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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对柳宗元诗歌的接受与认知 第十届中国柳宗元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11/22 10:05:00 admin 点击:71 |
清代对柳宗元诗歌的接受与认知 叶桂郴 黄 坚[1] 摘要: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主要在散文,但其诗歌的成就和影响也备受推崇和关注。本文就柳诗在清代的接受和认知进行考察和分析,蠡测柳诗对后代文坛的影响。 关键词:清代 柳宗元 接受与认知 一、前言 柳宗元诗歌的创作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一是入仕前后在京为官时(790-804),二是永贞革新失败后的贬谪期(805-819)。根据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2]研究,柳宗元诗作共计163首,其诗歌存量虽然不及同时代的其他诗人,但风格多元、题材丰富、诸体兼备,深受历代诗人喜爱。 清代诗学理论发达,诗学家在阐释、批评中不断接受柳宗元的诗歌,柳宗元诗歌也为清代诗学理论的发展提供了众多经典内容,作出了积极贡献。 唐诗和宋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风格不同的两类的代表。“宗唐”还是“宗宋”?明代以来的诗人批评家们主题纷呈,莫衷一是,理论的争鸣和阐发,促进了人们对诗歌风格的理解与深化,对于柳宗元诗歌风格的认识亦如是。 二、“峻洁”的诗歌风格 作为唐宋大八家,柳宗元的诗歌在宋代就开始受到广泛关注。苏轼将柳宗元诗歌风格总结为“清劲纡余”,揭示了柳宗元在其诗歌遒劲有力,清俊不羸弱的审美风格。宋代胡仔编著的《西清诗话》,也总结出柳宗元诗歌“雄深”“简淡”两种不同的风格。 明代批评家把宋代苏轼的“清劲”评价与“峭劲”二字结合,对柳宗元诗歌对风格提出了“清峭”的观点。例如,明代诗歌理论家胡应麟在《诗薮》中认为,靖节清而远,康乐清而丽,曲江清而淡,浩然清而旷,常建清而僻,王维清而秀,储光羲清而适,韦应物清而润,柳子厚清而峭。“清而峭”诗歌风格的提出,意味着不同时代诗人对柳宗元诗歌对不同审美看法。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也有一代之审美。明代诗学家们,既注意到了柳宗元诗歌中具有“清新淡雅”的特点,也注意到了“幽峭孤劲”的特点,后世也多为认同此观点,以柳诗归类为“清峭”风格的典型诗歌。 清代诗学论柳宗元诗歌,是在继承与认同前人对柳宗元诗歌风格评价的基础上构建和完善的。“峻洁”二字是清代诗人与批评家对柳宗元诗歌的进一步总结和认可。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四云:“贞元、元和间,韦苏州古淡,柳柳州峻洁。”[[3]]其他对柳诗的评价更是推崇柳诗之“洁”:诗中之洁,独推摩诘王维。即如孟襄阳之淡,柳柳州至峻,韦苏州至警,刘文房之隽,皆得洁中一种,而非其全。盖摩诘之洁,本之天然,虽作丽语,愈见其洁;孟、柳、韦、刘诸君,超脱洗削,尚在人境。摩诘如仙姬天女,冰雪为魂,纵复璎珞华鬘,都非人间。而诸君则如西子、毛嫱,月下淡妆,却扇一顾,粉脂无色,然不免薰衣頮面,护持爱惜,识者辨之……诗文中“洁”字最难,柳子厚云:“本之太史以著其洁。”惟太史能洁,惟柳子能著其洁,洁可易言哉!诗如摩诘,可谓之洁。惟悟生洁,洁斯幽,幽斯灵,灵斯化矣。摩诘之洁,原从悟生,而摩诘之洁,亦能生悟,洁而能化,悟迹乃融。嗟乎!悟、洁二者,令人弃如土矣。王世贞王元美云:“摩诘才不逮沈、宋。”岂以其洁减价耶![[4]] 如果说“峻”是从柳宗元诗歌意象表现、用韵方式等技巧上来说的,那么“洁”就准确概括出了柳宗元诗歌的思想境界。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婉拒为师之请,并诫勉韦中立“本之太史以著其洁”,认为写文章和诗歌当应含蓄深沉、简洁明义。柳宗元在被贬永州之时,所作的五言古绝《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柳宗元“峻洁”风格的代表作品。诗歌中描绘了一片雪白的洁净世界,在下着大雪的江面上,一叶小舟,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钓。对于这首诗歌,历代都有很高的评价,例如《东坡题跋》评曰:“千山鸟飞绝……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诗法易简录》曰:前二句不沾着“雪”字,而确是雪景,可称空灵,末句一点便足。阮亭论前人雪诗,于此诗尚有遗憾,甚矣诗之难也。 “峻洁”在柳宗元诗歌中表现为音韵险峻画面洁净,在生活中呈现了柳宗元遗世独立不与世俗污吏同流合污的高洁品质。《古唐诗合解》直截了当点明“江寒而鱼伏,岂钓之可得?彼老翁独何为稳坐孤舟风雪中乎?世态寒冷,宦情孤冷,如钓寒江之鱼,终无所得。子厚以自寓也。”可见,柳宗元的诗歌所展现的“峻洁”人格品质与思想境界,是更值得关注的内涵价值所在。 三、“清深闲远”的诗歌意境 柳宗元的五言古诗有意模仿陶渊明和谢灵运。明代诗人对此已有相关评论,清代诗人对这一点不仅十分认同,而且继续深入,在比较中推进了对柳宗元诗歌的认识与接受。清人李重华在《贞一斋诗说》中评论云:“唐贤五言古宗法渊明者,有王、孟、储、柳、韦诸家。太祝纯乎陶而摹仿有迹,右丞、襄阳、柳州学陶亦兼二谢而清深闲远,别开径途,沈归愚尚书独推为五古正宗,其论确矣。……言古以陶靖节为诣极,但后人轻易摹仿不得。王、孟、韦、柳虽与陶为近,亦各具本色。清人贺贻孙也在《诗筏》中说“论者谓五言诗平远一派,自苏、李、十九首后,当推彭泽为传灯之祖,而以储光羲、王维、刘昚虚、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诸家为法嗣[[5]]。 从以上可见,对柳宗元诗歌学陶仿谢,清代人的评价是较为一致的,并且认识到柳宗元在学习他人到基础上又有自己的独特之处。陶渊明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被称为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和“田园诗派之鼻祖”。陶渊明的田园诗,充分表现了诗人对淳朴的田园生活的热爱,对劳动的认识和对劳动人民的友好感情,以及诗人守志不阿的高尚节操,恬淡旷远的襟怀,孤傲高洁的品格,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才虽平淡质朴却诗意盎然。而谢灵运作为“山水诗派”的鼻祖,其诗歌的成功之处在于“雕琢”之功,谢灵运山水诗的“雕琢”是对自然的一种细致的拟态,谢灵运又在具体的描写中,加入了自身的主观色彩,使山水景物呈现出源自现实的真实而又“物我两照”的独特面貌。 柳宗元被贬谪后,所处的生活环境远离政治中心,旷野的田园和奇峰秀水为陶渊明的诗歌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养料,柳宗元自己仕途不顺的境遇,又给了他“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 去国魂已远,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徘徊秖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这年秋天,柳宗元游览永州南郊的袁家渴、石渠、石涧和西北郊的小石城山,写了著名的《永州八记》中的后四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和《小石城山记》。这首五言古诗《南涧中题》是他游览石涧后所作。南涧即《石涧记》中所指的“石涧”,地处永州之南,又称南涧。 这首诗,以记游的笔调,写出了诗人被贬放逐后忧伤寂寞、孤独苦闷的自我形象。全诗大体分两层笔墨。前八句,着重在描写南涧时所见景物。时方深秋,诗人独自来到南涧游览。涧中寂寞,仿佛秋天的肃杀之气独聚于此。虽日当正午,而秋风阵阵,林影稀疏,仍给人以萧瑟之感。诗人初到时若有所得,忘却了疲劳。但忽闻失侣之禽鸣于幽谷,眼见涧中水藻在波面上荡漾,却引起了无穷联想。诗的后八句,便着重抒写诗人由联想而产生的感慨。诗人自述迁谪离京以来,神情恍惚,怀人不见而有泪空垂。人孤则易为感伤,政治上一失意,便动辄得咎。如今处境索寞,竟成何事?于此徘徊,亦只自知。以后谁再迁谪来此,也许会理解我这种心情。诗人因参加王叔文政治集团而遭受贬谪,使他感到忧伤愤懑,而南涧之游,本是解人烦闷的乐事,然所见景物,却又偏偏勾引起他的苦闷和烦恼。所以苏轼曾有评语说,“柳仪曹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认为“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徐,大率类此”(《东坡题跋》卷二《书柳子厚南涧诗》)。这是道出了柳宗元贬后所作诗歌在思想内容方面的基本特色的。 清人何焯《义门读书记》认为:“‘秋气集南涧’,万感俱集,忽不自禁。发端有力。‘羁禽响幽谷’一联,似缘上‘风’字,直书即目,其实乃兴中之比也。羁禽哀鸣者,友声不可求,而断迁乔之望也,起下‘怀人’句。寒藻独舞者,潜鱼不能依,而乖得性之乐也,起下‘去国’句。”他这种看法,既注意到了诗人在诗歌中所反映的思想情绪,又注意到了这种思想情绪在诗歌结构安排上的内在联系,是符合作品本身的实际的。“秋气集南涧”一句,虽是写景,点出时令,一个“集”字便用得颇有深意。悲凉萧瑟的“秋气”怎么能独聚于南涧呢?这自然是诗人主观的感受,在这样的时令和气氛中,诗人“独游”到此,自然会“万感俱集”,不可抑止。他满腔忧郁的情怀,便一齐从这里开始倾泻出来。诗人由“秋气”进而写到秋风萧瑟,林影参差,引出“羁禽响幽谷”一联。诗人描绘山鸟惊飞独往,秋萍飘浮不定,不正使人仿佛看到诗人在溪涧深处踯躅徬徨、凄婉哀伤的身影吗?这“羁禽”二句,虽然是直书见闻,“其实乃兴中之比”,开下文着重抒写感慨的张本。诗人以“羁禽”在“幽谷”中哀鸣,欲求友声而不可得,比之为对重返朝廷之无望,因而使他要“怀人泪空垂”了。这诗写得平淡简朴,而细细体会,蕴味深长,“平淡有思致”。苏轼称赞此诗“妙绝古今”,“熟视有奇趣”,道出了它的艺术特色。 四、“篇琢句锤”的创作技巧 清人贺裳在《载酒园诗话》有如此评价:“大历以还,诗多崇尚自然,柳子厚始一振厉,篇琢句锤,起颓靡而荡秽浊,出入《骚雅》,无一字轻率。”,“韦诗皆以平心静气出之,故近有道之言。宋人以韦、柳并称,然韦不造作,而柳极锻炼也。”[[6]]上文已述,柳宗元在诗歌创作中效仿“陶谢”两位田园山水诗大家,可如果说学陶渊明更多的是表现在诗歌的淡泊闲远的意境方面,那么,学谢就更多的体现在柳宗元锻句练字等诗歌表现技巧上。我们试看柳宗元元和六年(811年)在永州期间所写的《夏初雨后寻愚溪》,“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沈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开始转晴,我独自围绕着清澈的小溪而行。用拐杖试探荒野中泉水的深浅,解下带子把嫩竹围起。为什么喜欢在这里徘徊沉吟,孤独与寂寞本来就是我的追求。有幸来到这里免去了官场的谋求,大声唱着歌来缓解炎热的气候。这看上去只是一场平凡的雨后,但通过柳宗元但表达,让读者感觉是娓娓道来又意味深远,苏东坡对这首诗评价颇高。《载酒园诗话又编》中有如下记载,“坡尤好陶诗,此则如身入虞罗,愈见冥鸿之可慕。然坡语曰:‘所贵于枯淡者,谓外枯而中高,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自是至言。即如‘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孰非目前之景,而句字高洁,何尝不澹,何病于秾”。这“枯淡”不是表里都枯淡,而是象苏轼评陶诗说的“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经过这样的层层比较,柳子厚诗的风格特点跃然纸上,了然于读者胸中了。 柳宗元亦是典故运用的高手。在他的诗歌中,常常通过运用典故委婉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内涵,在诗句雕刻中灼见风骨。元和十年(815年),柳宗元再贬柳州刺史,写了古风《古东门行》: 汉家三十六将军,东方雷动横阵云。鸡鸣函谷客如雾,貌同心异不可数。 赤丸夜语飞电光,徼巡司隶眠如羊。当街一叱百吏走,冯敬胸中函匕首。 凶徒侧耳潜惬心,悍臣破胆皆杜口。魏王卧内藏兵符,子西掩袂真无辜。 羌胡毂下一朝起,敌国舟中非所拟。安陵谁辨削砺功,韩国讵明深井里。 绝胭断骨那下补,万金宠赠不如土。 柳宗元缘事而发,诗歌借乐府古风表达了柳宗元对时政不满的态度。诗歌的创作背景是武元衡的遇害事件,元和九年(814)闰八月,割据淮西的藩镇军阀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丧四十余日,自领军务。元和十年(815)正月,朝廷发兵征讨。吴元济纵叛军侵扰,直到东都洛阳郊外。河北承德节度使王承宗、山东淄青节度使李师道遥相呼应,上表请赦吴元济不果,便暗中派遣刺客,六月三日清晨,在靖安坊东门将力主平叛的宰相武元衡杀死于上朝途中,力主讨藩的御史中丞裴度也在通化坊被歹徒刺成重伤。事件发生后,朝野哗然,但一些当权的朝官畏惧强藩势力,不敢追捕凶犯,有的竟上疏请求不予穷究,只以宠赠厚葬了事。而另一些主战的官员如许孟容、白居易等,则坚决要求缉捕罪犯,追查首恶。主战、主和两派针锋相对,斗争激烈。唐宪宗则首鼠两端,莫衷一是。刚到柳州上任的柳宗元得知这一情况,无比悲愤。他一向反对藩镇割据,但由于此时诗人身处逆境,官微言轻,不能直抒己见,于是用乐府旧题《古东门行》的形式表明了自己的政治态度。 这首诗用典颇多,运用了亚夫平乱、鸡鸣狗盗、窃符救赵、敌国舟中等多个历史典故,嘲讽和鞭挞了对时政的不满和愤懑,借古影射了当朝吴元济、王承宗、李师道、武元衡、裴度等人,曲折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复杂的思想感情。尤其是最后两句“绝胭断骨那下补,万金宠赠不如土”,既通俗易懂,又发人深省。其字面意思是,头断骨碎,已经无法起死回生,赠予再多的金银和恩宠,对亡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一捧黄土,诗歌的实际内涵是对主和派的妥协表示强烈愤慨,对“宠赠厚葬”的建议嗤之以鼻,对唐宪宗的首鼠两端表示不满,对时政进行了嘲讽和鞭挞,从字里行间即亦见出柳宗元的爱憎分明之情,这句诗歌但结句也成了此诗的点睛之笔。 对于这首诗,清代诗人及批评家也是赞誉颇高。《韩柳诗选》评曰:“为武元衡事而作,句句都用故事隐射,此亦讽谏之体也,然却自《离骚》中化出,微婉入情。《”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评曰:“周珽曰:猰㺄哮吼,驺虞冤殒,得不使英雄血成碧千古!”《剑溪说诗又编》评曰:“或问:盗杀武元衡事,而题曰《古东门行》,何义?曰:汉乐府有《东门行》,鲍照尝拟之。武之遇盗被害在靖安里东门,故借汉乐府题咏其事。结言死者不可复生,徒宠赠无益也。似宽实紧。讽谕迫切,而叙事浑古,笔亦沉健有力。诗旨欲大索刺客,声罪致讨,而终篇不露,是为深厚。此诗精悍,得明远之神。” 五、结语 从以上可见,清代对柳宗元诗歌的认识,是在吸收前人鉴赏成果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创新的。清人通过评点柳宗元诗歌,在其诗歌风格、诗歌意境表现以及诗歌创作技巧上,都有丰富的论述。清代是诗歌理论不断深化的时代,因此,清代对柳宗元诗歌的接受与进一步认识,不仅是柳宗元诗歌经典化的过程,也是清代诗人学习与深化诗歌理论认识的重要环节。对柳宗元诗歌的总结与批评,既助力了柳宗元诗歌的广泛传播与接受,更有效促进了中国古典诗学在清代的进一步发展。 【参考文献】 [1]王士禛著,张宗柟纂集,夏闳校点:带经堂诗话(卷四)[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2]自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第一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3]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第二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4]张进等.王維資料汇编[M].北京:中華書局,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