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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游记体的确认及其美学价值论略 第十届中国柳宗元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11/22 9:02:00 admin 点击:40 |
柳宗元游记体的确认及其美学价值论略 蒋振华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摘要:长期以来,学界对柳宗元山水游记数量的确认争论纷纭,没有精准的结论。本文 通过对柳宗元游记体式的确认,断定其山水游记共 20 篇,这些游记宣示了柳宗元丰富的美学 思想,创建了中国古典美学的多种审美范式,美是被发现的,美是通过劳动创造的,审美是 一种天人合一、神与物游的精神认知,幽奇怪特是最高境界的美学范畴,凡此种种,标志着柳宗元山水游记对中国古典美学作出了重要贡献。 关键词:柳宗元 山水游记 体式确认 美学思想 价值贡献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骨干,对于古文运动的发展和中国古代散文的创作 作出了重大贡献,尤其是他创作的游记散文不但在思想内涵和艺术造诣上取得了 历史性突破,更重要的是对于我们认识游记体的性质内涵及其美学价值提供了重 要参照,而后者则是学界在研究其游记散文时经常被忽略的,有鉴于此,本文略作论析以就教于方家。 一、柳宗元游记散文的体式确认 有学者认为,在今传新版《柳宗元集》[1]中,真正属于柳宗元山水游记类的只 有第二十九卷中十一篇文章中的十篇[2], 该学者在同书中不无矛盾地指出,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另加《游黄溪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愚溪诗序》,柳氏的游记之作大概有 11 篇左右。[3]这种捏拿不定的情况说明对于“游记 ”之体的性质内涵认识模糊,以致造成数量上的矛盾出入。我们根据古代文体学关于游记之定义以及柳宗元记体文章的描写内容,完全可以确认柳氏游记散文的准确数量。 游记,顾名思义,即将行人游客所览所历者记写下来,古人将其所观览经历的物与事写成文章,统称之为“记 ”,柳宗元亦不例外,他将自己所观览见闻身历者一概以“记 ” 目之成文,故收录在今本《柳宗元集》中“记 ”体共 4 卷 36 篇,其中记游览者分三种情况:第一种,以第一人称身份描写的“我 ”之亲历亲游与观览,其符合此定义者如下: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此文开门见山即道出游观是舒心惬意之事,这种爽 心愉意有两种类型:“旷如也,奥如也 ”,接下来便描写哪种游观叫“旷如”,哪种情况叫“奥如 ”,最后表达希望有人“从我游 ”的心情。 《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此文先叙“作者 ”在永州贬所之法华寺庑外发现了一片奇美旷广的山水林竹,后写建亭之事,最后生发“观游 ”之论。 《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此文记龙兴寺西轩建造之由,指出西轩的功用在于“可得大观 ”,即具有重要的游观价值:欣赏自然之美。 《游黄溪记》。此文全景描写游览的方向、路径、景观,是典型规范的游记散文。 《永州八记》。此八篇成系统序列的散文是历史以来学界公认的“作者 ”记游永州贬所八景点的游记体。 《柳州东亭记》。此文被著名学者王立群先生从游记体中剔除,认为其“当为楼台亭阁记 ”。[4]我们来看文章的开头:“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 ”[5]这显然是写“作者 ”出行游览之所见,实为“游记 ”。接下来写亭之所以建以及亭周遭之树木江水景,终篇未见王先生所云楼台亭阁之貌。 《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此文从“题 ”与“文 ”合观之,无疑是文题相对的游记,是作者贬在柳州时所记柳州治所游观事。 综上所述,柳宗元所写属于游记体之第一种情况者共 14 篇,收录在《柳宗元集》之卷 28 和卷 29。 柳宗元记游览者的第二种情况:以第三人称身份描写某某某(他人)之亲历亲游与观览,符合此种定义的作品有: 《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文记潭州刺史杨凭治潭三年间,开凿东泉池,池周遭风景奇胜,又令戴逵造堂,取名戴氏堂,“凡观望浮游之美,专于戴氏矣”[6], 堂成,戴逵日与他人常游之。 《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文记御史中丞裴行立来桂州都督二十七州诸军事,政成,民富且庶,乃造訾家洲亭,于是登亭观望,“若与安期、羡门接于物外,则凡名观游于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高是亭者乎 ”[7] , 此文显系记他人之游观者。 《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此文写作者仲兄柳宽治邕州游马退山事,并借他人之游发表了“美不自美,因人而彰 ”的著名美学观点。 《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此记写御史中丞崔能来莅永州,在闲暇时登城北观览山水风光,突出描写了城北“奇”“怪 ”之景。 综上所述,柳宗元所写属于游记体第二种情况者共 4 篇,收录在今本《柳宗元集》之卷 27。 柳宗元记游观者的第三种情况:无上述人称身份或者说没有某个实体“人 ” 出现的泛游或泛览,即使有某人建造了某景,但终篇没将此人置身观览之中,而 是虚发一些关于游览的议论,或评价此景的游观价值,符合此种情况的作品有两 篇,其中一篇为《零陵三亭记》,此记一开始泛论某地为什么值得游观即谈游之理,如云:“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8]③接下来叙造三亭,描写亭周边旅游之胜景,并不是记某人之游。文末又回应开篇,释旅游之义。另一篇为《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此记写韦使君为政永州时, 打造了一所游亭名新亭,然后泛写新亭周边之奇美景观,大有观赏游览之价值, 亦为泛写旅游之记体文字,不涉及具体之游者。以上两篇收录在《柳宗元集》卷27。 通过上述考辨与定义指认,柳宗元所有游记最准确的数目是 20 篇,远远超过一些学者所认定判断的 10 篇或者 11 篇,在数字统计上如果缺乏精准数字,无疑影响到对柳氏游记的各种研究视角与研究价值。令人吃惊的是,有学者居然把柳宗元的《愚溪诗序》认定为游记散文[9], 这是对“序 ”与“记 ”的文体内涵的严重混淆。《愚溪诗序》是柳宗元为他八首写愚溪的诗所作的序文,序文主要介绍愚溪的得名,作八首愚溪诗的动因,内隐着深刻的讽刺意义,含有自嘲以嘲人的创作意旨。虽然文章中有“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 ”[10]数语,涉及到徒步行走事,但这并不是记一次具体的旅行观览,而是写到一些小地名的命名及间隔距离,断不能望文生义理解为是写游观的游记,否则真的贻笑大方,自取其辱。 二、柳宗元山水游记的美学价值 中国古典美学在唐代取得了重大发展,开拓了许多审美范式,创建了大量的 美学观点,其中柳宗元做出了重要贡献,这种贡献主要体现在柳氏的山水游记创作之中,这些山水游记具有丰富的美学价值。 柳宗元创建了一个具有宏观纲领性的美学思想,即“美不自美,因人而彰”的审美观,他在游记散文《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中说: 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是亭也,僻介闽岭,佳境罕到,不书所作,使盛迹郁堙,是贻林涧之丑,故志之。[11] 柳宗元在这段文字里涉及到了审美中的一个本质问题,即他认为只有审美活动中, 通过审美主体的主观意识去发现美的对象如清湍修竹,并唤醒它,照亮它(即造 亭建景),使自然之景(湍与竹等)由实在物变成一个完整的、含蕴深厚的、抽 象的感性世界即“意象 ”时,自然之景才能够成为审美主体的审美对象,才能成 为美。这个美学观点包含三层意思:首先,美的客观存在,如果没有欣赏主体的 介入,客观的美就不能呈现出来,例如会稽兰亭周边的美——清湍修竹,如果没有欣赏者王羲之的介入,其美就不能呈现。其次,美因人而异,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主观偏好起着决定作用。再次,美带有普遍性,又存在差异性。 在上述美学总纲领指导下,柳宗元发明了许多对于美的认知,这些认知在他上述二十篇游记中予以了充分的体现。 由于欣赏主体对于客观的美的能动性介入,所以柳宗元认为美是发现出来的, 因此,他提倡人们努力去发现美,无论是客观存在的山水自然美,还是社会群体呈现的人文美。反映了柳宗元这种审美观念的表述如《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云: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侧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若虎斗,企若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12] 游览者发现了永州北城的一片胜景,文章细写其发现的过程以及风景美的属种:惊愕之美。又如《小石城山记》云: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 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13] 这里完整地记录游览者发现嘉树美箭这一奇而坚之自然美的过程。 由于欣赏主体主观能动性的存在,而且这种能动性甚至是巨大的,起决定性 作用的(柳宗元这种哲学思想显然是对先秦荀子“人定胜天 ”哲学观的继承发扬), 因此,柳宗元提出了人类劳动可以创造美的美学思想,这在他的多篇游记散文中 表现得相当丰富,其频率之高,有一种反复暗示、反复强调的态势。为说明问题, 我们不妨进行一个详细的梳理。《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有云: 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指今广西桂林,唐称桂州)……登兹以嬉。观望悠长,悼前之遗。于是厚货居民,移于闲壤,伐恶木,刜奥草,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焉如飘浮上腾,以临云气。万山面内,重江束隘,联岚含辉,旋视具宜,常所未睹,倏然互见,以为飞舞奔走,与游者偕来。[14] 显然,御史中丞裴公临职桂州,率领当地百姓辛勤劳动,用勤劳的双手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美好景色。又《永州韦使君新堂记》云: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 焉,伏于土途。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 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途,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15] 永州之城,原来良莠杂生,美丑不分,自从韦使君执政于此,带领当地人民斩除 恶草,扶植美木,一片奇美之景展现在游人眼帘,美是劳动创造的结果。当然, 这篇游记还承载着深刻的寓意,即隐含着自己身世的感慨。永贞革新的失败,让 他深刻认识到一个美丑不分、善恶不明的残酷现实,美和善被丑和恶残酷地打压 着,因此他渴望有一个补天高手挽狂澜于既倒,让社会美丑分明,善恶各得其所,清浊各分其流。又《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云: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于是刳辟朽壤,剪焚榛秽,决沟浍,导伏流,散为疎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16] “奇 ”作为一种审美范畴或者说一种美境,是经历了人们开辟疆土、剪焚杂草、决疏引导等辛勤劳动创造出来的。再如《零陵三亭记》云: 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主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厖赋扰, 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聚峰,珑玲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畜而富。[17] 为政一方的长吏率领籍民创造出了一片美好天地,自然山水,草木虫鱼,百姓人 民既美且乐,山水之美(嘉木美卉)因劳动而彰。又《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更是给观赏者营造了一幅美丽的风景图: 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予得而获焉,以属于堂 之北陲。凡坳窪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狭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18] 这幅美的图画是经过劳动者灵巧的双手精密地织造出来的,这幅图画将表层的直 观的嘉表和深层的审美意境上的幽邃统一起来,令游观者陶醉其中。又《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云: 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绝,然而薪蒸篠荡,蒙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遂命仆人持刀斧,群而剪焉。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19] 一种空旷高远的视觉冲击,令游观者心旷神怡,劳动创造出来的美深深地吸引着 审美主体的灵魂流连忘返。这种高远大观之美,在《永州龙兴寺西轩记》中也被高调宣布为劳动创造的结果,其文曰: 永贞年,余名在党人,不容于尚书省,出为邵州,道贬永州司马。至而 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余知释氏之道且久,固所愿也。然余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也。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于是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不徙席,而得大观。[20] 柳宗元最为集中、最为高调地倡导其劳动创造美的美学观的山水游记,是被 文学史上称为游记群的《永州八记》(实为九记)。下面逐个地检索一下相关话语描述。《始得西山宴游记》云: 今年九月二十八 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 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21] 西山的“特立 ”之美,是经历了游览者辛勤地劳动创造出来的,“特立 ”之意, 虽然隐含了作者身世之感,那种傲然独立、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士大夫气概力透纸背,但从审美感受来讲,这也是一种伟大的人格美的折射。《钴鉧潭记》有云: 其(指钴鉧潭—— 引者注)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22] 天高气爽之美,来自建高台,立凭栏的辛勤劳动。《钴鉧潭西小丘记》云: 得西山后八 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 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 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 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 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即更取器用,铲 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劳动的价值,在这里更是一种感官上的美与精神心灵上的娱悦得以呈现,审美客 体与审美主体的高度和谐统一,因此,在柳宗元看来,人类的生产劳动,不单是 解决人类物质满足以便生存的前提条件,更是让人类达到精神超越以生存得更有 品味的必要条件。柳宗元的美学思想,在中国美学史上第一次赋予了人类劳动的 审美品质,具有辩证性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精神内核,从而提升了人类的 审美认知,对中国美学及其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又《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云: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23] 小石潭的美,是游览者“伐木取道 ”的劳动创造的,这里不但有一种自然自在的 美,更有一种天人合一,游览主体与观赏客体融合统一、和谐一致的至美之境, 于是,审美不止是停留在一种对于美的客观对象的直观感受之上,更是将美提升 到心与物游的精神认知、灵感认同的高境界,这是柳宗元对于中国古典美学的又 一贡献。另外,柳宗元在《石渠记》中开篇即描写了他发现的石渠上的两个景点, 一为泉,一为潭,写出了泉与潭的美态美貌,然后强调说这些美亦是通过劳动创造的: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 日。[24] 柳宗元以“美不自美,因人而彰 ”作为他美学思想的总纲,指导着自己对美 的内涵进行了全面丰富的发明,除了前述这个总纲统摄下的发现美、创造美方面 的深刻内容,他以自己作为审美主体的个例,表达了其所追求的某种美学范式, 或者说是某种审美倾向,抑或说是某一美的类型。通览其全部的游记散文,我们可以梳理归纳出一个结论,即柳宗元所追求的是一种奇幽旷怪之美。《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云: 弘农公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屿岛渚洲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焉。池之胜于是为最……谯国戴氏曰简,为堂而居之,堂成而胜益奇。[25] 此言景之胜在于奇,以奇为美,是柳氏之用心所在。同篇又云: 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赞者也。[26] 戴氏所以居于泉堂,要在发掘自然之幽这种特别之美。《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云: 大凡以观游名于代者,不过视于一方,其或傍达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骛远,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竞秀,咸不相让,遍行天下者,唯是得之。[27] 这是柳宗元最坦诚宣告的以追求奇异为最高审美范式的文字,不类于其他游记重在凸显某自然山水的“奇 ”之美。 柳宗元的审美取向不但在于追求客观存在的“奇 ”美,而且也提倡人类在主观意志上创造“奇 ”之美,故《永州韦使君新堂记》云: 永州实维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 焉,伏于土途。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 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 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徐。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28] “奇势迭出 ”,怪异深邃之美景,是以人类的主观努力,艰苦劳动所创造。柳宗 元追求“奇”“怪 ”的审美范式、美学境界,在《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中也有特别的强调,其文有云: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于是刳辟朽壤,剪焚榛秽,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29] 这里之怪与奇,既指自然状态客观存在的,亦包括主观能动性下创造状态的,是 主客统一的美的状态。在《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中,柳宗元把自然界的幽旷之境、深奥之景视为奇之美的表现形态,他说: 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荫荟蔚……曲有奥趣。[30] 旷远开阔,给旅游者(欣赏主体)心旷神怡的审美感受;幽邃深奥,给旅游者无 穷无尽的想象空间,吸引着他探幽发赜,这两种审美范式或美感享受,一是于明 处得到的审美感知,一是于暗处获得的求美欲望,构成柳宗元审美主体辩证统一 的美学主题。在《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中,柳宗元更是希望这种奇之美,“若 夫其地之奇,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 ”,能够代代遗传下去,让后世之人懂得奇 美尤为珍贵,而且奇之美只能在特定的背景或环境下才呈现其美,不可与类似于 “旷 ”的情形共存在,显然,柳氏是有深刻的寄托之意的,是他身世经历与审美观照的一种含蓄表达,其中也不乏尖锐的讥刺与嘲讽。 柳宗元追求奇之美或怪异之美,在《永州八记》中表现得更为突出。如《始得西山宴游记》中说: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 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31] 此文三处提到怪异者,说明其审美趋向在乎此也。后面又说:“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 ”,“特立 ”仍然是其欣赏之所在,虽然有言外之意,但审美主旨非常鲜明。又《袁家渴记》云: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 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32] 显然,幽与奇,是柳氏认定之丽(美)者。又《石渠记》云: 有泉幽幽然……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33] 幽奇怪美,正是柳氏激赏的审美范式。又《小石城山记》中写小石城山“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 ”[34]《柳州东亭记》所写东亭环境亦以“奇 ”为美, 不但如此,柳氏又把自己置身奇美之境中而忘乎人间之存在,亦是一种“奇特” 之象,从而双奇之美跃然纸上。在审美活动中又寓意人生遭际,可谓一箭双雕, 言在此而意在彼,形成柳宗元山水游记旁逸斜出的审美主题之深刻内涵,无怪乎千百年来,他的山水游记那么脍炙人口,经久弥鲜。 柳宗元的游记体散文通过记录其政治人生的两处贬所永州与柳州的游览经 历,用他自己感同身受的观览实践,为中国古典美学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他 认为美的欣赏主体所具有的主观能动性能够让人类发现美,因此,他创造了美是 人类发现出来的审美思想;他还认为,人类的这种主观能动性还能够创造美,因 此,他又创建了美是劳动创造的审美思想,这种创造美的劳动的价值在于劳动不 只是解决人类的物质满足的前提,更重要的是人类达到精神超越的条件,从而赋 予劳动以审美品质,这对于提升人类的审美认知具有重要意义。由此进行推理, 柳宗元把发现美和创造美有机地结合起来,提出了天人合一、心与物游的精神认 知和审美认同的美学思想,从而把中国古典美学的发展推动到另一个新高度,幽奇怪特是最高境界的美学范畴。 [1] 《柳宗元集》,中华书局 1979 年版。文中所及皆以此版本为据。 [2]王立群《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研究》第 126 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8 年版。 [3]王立群《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研究》第 125 页。 [4]王立群《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研究》第 126 页。 [5] 《柳宗元集》第 724 页。 [6] 《柳宗元集》第 724 页。 [7] 《柳宗元集》第 727 页。 [8] 《柳宗元集》第 737 页。 [9]王立群《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研究》第 125 页。 [10] 《柳宗元集》第 642 页。 [11] 《柳宗元集》第 730 页。 [12] 《柳宗元集》第 735 页。 [13] 《柳宗元集》第 772—773 页。 [14] 《柳宗元集》第 726—727 页。 [15] 《柳宗元集》第 732—733 页。 [16] 《柳宗元集》第 735 页。 [17] 《柳宗元集》第 737—738 页。 [18] 《柳宗元集》第 748 页。 [19] 《柳宗元集》第 750 页。 [20] 《柳宗元集》第 751 页。 [21] 《柳宗元集》第 762 页。 [22] 《柳宗元集》第 764 页。 [23] 《柳宗元集》第 767 页。 [24] 《柳宗元集》第 770—771 页。 [25] 《柳宗元集》第 723 页。 [26] 《柳宗元集》第 765—766 页。 [27] 《柳宗元集》第 726 页。 [28] 《柳宗元集》第 732—733 页。 [29] 《柳宗元集》第 735 页。 [30] 《柳宗元集》第 748 页。 [31] 《柳宗元集》第 762 页。 [32] 《柳宗元集》第 768 页。 [33] 《柳宗元集》第 770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