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七律诗法及其诗学影响

徐艺萍[1]

1.广西师范大学 文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 541004

2.桂林航天工业学院 航空服务与旅游管理学院  541004

【摘要】一般认为，柳文成就大于柳诗，但实际上，柳宗元在诗歌创作上也对后世影响颇深。虽然在数量并不算多，但柳宗元仍为后人留下了不少广为流传的经典名篇，在七言律诗创作中，柳宗元自身风格特色鲜明。在永州和柳州期间，柳宗元共创作了12首七言律诗，诗歌情景交融，格律娴雅。从永州到柳州，在柳宗元的七言律诗中可以见出其心态的变化，表现出了贬黜的伤感、异乡的愁思和奇趣的风俗等主题思想；在七言律诗中，柳宗元在诗歌的情景关系、诗句用典以及字词用法等方面也展现出了自己独特而精妙的诗法技巧；柳宗元的七律诗歌对后世七言律诗的创作以及七言律诗诗歌理论的发展都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关键词】柳宗元 七律 诗法 诗学影响

中唐时期，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与韩愈共同倡导了古文运动，“文道合一”的主张，对矫治当时骈文的陈靡华丽之风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在“唐宋散文八大家”的赞誉下，柳文成就远大于柳诗的观点得到普遍认同，但实际上，柳宗元在诗歌创作上也对后世影响颇深。在柳宗元一生创作600余篇作品中，各类诗歌共计184首，这个数量在诗人诗作云集的唐代并不算多，但柳宗元仍为后人留下了不少广为流传的经典名篇，如《江雪》、《渔翁》、《溪居》、《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别舍弟宗一》等等。唐代是五七言近体律诗发展成熟的盛世，五言律诗在初唐时经沈佺期、宋之问走向成熟，而七言律诗直至盛唐杜甫之后才打开境界。在七言律诗创作中，柳宗元不仅继承了杜甫的现实主义精神，而且自身风格特色鲜明。苏轼称柳诗“温丽清深”，“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东坡题跋》卷二)，“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书黄子思诗集后》)，《唐七律诗钞》中论《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曰：“声调高、色泽足，直欲夺少陵之席。”，尤可见出其柳诗深厚的功底。本文拟从七言律诗诗歌创作的角度，梳理柳宗元的七言律诗，通过解构其诗法技巧以及后世诗人对柳宗元七言律诗的接受情况，重新认识柳宗元对七律一体的贡献，以及柳诗在中国古典诗学发展中的价值。

一、柳宗元的七言律诗及主题思想

柳宗元的七言律诗均作于贬谪时期，公元805年可谓是柳宗元人生的分水岭。这年一月二十六日，唐德宗驾崩，皇太子李诵继位，改元永贞，即唐顺宗。顺宗重用王伾、王叔文等人开展了“永贞革新”，抑制藩镇势力，贬斥贪官污吏。时任礼部员外郎的柳宗元痛恨黑暗腐败的宦官政治，也成为这场政治改革的主要参与者，《顺宗实录》卷五记录云：

叔文入至翰林，而任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等，故各有所主：任主往来传授；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主谋议唱和，采听外事。[[2]]

作为这场革新的主要谋士之一，柳宗元并没有实现儒家士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理想，这场改革也成了他远离政治中心从此不受重用的要因。革新仅维持了180余天，就在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集团压迫下宣告失败，八月五日，身患重病的顺宗被迫禅让帝位给太子李纯，史称“永贞内禅”，宪宗李纯即位后，立刻开始打击以王叔文和王伾为首的政治集团。一天之后的八月六日，王叔文就被贬为渝州司户，王伾贬为开州司马，这年九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在赴任途中，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除柳宗元之外，参与其中韩泰、陈谏、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及韦执谊等也先后被贬为边远州的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一）柳宗元七律诗歌的创作情况

被贬永州和柳州是柳宗元仕途的羁绊，却成为了其艺术创作的源泉。在永州和柳州期间，柳宗元共创作了12首七言律诗，诗歌情景交融，格律娴雅。试看柳宗元的七律创作情况：

表1：柳宗元七言律诗创作情况表

从以上表格可以看出，柳宗元的七言律诗主要创作于柳州任职期间。相比在永州期间的2首，在柳州的创作翻了5倍达到了10首。从诗歌类型上看，亦是类型较为丰富，怀友、闲适、赠答、思念、见闻等类型都有所作。

（二）柳宗元七律诗歌的心态变化

值得关注的是柳宗元从永州到柳州的创作心态。虽然同是被贬远地，但被贬柳州之后，柳宗元的羁旅愁伤明显更为深沉，“冷峭”的诗歌风格愈发显现出来。在此，试比较赴任柳州前后的诗歌《从崔中丞过卢少尹郊居》和《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

从崔中丞过卢少尹郊居

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

莳药闲庭延国老，开樽虚室值贤人。

泉回浅石依高柳，径转垂藤閒绿筠。

闻道偏为五禽戏，出门鸥鸟更相亲。

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

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

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

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

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

这两首诗歌都是闲适类的诗歌，作品表现了柳宗元在永州和柳州的日常生活。《从崔中丞过卢少尹郊居》是柳宗元与时任永州刺的史崔敏一同到访卢少尹家中所作的诗歌。诗中描写卢少尹家住宅幽静，生活闲适清雅，表现出柳宗元钦慕卢少尹超然世外的闲情逸致，以及善自珍爱名节的素养。诗中写到的“空闲庭院”、“清泉”、“浅石”、“高柳”、“垂藤”、“绿筠”等庭院景物，都表现出一种优哉游哉的自然自得，闲暇时间，还可以练习“五禽戏”健体为乐，所见的鸥鸟也是相亲可爱的，由此可见，生活平凡而自得其乐。有这样的感悟，与柳宗元在永州时期的心态有很大关系，被贬永州期间，柳宗元与当地文人交好，常常出门游山玩水，心态较为稳定平和，这时候柳诗中还尚能欣赏玩味生活中的平淡至简之美。

而待他至于柳州，这样的心态就变成了无限的愁思与人生的哀叹。在《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中，柳宗元以柑橘树自比，颔联询问“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想象着柑橘开花结果的美景，而实际上是在委婉含蓄的表达自己的无奈：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里呆到柑橘开花结果的一天吗？尾联只能接受被贬的现实，感叹到“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意思是我在着看着这柑橘树长大成林，它反过来滋养我，也还是一种乐趣。然而，“坐待成林”的无尽等待，对一个心中刻着“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意志的儒家士子来说是残酷的生命与意志消耗，文字中沉重的伤感之情，缓缓透过柳宗元对橘树的感受传递出来，细细品读耐人寻味。清人姚鼐也评价这首诗认为，结句自托词反平缓，故佳。

    （三）柳宗元七律诗歌的主题思想

在这12首七言律诗中，表现出了内容丰富的主题思想，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类。

1.    贬黜的伤感

805年起柳宗元被贬，时年32岁，正是三十而立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但远离政治中心放逐远地，一贬再贬使得他报效家国的满腔热情再难实现。这种希望复出的急切心情，以及报国无门的无奈伤感，都表现在他的律诗创作中，例如，在《岭南江行》中言“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在《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中言“非是白蘋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在《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中言“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等等。最能体现柳宗元这种无奈鱼伤感之情的，当属其在815年所作的《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云：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行行便濯缨。

诗中提及的梦得，即是与柳宗元同年进士及第的刘禹锡。“柳刘”在仕途上亦是好友也同为王氏改革派的得力干将，改革失败后，二人均被远放，十年间二人更是通过诗书相寄，患难与共相互鼓励支撑，渡过了人生的黑暗阶段。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旧历二月，二人接到诏书回京。分别从永州、朗州回到长安，柳宗元兴奋作诗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柳宗元《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上亭》）柳刘二人以为劫难已过，对前途依然报有希望和幻想。但由于武元衡等权贵的阻挠，柳刘二人都没有被重新启用，不到一个月，二又被改贬到地点更为偏僻的远地任职，柳宗元为柳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二人的理想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纵有雄才大略仍无用武之地，心情更加无奈愤懑了。因此，在衡阳分别之际，二人感慨万千，相互作诗赠别，前后共记六首，字字含情，句句有泪，深沉而郁抑，哀伤而悲凄。

2.    异乡的愁思

长期偏僻异乡外放生涯，使柳宗元远离政治中心和家乡。因此，在他的诗中深深地表现出对中原和家人朋友的思念之情，想早日返回重整旗鼓的思想也展现在诗歌的字里行间。且看以下诗句：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别舍弟宗一》）

丈人本自忘机事，为想年来憔悴容。（《柳州寄丈人周韶州》）

以上诗歌的中心思想正在“愁”与“思”上。第一句是《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的起句，看似写景实则言情，柳宗元到达柳州后登上城楼放眼望去，眼前不仅没有之前在长安时的繁华街市，甚至都没有有像永州一样的平凡人间烟火，有的只是眼前的一片荒芜。这不仅表现出当时柳州的地理位置偏僻，更暗喻着自己的人生前途的艰难与无望，海天的愁思实际上是诗人自己的愁思，这无限的愁思是诗人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迷茫，也是准备在此度过余生的极度失落。

第二句是《别舍弟宗一》的结句，言下之意今日一别，日后就再难相见了，亲人相思只能在梦中。这首亲人离别的诗歌辞直而意哀，为后世所激赏，“唐陈彝曰：次联真悲真痛，不觉其浅。唐孟庄曰：结亦悠长。林瑜曰：宋人话有极可笑者，谓“梦中安能风烟树”，此真与痴人说梦耳！梦非实事，‘烟’正其梦境模糊，欲见不可，以寓其相思之恨耳，岂闻是耶？”[[3]]

第三句是柳宗元写给老丈人的，诗中言尽了自己在柳州为官的无奈，借对亲人的思念，表达了自己在柳州的憔悴与孤独。清代钱谦益、何焯的《唐诗鼓吹评注》评曰：“此子厚自言在越而思丈人，坐高舂而不语也。印不用而文没，砚不磨而尘封，其宦况何寂寞耶！烟藏翡翠，水露鳙鰅，梅岭桂江之萧寂可见。余也身遭放逐，憔悴已甚，若丈人之机械尽忘，优游自适，当想予憔悴之容也”。“憔悴容”实则此句的关键词，既总结了全篇，也是诗人贬黜生活的真实写照。

3.奇趣的风俗

永州、柳州地处偏僻，在唐代上属于南荒地带。据《永州府志》记载 ：

永阳盖南楚一大都会也，踮水陆之冲， 当楚粤之要；遥控百蛮，横接五岭。 潇湘之水，南北汇流；九疑诸山，左右环列。 周秦以来，列于荒服者，盖以征发期会每多远阻也。汉晋之后，繁华殷阜，而世远人遐，无能深考。^[[4]]另据《柳州府志》卷二“舆地”载“柳郡僻处荒服”。由此可见，永州虽地理位置据京师遥远，但仍是“大都会”，居“楚粤之要”，因此国家历来有所建设，“汉晋之后，繁华殷阜”，为政生活都还算比较方便。而在百越腹地的柳州，身边又多是教化未开的南蛮，想来他在此为政生活更是不便不易。

记录怪异风俗，想方设法改善所管辖的州郡建设，是柳宗元生命最后几年最关心的事。他的七言律诗中也有当地奇风异俗的主题表现。在《柳州峒氓》中柳宗元记录了身边的峒氓和当地特殊的生活习俗。诗云：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

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

鹅毛禦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

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

 诗中颔联和颈联记录了柳州当地的风俗习惯。《瀛奎律髓汇评》中清代文学家纪昀评价此诗“全以鲜脆胜，三、四如画。”峒氓们用青箬裹盐，在圩市上用翠绿的荷叶包着饭，用鹅毛制成的被子来抵御寒冷，用鸡骨去做占卜，拜祭水神来祈祷一年的好收成，当地人习惯“文身”，也用不着“章甫”这种士大夫的服装。诗中详细写出了柳州与中原人士的奇异之处，富有浓郁的地方少数民族色彩。

二、柳宗元的七律诗法技巧

柳宗元的七言律诗虽然不多，但历代诗家都评价很高，如刘克庄言柳子厚“古律诗精妙，韩不及也”（《后村诗话》卷一），方回在《瀛奎律髓》更认为柳律“比老杜犹工”。诗歌精妙源于作法得当，下面我们就从情景关系、诗句用典以及字词用法几个方面，具体分析柳宗元七言律诗的技巧与优势。

（一）交融的情景

     中国古典诗词之所以能动人心弦，要义就在于诗歌通景色或景物的描线，恰如其分的表现出作者当时的情绪与心境，即诗法中常讲的“借景抒情”与“情景向协”。这种诗歌创作的方法自古有之，《易传》言的“立象以尽意”是诗歌情景关系的滥觞。柳宗元在七言律诗的创作中，对情与景的关系的处理相当熟练，平淡中足见深情，正如《载酒园诗话又编》言：“柳五言诗犹能强自排遣，七言则满纸涕泪。”例如《柳州寄丈人周韶州》诗云：

越绝孤城千万峰，空斋不语坐高舂。

印文生绿经旬合，砚匣留尘尽日封。

梅岭寒烟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鰅鳙。

丈人本自忘机事，为想年来憔悴容。

这本是一首写给老丈人的诗，但柳宗元提笔既不问丈人安好也不问家中事务，只是用当地的景色与自己的日常生活，就表现出了远在异乡的苦楚，“越绝孤城”、“空斋不语”、“印文生绿”、“砚匣留尘”，柳宗元在此为官是何等的无用无聊，是多么孤独。因而只能苦中作乐，在颈联中，将寒烟四起的山岭想象成藏着翡翠的宝藏之地，秋天的桂江水中鱼儿欢快的游显得自由自在，这与呆坐无语的诗人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尾联抒发思念憔悴之情做足了铺垫，整体章法体现出了“起承转合”的情景交融之美。

（二）贴切的用典

     “用典”是诗歌中常用的表现技巧，通过引用过去有关人、地、事、物之史实,或语言文字,以增加诗句的含蓄与典雅。柳宗元在七律诗歌中也善于用典来表现心境，在《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中，颔联“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连用了“伏波”与“翁仲”两个历史名人的典故。

“伏波”即东汉军事家马援，《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列传》载：“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又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馀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5]]。伏波将军平定了交阯（今越南）的动乱，为稳定国家社稷作出了重要贡献，此句怀古喻今，表现了柳宗元在此地为官，也希望能尽己所能让一方平安的心愿。

“翁仲”是历史上的巨人。东汉《淮南子》卷十三《泛论训》中，高诱注曰：”“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长人见于临洮，其高五丈，足迹六尺。放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后来“翁仲”用来指代墓道上巨大的石像。“草树平”实写眼前看到的草和树都不茂盛，可见所处地点的偏僻荒芜。两个典故的运用，借古比今，含蓄衬托出了柳宗元被贬谪到远地的苦楚与辛酸。

除了用古代的名人作典，柳宗元还用当下发生的事情，委婉地表现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在这首诗的颔联，柳宗元写到“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表面上是说自己慵懒导致他人议论，不要用文字来抢功劳和名头，实际上是暗暗讽刺上层权贵，抒发自己未能重新启用的遗憾和愤懑。有了前面“古典”和“今典”的铺垫，这首诗尾联的抒情就更为动人了，最后一句“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既是为好友分离而不舍，更是为自己不公平的人生境遇而悲伤，起到了双重呼应的深层表达效果。

（三）形象的字法

柳宗元才高，在诗歌的表现技巧上用字精准，因而形象生动。在柳宗元的七律中，历代诗家对《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一诗颇为关注，《瀛奎律髓》、《唐诗直解》、《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诗鼓吹笺注》等26部诗话著作都对这首诗歌有独到的评述。柳宗元诗云：“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众家玩味颇多的是其诗歌中的字词用法，例如，《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批此诗曰：

“今先生擅场，却是一句下个“高楼”字，二句下个“海天”字。“高楼”之为言欲有所望也，“海天”之为言无奈并无所望也，于是心绝、气绝矣。然后下个“正”字，“正”之为言人生至此，已是入到一十八层之最下一层，岂可还有余苦未吃，再要教吃？今偏是“惊风”、“密雨”，全不顾人；“乱飐”、“斜侵”，有加无已。虽盛夏读之，使人无不洒洒作寒，默然无言。”[6]

字贵准确，语贵精炼。柳宗元在诗歌题目中就已经表明了这首诗歌的创作目的，被贬谪到更偏远的柳州后，柳宗元登上高高的柳州城楼，远望一片茫然的荒芜地带，想想被贬之前的生活，以及永贞改革失败后一同被贬到远州的旧时幕僚友人，内心无比愁苦。楼高而有指望，海天意味无望，人生落差之大，接受现实谈何容易，这也成了无限愁思的根源。“惊风”、“密雨”、“乱飐”、“斜侵”精准形象地表现出了风雨交加的环境，更是一种时局混乱和人生不顺的隐喻，自己尚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又想到同遭远放至百越这种荒凉地带的旧友们，他们的生活又当如何呢，想要了解情况却由于交通不便难以取得联系。全诗由精准形象的景色描写，过渡到诗人内心情感的抒发，平淡自然种积蓄着深情，锤炼字句健而有力，却毫不露刻意的斧斤之痕，可见柳宗元的创作才气与诗歌功底。

三、柳宗元七律诗歌的影响

柳宗元的七律诗歌创作虽然不多，但产生了广泛而积极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七言律诗创作和七言律诗理论批评两个方面。

首先，柳宗元的七律诗歌，成为了后世诗人七言律诗创作的“学习样板”。在历代诗人效仿学习柳宗元七律诗歌的过程种，不仅促进了推动了柳宗元诗歌的经典化进程，也促进了诗人们的七律创作水平。以柳宗元的七律诗歌《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为例，诗中许多句子成为历代诗人学习仿效的对象。柳句“十年憔悴到秦京”，北宋苏轼的《再次韵德麟新开西湖》仿作成“十年憔悴尘土窟 ”、明代的王世贞《咏物体六十六首 其二十四 兰花》仿作成“十年憔悴傍灵均 ；柳句：“谁料翻为岭外行”一句，明代的陶益在《送人之交州集唐句》直接使用了柳宗元的原句一字未改，清代诗人叶方蔼在《得二兄贵阳除目》一诗中仿作为“谁料翻为万里行”等等。这些只是后世诗人仿作柳诗的冰山一角，以上例子已可见出柳宗元七言律诗在后世诗坛中的广泛影响。

其次，柳宗元的七律诗歌为后世深化对七言律诗规律的认识，提供了丰富的“内容营养”。从宋代开始，诗话等诗歌批评形式开始出现，诗人们通过诗歌品评，尤其是对七言律诗的具体分析，有效促进了七言律诗的理论发展。从宋代到清代，对于柳宗元七言律诗的具体批评层出不穷，例如，宋代黄彻的《䂬溪诗话》、元代方回的《瀛奎律髓》，明代谢榛的《四溟诗话》、清代汪森的《韩柳诗选》等等，都对柳宗元的七律诗歌由精妙的批评，对后世诗人进一步认识和深化七言律诗的创作方法与规律，起到了有力的促进作用。

【参考文献】

[1]［唐］韩愈．韩愈全集校注[M].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96.

[2]［唐］柳宗元.柳宗元集校注·第二十四卷[M].北京：中华书局：2013.

[3]［清］宗绩辰.永州府志[M].台北：成文出版有限公司，1976.

[4]［南朝］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M].上海：中华书局：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