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寓与山水美的发现
——以柳宗元为中心
张学松
(广州理工学院,广东广州)
摘要:谢灵运之后,中国山水文学的主体和经典多为流寓者所创作,如柳宗元“永州八记”等。永州在唐代本为蛮荒烟瘴之地,可谓“穷山恶水”,自柳宗元“永州八记”问世后,永州山水美名远播。因而“流寓”则成为山水之美发现的重要原因。流寓何以能发现山水之美?首先,山水具有“怡情适性”“纾忧解愤”作用。其次,流寓遭际给作家提供了发现山水之美的机遇。
关键词:流寓 ;山水美;柳宗元
只有到山水之中方能发现山水之美。宗炳的“卧游”乃中国美学、艺术学的重要概念,为学术界津津乐道。但“卧游”绝非发现山水美的途径和方式。从《宋书·宗炳传》“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原文来看,宗炳的“卧游”缘于“老疾俱至”即他老了病了游不动了,且“卧游”的目的是“澄怀观道”而非仅仅为了欣赏山水之美。即使为了“观道”,宗炳也是主张亲历游览的,其《画山水序》曰:“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观象。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是以轩辕、尧、孔、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清严可均辑《全宋文》,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191页)宗炳一生漫游山川,西涉荆、巫,南登恒岳,其“卧游”是“老疾俱至”的无奈之举。“卧游”可驰骋想象领略山水之美,类于李白的“梦游”,但终究是隔了一层,其所游者皆非现实中大自然的山水,李白笔下的天姥山与现实中的天姥山大相径庭。
由于动机及原因不同,山水之游览可分为“探游”、“赏游”、“宦游”、“忧游”、“漂游”等。以探求山水之原貌、大自然奥秘者谓之“探游”,如郦道元、徐霞客等;以游览山水而获得精神享受赏心悦目者谓之“赏游”或“雅游”,他们所游之山水包括自家庄园别业中的山水,如王羲之、王维等;因仕途坎坷辗转地方做官或四方作幕即“宦游”者,其游览山水也可谓“宦游”,如谢朓等;由于流放、贬谪,为了纾解心中忧愤而游览山水,姑且谓之“忧游”,如柳宗元、苏轼等;因战乱漂泊而游览山水者可谓“漂游”,如杜甫等,李白政治失意,“帝赐金放还。白浮游四方……”(《新唐书·李白传》),其山水游览也可谓之“漂游”。这并非科学分类,只是为了说明问题的方便作了如此大体区分。
“探游”、“赏游”、“宦游”、“忧游”、“漂游”与“卧游”不同者均为亲历游览。“探游”以“求真”为主要目的,故其成果首先要具有“科学性”,《水经注》《徐霞客游记》首先被作为舆地之学术著作正在于此。袁崧“以山水为知己”的观点颇有重要意义,但《宜都记》仍被作为地方志书。“赏游”、“宦游”、“忧游”、“漂游”与“探游”不同者,如法国汉学家保尔·戴密微所言,是游者“到深山野岭寻觅哲理的、美学的灵感”(钱林森主编《法国汉学家论中国文学——古典诗词》,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7年,第259页)。但“赏游”的主体多为贵族、文雅之士,其游览之山水既有“深山野岭”江河湖海,而更多的是自家庄园别业中的山水,游览山水是他们的精神追求,士大夫的一种生活风范,游览时显得从容而优雅。如王羲之《兰亭诗》之三:“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仰望碧天际,俯盘绿水滨。廖朗无涯观,寓目理自陈。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兰亭聚会时王羲之尚未辞官,贵族身份,政府官员,生活优渥,同流雅聚,游山观水,只为获取山水之“理”“适我”之趣,并没有更多的情感投入,显得闲适、优雅、从容、淡定。唐代王维“亦官亦隐”,既有别业庄园又享受皇朝俸禄,其以“赏游”为主的山水诗如《山居秋暝》写景如画,情景交融,也显得优雅和从容——尤其那句“随意群芳歇,王孙自可留”。而“宦游”、“忧游”、“漂游”就不同了,其主体皆为流寓者,他们在流寓地或流寓途中的山水游览,绝没那么从容优雅。谢灵运是“第一个在诗里全力刻划山水的人”(朱自清《经典常谈》,三联书店,1998年,第109页),被称为山水诗鼻祖。而谢灵运的山水诗大多创作于他被排挤外放永嘉之后。《登上戍石鼓山》曰:“旅人心长久,忧忧自相接。故乡路遥远,川路不可涉。汩汩莫与娱,发春托登蹑。欢愿既无并,戚虑庶有协。极目睐左阔,回顾眺右狭。日末涧增波,云生岩逾叠。白芷竞新苕,绿蘋齐初叶。摘芳芳靡谖,愉乐乐不燮。佳期缅无像,骋望谁云惬。”诗写于景平元年(423)春天。一开篇即抒迁谪之悲异地乡愁。因“汩汩莫与娱”“欢愿既无并”,便在“发春”时节“登蹑”山水以寄“托” 情怀,纾解“忧忧自相接”的忧愤。“极目”“回顾”山水之景后,忧愤依然难平,哪会有王羲之那种优雅从容啊!
谢灵运之后,中国山水文学的主体和经典多为流寓者所创作,如柳宗元“永州八记”、苏轼前后《赤壁赋》等。永州在唐代本为蛮荒烟瘴之地,可谓“穷山恶水”,自柳宗元“永州八记”问世后,永州山水美名远播,“西山”“小石潭”等遂成风景名胜。因而“流寓”则成为山水之美发现的重要原因。
流寓何以能发现山水之美?这要从作家与山水主客两方面讨论。
首先,山水具有“怡情适性”“纾忧解愤”作用。
巍巍高山滔滔江河本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不仅为人类提供丰富的物质财富,且可陶冶人之精神,怡情适性。《诗经·溱洧》写春天青年男女相邀到溱洧河畔游玩观赏,尽管带有谈情说爱之目的,但溱洧之水“方涣涣兮”“浏其洋矣”则使他们感到“洵訏且乐”。谢灵运《游名山志并序》曰:“夫衣食,生之所资,山水,性之所适。”其《游赤石进帆海》写在游赤石山之后,扬帆入海,舟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顿感:“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所谓“适己”即游览“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之大海,让作者“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兰亭集序》)!
杰克·奥德尔《叔本华》:“当观察大西洋黄昏景色的变幻时,我们所知觉到的是……它对我们的冲击。它把我们从本性的盲目而永不止息的欲求中解放出来……在这个意义上,对美的观照就具有了解放的意义。”(王德岩译,中华书局,2014年,第80页)叔本华认为大西洋黄昏景色的变幻这一山水之美给人的心灵以巨大冲击,能使人暂时获得精神解放。柳宗元被贬永州,内心忧愤不已,元和四年(809)他登上永州西山之巅,“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消解了“恒惴栗”的精神痛苦,进入了物我两忘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超然境界。(详参拙作《身份认同与精神超越——以柳宗元流寓书写为中心》,载《江汉论坛》2021年第10期)
其次,流寓遭际给作家提供了发现山水之美的机遇。
名山大川举世皆知,当然也因文人墨客的作品而声名愈彰,如泰山与杜甫《望岳》、庐山瀑布与李白《望庐山瀑布》、洞庭湖与范仲淹《岳阳楼记》等。但,有些山水则“藏在深闺人未识”,如永州山水。《袁家渴记》:“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焉。出而传于世。”《石渠记》:“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石涧记》:“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袁家渴、石渠、石涧这些永州山水,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柳宗元游之记之方得“传于世”。柳宗元之所以能发现永州山水之美,正是流寓遭际给了他机遇。第一,由繁华帝都被贬永州,心中忧愤精神痛苦,需要借游览山水以纾解(已如前述)。第二,柳宗元流寓永州,基本没有公务,司马只是个闲职。其《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说他:“闲居,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读书著述和肆意山水成为他在永州的主要活动。不仅柳宗元,文人遭贬做地方官如苏轼等基本“闲”无公务,这样他们就有时间游览山水。谢灵运虽是“太守”实职,但“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遨游”(《宋书·谢灵运传》)。第三,作家到“深山野岭”(江河湖海)是以审美的眼光“寻觅”山水之美和“哲理的、美学的灵感”。这是作家与科学家等游览山水最重要的区别,也是流寓作家之所以能发现山水美的最重要原因。柳宗元以四百钱购得钴鉧潭西小丘后:
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钴鉧潭西小丘记》)
这段记述描写形象地再现了柳宗元“寻觅”发现山水之美获得“美学的灵感”的过程,堪称经典。钴鉧潭西小丘之美被“秽草”“恶木”遮蔽了,“铲刈”“伐去”之后“佳木”方“立”、“美竹”方“露”、“奇石”方“显”,而且,“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全都和谐地“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小丘之美的发现令作者喜出望外,“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谋”者商议也,这里形容作者之“目”、之“耳”、之“神”、之“心”与山水之“清泠之状”、“瀯瀯之声”、“悠然而虚者”、“渊然而静者”相遇、相接、相协、相通、相融的情景,正是刘勰所言灵感到来时“神与物游”的情景。《始得西山宴游记》写西山之美的发现与此仿佛:(作者)“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登上西山之巅后,“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簇累积,莫得隐遁。萦青缭白,外与天地,四望如一”,西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的奇丽美景尽收眼底。这是写西山之美的发现。而此时作者“悠悠乎与颢气俱”“洋洋乎与造物者游”则是美的灵感到来时审美主体的“神与物游”。
谢灵运《登江中孤屿》写山水之美的发现过程也与此类似:“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作者怀着寻“新”探“异”的审美目的到江北游览,当激流横渡舟行至江心时眼前一亮:“孤屿媚中川”!这江中的孤屿多美啊!仰望蓝天俯视大江,云日辉映,江天一色!不禁感慨道:这山水的外在“灵”异秀美和内蕴本“真”意趣,世人过去从未得以欣赏更无人传扬。江中孤屿之美正是有赖作者的发现并“传于世”。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国古代流寓文学理论研究》成果,作者系广州理工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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