于师生两个教育主体,体现出丰富的哲学意蕴,具有辩证性、发展性、自知性、人本性特点。“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之名,而不敢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尝嗔目闭口耶?苟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35]],此处明确表现了柳宗元“交以为师”观念的内涵:愿尽为师之实,不愿居为师之名,愿以师为友,相互为师。柳宗元谢绝的是师生关系的表面名分,免去的是为师为弟子的虚名,免去的是世俗的烦扰,对待不远万里前来求教的学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诚恳地进行解答,韦立中、严厚舆、崔黯、吴秀才等人的求教经历,都有相应文章记载流传,他认为健康的师生关系应该相互为师,亦师亦友。 柳宗元“交以为师”理念的提出,与魏晋以来“耻学于师”的社会风气,永贞革新后“戴罪之身”的政治处境密切相关。这一观念形成的背景固然曲折,但“交以为师”主张的现代性、先进性更值得我们关注。柳宗元发展了孔子“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教学相长,互为人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的主张,将老师与学生置于同等地位,充分体现了民主平等的作风。“交以为师”是一种进步的师生关系,它回避了传统师道观,使教师走出师道尊严误区;形成师生之间浓厚亲情,激发学生学习动力;不畏权威,发展学生个性;追求真善,实现心灵解放。 (三)为师方法
柳宗元“顺天致性”的为师方法在传记《种树郭橐驼传》中得以充分展示,《种树郭郭橐传》本是通过以完整的人物故事来表达柳宗元“养人”的政治理念,却在以郭橐驼善于种树这一范例中得出了“育人”之道,其中蕴含了丰富的自然主义教育思想。“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36]]。在这里,“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便是统辖全局的总原则,种树必须要尊重树木生长规律,保护它的生长习性。由“树木”可联系到“树人”,“树人”与“育人”在本质上是相同的,教学过程要遵循学生成长的自然规律,施教中要以人为本,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充分发展学生个性。简言之,顺天致性的为师方法,可总结为六部分内容:一、顺木之天,无为而治;二、以学生为中心,教师起辅助作用;三、教师传授知识以夯实基础,学生自主学习并独立思考;四、严慈相济,热爱学生;五、因势利导,不害其长;六、保全学生天性,身心和谐,全面发展。由此可见,柳宗元“顺天致性”的为师方法是一个全面有机的整体,从原则引领、主体定位、师生分工、教师态度、教学方法、总体目标共六方面做出具体要求,蕴含哲理,引人深思。 (四) 为师境界
柳宗元虽几经贬谪,身居荒夷之地,却仍心系庙堂,竭心尽力为国家培养有益于世的济世人才,充分体现了他立足高远、经世致用、爱国忧民的高度社会责任感与爱国情怀。在《与杨诲之第二书》中他明确反对“决科求仕”的求学目标,这与“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儒家观念有所出入,柳宗元认为读书求学的目的是使自己德才兼备,成为济世安民的“君子”,致力于指导现实,兴邦治国,以实现“厉才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37]]的兴盛局面。综上可知,柳宗元将自己的教育目标,育人思想与国家政治,百姓民生紧密结合,时刻贯彻“辅时及物”的思想理念,具有极高的政治格局,其为师境界可谓是高屋建瓴,立足高远。 (五) 为师情怀
柳宗元强调“学必有师”,一个人的成长历程必须要有教师的栽培与教导,在《师友箴》《与李睦州论服气书》等文章中,字里行间均显示出“师”的重要性。“举世不师,故道益离”[[38]],如果人们都不尊重老师,那么大家都会背离道统。因此柳宗元十分推崇师道,他认为:“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增?”[[39]]学必有师,只有结识名师,广交朋友,才能提升自己的知识增长自己的见闻。只有向老师学习,才能学有所成,事半功倍。他在《李睦州论服气书》中以自己年幼时学习书法和弹琴失败的例子,引出失败的原因:“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远而不近也。”[[40]]正是因为缺乏“硕师”的指导,以至于自己盲目努力,最终不能成功,因此,尊师重道,善于从师是非常重要的。 柳宗元的自然主义教育思想系统全面,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有教育原则指引,有教育技术支撑,有教育管理辅助,有教育评价校准,且蕴含哲理、富于启迪,对我们今天的素质教育、师范教育、新课程教学有很强的借鉴作用[[41]]: 其一:从教育思想的产生与变革的角度来看,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深化综合改革,必须要做到“内外结合”。“内”是指有关教育自身的内部问题,比如师资队伍建设问题、人才培养模式问题、教育教学目标设置问题等;“外”是指有关教育发展的外部关系,比如学校课程目标与内容的设置、社会政治经济发展的要求、科技创新进步对人才的需要、国内外深入交流对文化的影响等。任何教育思想、主张的产生,都是对当时时代背景下综合领域的考量,做到“内外结合”以更新教育评价,可以促进教育方式更符合育人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使公民德智体全面发展,培养创新型高素质人才。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柳宗元教育思想中的“教育目的”、“教育原则与方法”相关内容,与现代教育思想一脉相承,立足于国家与社会的政治经济实际,做到了与社会各实践领域的系统整合,为实践教学,素质教育提供指导。 其二:从教育思想的理论与实践的角度来看,应对新时代教育课题,培养综合人才,必须要做到“知行相促”。“知”是指教育知识的理论层面,作为教育观念而存在;“行”是指教育知识的实践层面,作为实际互动而存在。柳宗元的“师道观”形成了教与学互动教学的理想模式,在教育实践的师生互动关系中,培养了学生的独立思考、判断、行动的能力。面对当今社会“家长越位,老师让位,学生错位”的问题,柳宗元以“顺木之天,以致其性”为核心的师道观显示出了强大的生命力,持续推进师范教育的进步,教师对传统“师道尊严”进行转化,成为学生的指导者,坚持“交以为师”理念,与学生做朋友,发挥学生的主观能动性,实现学生知识能力与道德水平的综合提升,真正成为学习的主人。回顾柳宗元教育思想的形成历程,他是在循环往复的教育实践中验证与完善自己的教育思想,正是以“交以为师”理念为指引,与无数好学之士的互动交流,才使得其师道观丰富而持久。 其三:从教育思想的传承与创新的角度来看,继承古历史教育之道,建设教育品牌,必须要做到“古今相通”。“古”是指古人思想观念的的真传与精髓;“今”是指当今时代教育理念的整合与凝结。回顾中国历史长河,中国教育思想在继承古代礼乐文明,历经现实社会变革后,形成了儒家道德主义,墨家功利主义,道家自然主义、法家法治主义为主的教育格局,历经朝代变化,不断形成新的教育思想形态,不断实现自我更新与完善。在中外文化活跃的唐时期,佛、儒、道三教为扩大社会影响、提高政治地位开展激烈的竞争,教育思想的发展出现多元化的局面,在斗争过程中交互影响与吸收,又形成新的融合儒、佛、道德教育思想。[[42]]柳宗元教育思想的根源便是“儒佛调和”,主张“统合儒释”,他在将儒学作为自己思想体系的基础上,补充进佛教中有益的内容,促进多元文化的发展建设。柳宗元教育思想中将“取道之原”作为教育内容的核心,就是对前人智慧的继承,其中包含了强大的民族观念与群体心理,反映了教育思想的延续。如今现代教育的发展,便是要做到“古今相通”,继承中国传统文化中高明而又先进的教育理念,不断进行中国化探索。古为今用有着极好的亲和力,经过诠释,还能成为屹立于世界之林的优秀教育品牌,越是民族的东西越是优秀的,古为今用不失一条教育现代化的捷径。[[43]] 综上,柳宗元经过长期的教育实践,总结教育经验、反复检验论证,创立了独具特色的教育思想,具有极高的民族教育价值与可贵的教育研究价值,极具教育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1]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版. [2]柳宗元.柳宗元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 [3]孙昌武.柳宗元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4]孙昌武.柳宗元传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 [5]孙培青.中国教育史[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6]葛兆光.中国思想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7]赵新国.论柳宗元的教育思想及影响[J].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报,2009,8(02):89-91+105. [8]马周周.从《种树郭橐驼传》看柳宗元的教育思想[J].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04):79-82. [9] 杜成宪.中国教育思想史研究散论[J].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6,18(02):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