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舜文化研究研究成果《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影响力与舜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信息搜索
图文互构视域下舜孝故事的生成与演变
 
《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影响力与舜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9/28 9:45:00  admin  点击:318

 图文互构视域下舜孝故事的生成与演变

 

黄景春 林 玲

(上海大学文学院 200444

 

摘要:舜孝故事最早收录于《尚书》,儒家将舜置于“尧天舜日”话语体系,引述焚廪、掩井等故事,建构虞舜的圣君、孝子双重形象。《史记》《列女传》等书接纳民间讲述,舜孝故事国家完善。在官方、文人、民众等各方力量推动下,舜帝成为孝子典范。汉魏墓葬壁画也展现虞舜从圣君向孝子的演进,宋金砖雕图像主要情节从遇难脱险转为“象耕鸟耘”,突出孝行感天的主题。图文相互印证,可以发现舜孝故事的完整演变进程。

关键词:舜帝;孝子故事;图文互构

 

舜在早期文献中本为圣贤、帝王,后诸子(尤其是儒家)接纳民间神话传说展开对舜帝孝悌的想象与建构。通过“说部家所穷思极想的虚构”[①],舜的故事“成为我国古代最大的一件故事”[②],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舜帝叙事体系。学界对舜帝的研究汗牛充栋,研究者主要从虞舜身份、故里、神话内涵、遗产保护等角度加以探讨,产生了不少经典论述。顾颉刚、杨宽等古史辨派学人从疑古角度出发,侧重于对虞舜神话的史学阐释;近年学者多以伦理学视角关照舜孝故事,也从文本生成机制探讨舜孝故事的衍化。但这些研究成果大多侧重对传世文献的考辨,对出土的舜孝图像挖掘不够,且缺乏从图文互构视角考察舜孝故事生成的相关成果。有鉴于此,本文拟通过图文对读,探讨舜孝故事生成过程中文本、图像与民间叙事的交融与互动。

 

一、早期文献中的舜帝形象

《尚书》《左传》《国语》等典籍对舜帝的描述可分为两类:其一,强调舜帝勤于政事,凸显其贤能;其二,赞誉舜帝之德,说他重人伦五教,以德化育天下。前者如《尚书·舜典》:舜帝浚哲文明,慎和五典,尧帝禅之以位;舜成天子后,黜退昏庸,擢用贤明。后者如《左传·昭公八年》:“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③]舜德由遂继承,世代相守。史书对虞舜勤政、擢贤、明德的记载,为春秋战国诸子所津津乐道,儒家在此基础上逐渐完善对虞舜仁德君王的形象建构。

《论语》对舜帝勤政、施德的记载尤详。《泰伯》篇云:“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④],“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⑤]。《颜渊》篇云:“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⑥]《宪问》篇赞舜帝“修己以安百姓”[⑦]。《论语》将舜塑造成理想化的德政圣王,是“恪慎克孝,肃恭神人”[⑧]的仁德之君,那么“孝”如何体现?《尧典》云: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⑨]

《尧典》对舜帝故事的记载简洁,内容指向政治,侧重于对政事的记录。文中有“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似乎没有行孝情节。孟子将孝当作经世之道、德性之本,认为大德之人必是大孝之人,他将舜作为孝子典型加以推崇。在《尧典》基础上,孟子采引民间俗说,敷演出舜孝故事的具体情节,把舜“塑造成为孝道伦理方面的‘百世之师’”[⑩]。《孟子·万章上》云:

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11]

孟子将父顽、母嚚、象傲故事化为焚廪、揜井等情节,并认为他们“以杀舜为事”,象要占有财富和二嫂。舜以德报怨,邀象一起治理天下。舜以孝悌之心感化父母兄弟,也以仁德化育百姓。孟子继承孔子孝悌观,强调五伦,将孝悌视作人伦道德的核心。舜封象,尽悌之道,也是尽孝之道。“孟子意在美兄舜之于弟象乃仁之至而义之尽,是以兄弟之‘亲爱’来尽父母之‘孝道’。”[12]《万章上》中的“孝”是舜最重要的品质。

当然,先秦诸子也存在一些贬舜的责难之声。如《庄子》中假借盗跖之口,批评舜卑父放弟,以此认为“舜不孝”;又如《韩非子》论法,叱责“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各家为宣扬本派学说,常借古帝王事迹申述己论。在诸子著作中,舜帝的同一事迹(如尧让舜、舜封象),往往会出现多种解读,对其品格的评价也相互抵牾。但是,这些诋訾之论在后世儒家“言必称尧舜之道”的大环境下都被淹没了,无法撼动舜帝“圣德笃孝”的基本形象。相反,虞舜在史家、儒生的推崇下,不仅被尊奉为上古圣王,还成为孝子的典范。

 

二、舜帝双重形象的生成

舜帝故事到汉代愈加丰富,既见载于文献,也呈现于墓葬图像。就文献而言,司马迁、刘向等人记载的舜帝故事,都吸纳了民间口头叙事。这些故事有两种:以虞舜为主角的文本,以《史记·舜本纪》为代表,突出舜帝的圣哲笃孝形象;以二妃为主角的文本,以《列女传·有虞二妃》为代表,演绎舜帝二妃的贤淑和神异。两种文本都是对原有情节的补充,司马迁按照《尧典》的叙事框架,汲取《万章上》的故事,增补一些细节而成《舜本纪》。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乃赐舜絺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13]

《舜本纪》将先秦典籍片段的描写汇编起来,可谓集舜子传说之大成。[14]相较于前代,《舜本纪》不仅叙事更加完备,还出现了新的神异情节。因爱后妻之子而虐待乃至杀掉前妻之子,这是中国民间故事常见的母题。他在壮游时期,“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15]他搜集大量的神话传说,其中不乏舜帝传说。他自述:“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16]司马迁把采录的民间传说写入史书,补充历史的缺失环节。民众要为瞽叟杀子寻找一个理由,就借用了后母虐待继子的故事母题,父亲成为后母的帮凶遭焚廪、掩井的舜,借助两笠、暗道得以逃脫,为脱险找到了合理化途径。舜帝对亲人的加害没有怨恨,仍侍奉父亲、后母,并封象为诸侯。舜帝以超乎寻常的能力行孝,逃生和怨报德都是他独立完成的。

当然,《舜本纪》中的神奇叙事来自民间口传,也出于司马迁爱奇的性格和他对传奇故事的合理化加工。扬雄谓“子长多爱,爱奇也”[17],刘勰也说他“爱奇反经之尤”[18]。司马迁为了弥合历史环节的空缺,将自己访求到的民间异闻,依据历史叙事的需要进行加工演绎。这也是《史记》文学性特别强的原因所在。另一方面,司马迁作为董仲舒的学生,对天人感应思想稔熟于心。董仲舒指出:“事各顺于名,名各顺于天。天人之际,合而为一。”[19]董氏将阴阳五行与王道德性联系在一起,强调君权受之于天,因此君主乃一国之主,受天之命以治万民。司马迁认同天命王权说,常以“天事”解释“人事”。舜帝几次遭害都化险为夷,这种神异故事正好可以用来论证君权神授的神圣性。尧让天下,是因为舜孝感天,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是“天与之”。不仅“天与之”,还有“民受之”。孟子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20]孝感上天的叙事潜隐在《舜本纪》,其中的神奇故事成了舜帝天命的必然。儒家将孝道神秘化,提出大孝通天,司马迁无法摆脱儒家思想的大框架,他的历史叙事背后的逻辑起点也在于天命、道德。

在以二妃为主角的故事中,遭遇焚廪、掩井的虞舜凭借的不是天命,也非个人能力,而是在娥皇、女英的帮助下脱险的。《列女传·有虞二妃》载:

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舜父顽母嚚。父号瞽叟,弟曰象,敖游于嫚,舜能谐柔之,承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爱象,舜犹内治,靡有奸意。四岳荐之于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厥内。二女承事舜于畎亩之中,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骄盈怠慢,犹谦谦恭俭,思尽妇道。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归,告二女曰:“父母使我涂廪,我其往?”二女曰:“往哉!”舜既治廪,乃捐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出。象复与父母谋,使浚井。舜乃告二女。二女曰:“俞,往哉!”舜往浚井,格其出入,从掩,舜潜出。时既不能杀舜,瞽叟又速舜饮酒醉,将杀之。舜告二女,二女乃与舜药浴汪遂往,舜终日饮酒不醉。[21]

《有虞二妃》保留焚廪、浚井二事,增加了“饮酒”这一新情节,将虞舜遇险由两次增至三次,更加符合民间叙事的重复律。本篇故事瞽叟与象三次加害,虞舜三问于二妃,皆获允许。至于舜如何避难,仅有“舜往飞出”“舜潜出”的描述。洪兴祖《楚辞·天问》补注引古本《列女传》中,舜面对焚廪之难,二妃道:“时唯其戕汝,时唯其焚汝,鹊如汝裳衣,鸟工往”;浚井之难时,二妃道:“时亦唯其戕汝,时其掩汝,汝去裳衣,龙工往。”[22]可见二妃未卜先知,予舜鸟衣、龙裳,舜得以脱离险境。瞽叟邀舜饮酒,同样是二妃“与舜药浴汪遂往”。闻一多《楚辞补校·天问》依陆龟蒙《杂说》校勘,改“汪遂”为“注豕”,释“豕”为“矢”,又引《韩非子·内储说下》以浴狗矢祛祸[23],闻一多认为,舜听从二妃之说,预先浴于狗矢中,方才饮酒不醉。[24]借舜孝故事演绎二妃事迹,“(二妃)帮助舜成为孝子的典范,同时也将二妃树立为传统女德的典范。”[25]

对比《舜本纪》与《有虞二妃》的舜孝故事,叙事目的对叙事情节产生了明显影响。叙事意图不同,文本所呈现的角色功能、叙事主题也有所差异。《舜本纪》将虞舜放在《五帝本纪》的名目下,其身份是圣王,述其孝行只是为了证明虞舜承袭帝位的合法性;而《列女传》以女性为传主,叙述上古至汉代妇女的嘉言懿行,二妃自然也就从“角色道具”转变为“功能角色”,舜的帝王身份被弱化,孝子身份依旧。虞舜的形象具有两重性,既是圣王,也是孝子,这两重身份相辅相成,因讲述人、讲述目的不同而各有侧重。

同时需要注意的是,虞舜圣王、孝子双重身份也出现在汉代墓葬中。东汉末年山东武梁祠画像石,舜像列于历代帝王图群下(见图1),与伏羲、祝融、神农、黄帝、颛顼、帝喾、尧、禹等古帝王并列,而在老莱子、闵子、丁兰等孝子图中却不见踪影。据画像题词“帝舜名重华,耕于历山,外养三年”推测,此画像彰显他的帝位,并不彰显他的孝行,相反,“外养三年”当时仍被用于指责舜不孝。《越绝书》载:“舜有不孝之行。舜亲父假母,母常杀舜。舜去,耕历山,三年大熟,身自外养,父母皆饥。”[26]耕于历山也早已有之,但“外养三年”不载于《舜本纪》《有虞二妃》。当然,“外养”之说也并非杜撰,应是后起的民间传说,东汉见载于《越绝书》,也被刻录在墓葬画像石上,可见在民间有一定的流传度。从后世流传的五代舜子变文来看,“外养”说从未中断,《舜子变》中舜受迫害,后受亡母点拨,离家耕于历山十载。在民间叙事中,“外养”实为活命途径。

1 虞舜图

(《中国汉画像拓片精品集》,西北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 59 页。)

另一处舜子图见于内蒙古和林格尔汉墓壁画(见图2)。整个画面剥落严重,图中相对而立的二人,右侧旁题“舜”字,左侧之人题字漫泐,看其形态应为帝尧,整个画面构图简洁,所绘为“尧让天下于舜”的场景。和林格尔汉墓壁画中舜是同闵子骞、曾参、董永、老莱子、丁兰等孝子一起出现的,也就是说,此处是孝子图,而舜孝叙事并没有被表达出来,只通过“让天下”呈现舜孝的结果。舜孝图有潜文本,它不像文学的线性叙事结构那样直白的表述,“很多故事情节是隐藏于图式结构之中的”[27]。图像虽然只是选取了故事中的某个节点,但所指涉的是却是整个故事。

2 舜孝图(《和林格尔汉墓壁画孝子传图辑录》,2009年版)

 

两汉时期,虞舜的圣王、孝子双重形象已经生成,但身份定位因撰者的目的不同而发生偏移。当然,虞舜的双重身份并不分离,舜因至孝而成为圣王,圣王身份又让他的孝子形象得到强化。无论是诸子著作、历史叙事,还是汉墓所画舜像,都体现了文士(特别是儒生)、史家与民间相互交融的叙事风格。

 

三、舜孝故事在变文与图像中的呈现

魏晋南北朝时期,舜孝故事被收录在多种《孝子传》中,陶潜《孝子传》讲述“父顽母嚣弟傲而舜孝”,并未增衍新的情节。托名刘向的《孝子传》新增了“舐父目明”的情节,与唐五代《舜子变》中的情节相似。相较纸上材料,北魏墓葬中舜孝图中故事情节更加丰富,个别图像出现了全新情节。简述如下:

(1)山西大同北魏司马金龙漆围屏

司马金龙墓的年代为太和八年(484年),墓中的木板漆画有舜孝故事。漆画中有帝王将相、烈女孝子、高人逸士等不同人物。帝舜图像:右侧一男二女相对而立,榜题“虞帝舜”“帝舜二妃娥皇女英”。中间二男在亭下,伏于井栏,作抬石填井状,榜题为“舜父瞽166ba80aaec1059964ba6d8330a95a2(叟)”“与象be53df2fb5d7e9fe79ed6e1c84f520e()填井”。左侧一妇女站立仰望,榜题“舜后母烧(廪)”。[28](见图3

3 帝舜图

(《山西珍贵文物档案》(5),科学出版社2018 年,第 29 页)

这幅漆画图文并茂,展现虞舜受迫害的情景。填井是瞽叟、象二人所为,焚廪则是后母所为,与汉代都是瞽叟所为,或瞽叟与象所为不同,增加了后母下手害舜的情节。以前将这幅图归入舜子图类,实际上该图应是以二妃为主角。司马金龙墓出土较完整的木板漆画共有5块,可辨识的画像分为列女、贤臣、孝子、高士、“临深履薄”五类,舜所在图像位于列女名目下,与周太姜、周太任、周太似(姒)(即周室三母)、启母、鲁母师等人物同在一个图版上,而她们大都出自《列女传》。由此知,这幅帝舜图实为二妃图,右侧应是二妃在谋划虞舜脱险的画面。对读《有虞二妃》可以发现,文本与图像间存在差异,传文中是瞽叟焚廪,此处却是后母。如果说此图表现二妃贤德,焚廪则表现后母的邪恶。

2)河南洛阳北魏宁懋石室线刻画

宁懋石室1913年出土于洛阳翟泉村,现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石室高138cm,面阔200cm,进深78cm,由8块石板组成,双坡式屋顶。正面入口处为一对执剑戟的甲胄武士,其余各面则为墓主人生活场景及孝子故事等。据墓志记载,宁懋本为鲁人,流寓西域,太和十七年(493年)随孝文帝迁都洛阳,任营戍极军等职。景明二年(501年)卒,孝昌三年(527年)与其妻郑氏同葬洛阳北邙。宁懋石室线刻流畅,人物、山水描摹精致,与美国纳尔逊艺术博物馆所藏孝子石棺同为北魏石刻线画的代表作。[29]其中舜图像位于石室外壁左山墙上。(见图45

4 宁懋石室孝子图[30]

(《北魏宁懋石室再检讨》,《故宫博物院院刊》2021年第9期)

5 舜孝图(图片来源同上)

4中孝子除虞舜外,还有丁兰、董永、董晏三人。帝舜位于丁兰事木母图下。图像在左右厢房之间刻有木构建筑和两眼方形水井,左井口旁刻有瞽叟和象,二人正在填井;右井有桔槔,舜的双手紧抓井口木栏,下肢还在井口里;井左边站着女英,右厢房当心间跽坐娥皇;厢房侧壁榜题“舜从东家井中出去时”[31]此图榜题中的“东家井”,与宁夏固原北魏彩绘漆棺舜孝图第三幅榜题“舜德(得)急从东家井里出去”相似。在北魏的掩井情节中,舜从东家井逃生的画面多次出现。后世《舜子变》对此有详述:

帝释变作一黄龙,引舜通穴往东家井出。舜叫声上报,恰值一老母取水,应云:“井中是甚人乎?”舜子答云:“是西家不孝子。”老母便知是舜,牵挽出之,舜即泣泪而拜。老母便与衣裳串着身上,舆食一盘吃了。报舜云:“汝莫归家,但取你亲阿娘坟墓去,必合见阿娘现身。”说词已了,舜即寻觅阿娘墓。[32]

《舜子变》中虞舜从东家井潜出,遇到东家老母。老母让虞舜寻找亲娘墓,亲娘现身指点虞舜,虞舜躬耕历山三年,成为舜孝故事的新情节。

3)河南洛阳北魏孝子棺线刻画

该孝子石棺出土于河南洛阳城郊,现藏美国萨斯纳尔逊·阿肯特斯艺术博物馆(Nelson Atkins Museum of Art)。舜图位于石棺左帮,整体画面由两个场景构成:一是帝尧向娥皇、女英训导,舜立于尧侧;二是瞽叟与象落井下石。榜题仅“子舜”二字。[33](见图6

舜子图[34]

关于该图中的人物身份,黄明兰、陈泳超等人有所论述,此不赘述。单就舜故事情节而言,图像展示的“尧嫁二女”与“填井”场面,与传世文献吻合,并无新的情节。

(4)宁夏固原北魏彩绘漆棺

彩绘漆棺1981年出土于固原县西雷祖庙村,木棺的棺盖、前挡及两侧均绘有漆画。棺两侧残毁严重,每侧上下分3层,上层是连环画式的孝行图,间隔以三角状火焰纹图案,并标有榜题;中层由联珠龟背纹组成,下层为狩猎图。舜与郭巨、蔡顺、尹伯奇等孝子一同绘制在木棺上层。此图是已出土舜孝图中情节最丰富的一幅,包括8个场景:第一幅榜题“舜后母将火烧屋欲煞()舜时”,画一屋宇周围有火焰,旁立舜后母,舜全身裸露自屋顶跳下。第二幅榜题“使舜□井灌德(得)金钱一枚赐£石田(填)时”,画已残缺。第三幅榜题“舜德()急从东家井里出去”,画一井,一侧立二人探视,另一侧画舜裸露全身自井口钻出。第四幅榜题“舜父朗萌(盲)去”,画舜父跽坐于一屋宇内。第五幅榜题“舜后母负萻(蒿)□□市上卖”,画舜后母挟物作行走状。第六幅榜题二方,“舜来卖萻(蒿)”和“應(应)宜(值)米一斗倍德()二十”,画三人相向而立。第七幅榜题二方,“舜母父欲得见舜”“市上相见”,画二人站立。第八幅榜题二方“舜父共舜语”“父明即闻时”,画三人相向而立。[35]根据简报说明,该图版共有8个场景,笔者查询各类网站、画版,将其展示如下:

第一个场景

第二个场景,画面残缺

 

 

 第三个场景

 第四个场景

 

 第五个场景

 

第六个场景

 

 第七个场景

 

 

第八个场景

 

将以上8个场景的汇集后,可见舜孝故事的大致情景(见图7):

 

7 舜孝图[36]

 

8 宁夏固原北魏彩绘漆棺孝行图全貌[37]

(《固原北魏墓漆棺画》,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44页)

对读敦煌文献《舜子变》可知,变文中的繁复情节与宁夏固原彩绘漆棺舜孝图高度吻合。陈泳超曾将《舜子变》划分为十四个情节单元:

一、舜母乐登,临终托孤,舜服丧三年。

二、舜父苦嗽(瞽叟)与舜商量后继娶。

三、舜父远赴辽阳经纪,三年后将归。

四、后母设计,命舜摘桃,拔金钗刺足自伤,诬告舜心存不良而行暗算,舜父鞭舜,赖帝释[38]护佑,舜不受伤(此正是两个卷子斜接处)。

五、后母设计演焚廪事,舜持两笠飞下,得地神护佑而不伤。

六、后母设计演掩井事,舜淘井得银,银尽而父母填以巨石,帝释化黄龙引舜至东家井中出。

七、舜拜生母墓,阿娘现身,指引舜去耕种历山。

八、舜耕历山,有种种奇迹。

九、舜打听家中情况,知自掩井后,舜父目盲,继母顽遇(愚),帝象痴癫。

十、十年后,舜回本州粜米,遇母来籴,舜置钱谷中,暗中资助。

十一、舜父疑之,入市,辨声认舜。

十二、舜舐父目明,母亦聪慧,弟复能言。

十三、舜父悔恨,欲杀后母,舜劝止。

十四、尧闻舜贤,妻以二女,后又让位于舜。[39]

以上情节单元之间有紧密的逻辑关系,每单元都是故事中的一环,不可或缺。从情节演变来看,可以分为两类:一是传统情节,如五、六、八,十四,其中焚廪、掩井反复出现在不同异文中。故事中舜子逃脱迫害,靠的不是《史记》记载的“舜之聪慧”,也不是《列女传》所说“二女神力”,而是“天之庇佑”。二是全新情节,涉及功能性情节和结构性情节。前者如“一”,是故事的前提,舜母早亡,为后续情节埋下伏笔;“二”瞽叟与舜商量继娶,是冲突产生的起点;“三”属于必要过渡;“七”则为故事的转折点,至此舜由人生低谷逐渐好转。后者如九、十、十一、十二、十三,是新增衍的情节,可称之为舜孝故事的“叠加单元”[40]。民间叙事法则中,叠加单元如果以“加法”兴起,就必须以“减法”结束。在该单元结束时,一切都要回到“初始状态”。舜离家后,舜父失明、母愚、弟痴颠;但当舜与家人和解后,舜父复明,后母聪慧,弟复能言,消解了叠加单元的矛盾冲突。

以上焚廩、填井、舜潜出、舜父跽屋宇内、遇母来籴、舜粜米暗中资助、市上相见、舐父目明8个画面,均可在《舜子变》中寻到对应情节。可见,变文中的繁复情节早在北魏即已流传。舜子图与相关文献作为传承舜孝故事的重要载体,二者对读,可以发现很多文献所看不到的内容。

图中可见文献不载的内容,图像为文献做增补,而文献则为解读图像提供方向性指引。图中体现的新情节,可能是民间叙事尚未被文人记录的方面。所以,图文互构是复杂的过程。一方面,舜孝故事借助于文人记录得以传承,进而演变为经典文本,转化为图像;另一方面,虞舜故事文本、图像也会回流民间,影响民众讲述,并为更多人所熟知,从而再次返回到文本、墓葬图画中。新的舜孝故事在“民间叙事→文本化→经典化→图像化→反哺民间→新的民间叙事”的互构中不断演进出新。

 

四、宋金壁画、砖雕中的舜帝故事

五代时期敦煌遗书《故圆鉴大师二十四孝押座文》最早出现“二十四孝”一词,但押座文一共只提及9位孝子[41],舜在其列。宋金时墓葬壁画、石棺、砖雕所绘孝子图,多次出现二十四孝图。“象耕鸟耘”成为舜孝故事的新情节,各图刻均有表现。如北宋洛阳张君墓画像石棺、河南林州市李家池壁画墓、河南荥阳孤伯嘴壁画墓等。到金代,墓葬中二十四孝图更加普遍,山西长治安昌壁画墓、山西沁县雕砖墓、山西长子县石哲壁画墓等都绘刻了二十四孝图,与北宋河南构图一致。当时在豫北、晋东南地区应存在相同的二十四孝故事,画工依据这些故事底本绘图。现将此时期的舜孝图梳理如下:

1)河南林州市北宋雕砖墓中的舜孝图

此墓建于元丰年间(1078——1085),墓室中不仅有壁画,还有砖雕画。舜孝图为砖雕画,分布于西壁,所绘场景为“象耕鸟耘”:左一大象,象下方一猪,右为舜,头戴东坡巾,身穿圆领长衫和长袍。舜身微向左侧,右手向前微举,左手弯于胸,头上绘二鸟。[42](见图9

9 舜孝图

(《河南林州市北宋雕砖壁画墓清理简报》,《华夏考古》2010年第1期)

2)河南林州市李家池北宋末年壁画墓

李家池壁画墓的年代大致在1078——1110年间。墓室各壁上部的长方形龛内彩绘图画,舜孝图位于墓室北壁,左书“舜子行孝”。舜子立于右侧,头戴东坡巾,身着圆领长衫,下着白裤,袖手于胸前。其面前上方饰六只向下俯冲的乌鸦。下绘山石、大象和猪已漫漶。[43](见图10

10 舜孝图

(《河南林州市李家池宋代壁画墓清理简报》,《华夏考古》2010年第4期)

3)河南洛阳北宋张君石棺墓

张君石棺墓建于崇宁五年(1106),石棺两帮后半部分和后档刻孝子列女图,其中孝子图24幅,均作阴刻线画,且图中皆有榜题。[44]24幅孝子图的主人公与李家池壁画墓相同。舜孝图绘刻于石棺右帮,榜题“舜子”。图像仍为“象耕鸟耘”,左侧绘象和猪,右为身穿圆领衫的舜,右手举棍作驱赶状。(见图11

11 舜孝图(《中国画像石全集(8)》图一九〇)

4)河南荥阳孤伯嘴北宋末壁画墓

此墓壁画墓中,舜孝图绘在西南壁,“壁画系用墨线勾勒出轮廓,并根据人物及其他不同对象填以红、黄、蓝、黑等颜料。”[45]整个墓室破坏严重,壁画也多有脱落。据摹本,图中舜头戴黑色幞头,手持鞭,迈步行走。舜旁侧一象,下有两只黑猪俯首而行。左上有三飞鸟,右上墨书舜子行孝”。(见图1213

12.孤伯嘴壁画墓孝子图摹本

(《郑州宋金壁画墓》,科学出版社2005 年,26页)

13  舜孝图部分(图片来源同上)

 

5)河南登封高村宋代壁画墓

该墓建于北宋末年,墓中壁画分为人物壁画、木作彩画及墓顶彩画三种。栱间壁画8幅,均为行孝图。其中舜孝图位于东北壁,右绘舜,头戴黑色幞头,身着深蓝色团领窄袖袍,内着交领衫,手持棍,胁下夹鞭,迈步行走。右前方并排二象,象前二黑猪,俯首而行。空中七只飞鸟。右下角题记“尧舜子”。画面表现“舜孝感动天,大象耕田”。[46](见图14

14 舜孝图(《郑州宋金壁画墓》,科学出版社2005年,77页)

6)山西长子县石哲金代壁画墓

此墓室东壁北侧直棂窗上墨书题记:“正隆三年二月十六日了,壁画匠崔琼、程经。”正隆三年即公元1158年。壁画以二十四幅孝行图为主,其中西壁门窗上画八幅图,两窗外侧画两幅图,画法较为粗糙。[47]西壁图中墨书“舜子”,画舜役使大象耕田。田地后有山坡、树木、飞鸟等。见16

16 舜孝图(《山西长子县石哲金代壁画墓》,《文物》1985年第6期)

7)山西长治安昌金代墓

此墓室南壁有墨书题记:“时明昌六年二月十六日砌,画工毕至,十七日清明前日厚葬父母了当。潞州潞城县安昌崔忠并男崔贤谨记。”[48]据此可知,该墓建于明昌六年(1195年)。墓室内北壁与东西壁彩绘二十四孝图,采用墨线勾勒轮廓,并根据人物身份不同分别填以红、蓝、黄、朱等颜色。画面剥落严重。舜孝图位于北壁,画面右侧绘一男子,身着圆领长袍,右侧而立,右手举鞭,身前绘象和猪。画面上方墨书“舜子”二字。[49](见图17

17 舜孝图(《山西长治安昌金墓》,《文物》1990年第5期)

8)山西沁县金代中期孝行砖雕

山西沁县在2001年发现两座仿木结构砖室墓,编号为M1(北位)、M2(南位),两墓都装饰有24块孝行砖雕,但都已残缺不全。其中M1中的孝子人物砖坯为追缴文物,总计收回14块,多有磨损残缺。舜孝雕砖中,舜子右侧旁立,拢手于腹部,身前雕有一象。(见图18

 18 M1号墓舜服象砖雕(《山西沁县出土金代孝行砖雕》,《上海文博论丛》2003年第4期)

M2号墓,孝子砖雕分别装嵌在墓壁的两侧,是将砖质的模制人物,粘合在方砖泥坯上再焙烧成砖雕块(24厘米见方),或直接粘接在墓壁的凿凹里。[50]画面“以红、黄、赫、青、黑等色敷彩,并以墨线勾勒人物的细部。”[51]部分砖面上有墨书题记,但大多模糊不清。舜子砖雕中,舜持鞭站立于右侧,身前有两头象。(见图19

19 M2号墓舜孝图(《山西沁县发现金代砖雕墓》,《文物》2000年第6期)

9故宫博物院藏北宋舜孝砖雕

砖雕宽26厘米,高19.5厘米,厚3厘米,砖面内凹成壶门状,正上刻“舜子”。四只鸟在天上飞翔,两头象与三头猪在耕田,舜子挥鞭驱赶。[52](见图20

20 舜孝图[53]

可以看到,宋金时期的墓室壁画、砖雕中,舜孝图都以“象耕鸟耘”为主,整个画面构图高度程式化。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舜孝图不仅有“象耕”,也有“猪耕”。象耕鸟耘之说见于李善注引《越绝书》:“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耘。”[54]此处说的是虞舜所葬之处的神异景观。王充认为,时人所谓“盖以圣德所致,天使鸟兽报佑也”,都是虚妄之言。他认为象耕鸟耘不过是“象自蹈土,鸟自食苹,土蹶草尽,若耕田状”。[55]事实上,以神异叙事渲染圣王之德在神话传说中很常见,各类孝感故事也有孝通神明的情节。《越绝书》中的“象耕鸟耘”,本意凸显舜、禹的圣德。但到了五代《舜子变》中,“象耕鸟耘”被置换为“猪耕鸟耘”。原本属于禹的“鸟耘”,在讲述舜孝时掺到舜身上,这不难理解;象耕变成了“猪耕”,这又是为什么呢?从《舜子变》或可找到端倪。虞舜听从亡母嘱托,耕于历山:

舜取母语,相别行至山中。见百余倾(顷)空田,心中哽噎。种子犁牛,无处取之。天知至孝,自有郡(群)猪与(以)觜(嘴)耕地开垄,百鸟衔子抛田,天雨灌溉。其岁天下不熟,舜自独丰,得数百石谷米。[56]

《舜子变》将“象耕鸟耘”跟舜耕历山故事融汇起来,不仅更换了耕田者,也将“鸟耘”具化为“衔子抛田”。变文将“象耕”说成“猪耕”,陈泳超曾以“猪耕地显然要比象耕地合理些”,解释这次情节变化。如果说猪耕地是源自民间生活经验,宋金墓葬舜孝图在延续“猪耕”的同时,也保留了“象耕”,且保留了“象耕鸟耘”的情节。究其缘由,一方面是异文所致,不同时代的画工依据不同故事文本,绘制场景自然不同;另一方面,笔者以为“猪耕”置换象耕,与佛教信仰有关。事实上,唐五代时期俗讲僧人为宣扬佛教义理,在讲经活动中不仅会敷演佛经故事,还会糅合历史典故、民间传说。敦煌变文中的故事,是这种敷衍、糅合的结果。《舜子变》虽不属于佛经故事,但受佛教影响较大,出现了帝释天,因果报应的佛教色彩也很明显。象在佛教中地位崇高,财神欢喜天(又称象鼻天,梵名 Nandikesvara即为象头人身。白象还被当作是佛祖的化身。佛教如此尊崇象,如果被当作历山下耕地的牲畜,显然有亵渎之嫌。因此“象耕”不合时宜,改为“猪耕”,既避免亵渎,又符合猪好拱地的习性。“猪耕”说随着讲唱活动愈传愈广,乃至河南、山西等多地宋金墓都出现“象猪同耕”的场景。从文献记载舜“象耕”、禹“鸟耘”到墓葬舜孝图“象猪同耕而鸟耘”,展现出宗教文化对民间叙事的影响。

其二,关于舜孝图的“程式化”问题。上述图像大都以成套二十四孝图的形式出现,画面单一且相对稳定,多是以舜驱赶、象猪同耕、鸟耘来构图,表现虞舜“孝感动天”的故事情节。舜孝图“程式化”现象的发生,一方面,“很大程度上应当归结于尧舜传说的高度史实化”[57]另一方面,也可能与宋金墓葬中二十四孝图像的固化有关。据出土文献,宋金墓葬中的二十四孝图主要集中在河南、山西两省,具体分布在洛阳、郑州、林州、长治、永济等地,而豫北与晋东南毗邻,豫西、豫北与晋南、晋东南相距不远。画工在绘制二十四孝图时,所据故事、所用图版大同小异,这也导致了上述墓葬中的舜孝壁画、砖雕的雷同性。因此,我们看到宋金时期舜孝图像的画面类似,这也为后世劝孝读物所承袭。

元代郭居敬在辑录虞舜孝子故事时,同样选取了“象耕鸟耘”情节,《全相二十四孝诗选》云:“大舜性至孝,父顽母嚣弟象傲。舜耕于历山,有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其孝感如此。尧闻之,妻之二女,让以天下。”[58](见图21《诗选》说明虞舜的家庭困境,以“象耕鸟耘”来表现舜如何孝感动天,以“性至孝”说来解释舜娶二女、得天下的原因,无法跳出原有的叙事框架。事实上,舜孝故事早已定型,新的情节仅是“合理化”增补,无法改变基本情节。

21《全相二十四孝诗选》舜孝故事(《全相二十四孝诗选》,明初刻本)

综上,舜子故事的核心主题是孝悌,无论是孟子、太史公,亦或是刘向、俗讲僧,他们对舜的讲述、记录都是围绕孝行展开的。但在不同的故事文本中,情节各有侧重。《尚书》《孟子》《史记》等典籍、史传欲借虞舜行孝彰显孝道和舜德。在历代儒生建构下,舜孝故事成为宣扬儒家孝道理想的范体之一,在“尧天舜日”的话语体系下,将舜帝塑造为德孝贤能兼备的圣王。孔子祖述尧舜,孟子倡尧舜之道,根本目的在于通过对舜的追溯与推崇来树立政治伦理典范,宣扬儒家的圣君盛世理想。舜孝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也完成了从民间口头叙事到文本化、经典化的转变。成为文化经典,让舜孝故事的伦理价值进一步放大。有关舜孝故事也被绘刻在各类墓葬图画中。随着成套二十四孝图的流传,作为二十四孝之首的舜孝故事被广泛传播。在不断地讲述中,舜孝之德被反复阐释,原本神话中的舜子,因“克谐以孝”成为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典范。虞舜这一孝子典范经过口头讲唱、作家文学(诗歌、小说、戏剧)的宣扬,最终融入中国文学史、思想史和伦理观念体系之中。



【作者简介】黄景春(1965—),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民间文学、民间信仰研究;林玲(1993—),上海大学文学院博士后,主要从事民间文学研究。

[①]颉刚:《古史辨·自序》第1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71页。

[②]顾颉刚:《虞初小说回目考释》,《顾颉刚古史文论集》第2册,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5页。

[③](清)阮元校刻:《春秋左传正义》(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44584459页。

[④](清)阮元校刻:《论语注疏》(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5402页。

[⑤](清)阮元校刻:《论语注疏》(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5402页。

[⑥](清)阮元校刻:《论语注疏》(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5440页。

[⑦](清)阮元校刻:《论语注疏》(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5461页。

[⑧](清)阮元校刻:《尚书正义》(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425页。

[⑨]清)阮元校刻:《尚书正义》(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58页。

[⑩]刘洋:《<孟子>“虞舜行孝”故事生成及其文化内蕴》,《中国文化研究》2016年夏之卷,第118页。

[11](清)阮元校刻:《孟子注疏》(十三经注疏本),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59475948页。

[12]梁奇:<孟子>对虞舜孝行的书写与“忠”“孝”一体的理论构设》,《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8年第6期,第148页。

[13](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3234页。

[14]廖秀芬:《从经典到世俗——以<舜子至孝变文>为中心之叙事架构》,《敦煌学》2010年第28辑,第133页。

[15](汉)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3293页。

[16](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第46页。

[17](汉)杨雄:《法言》,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37页。

[18](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284页。

[19]汉)董仲舒著,(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十,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288页。

[20]汉)董仲舒著,(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十,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288页。

[21]汉)刘向编著,(晋)顾凯之图画:《古列女传》卷一,北京: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12页。

[22](宋)洪兴祖撰,白化文点校:《楚辞补注》卷三《天问章句》,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04

[23](清)王先慎集解,姜俊俊校点:《韩非子》卷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96页。关于浴狗矢祛祸,该书《内储说下》载:“燕人妻有通于士者,夫至,适遇士出,问何客,妻佯曰无客,因诬其夫惑易,而浴之以狗矢。舜注矢以御醉,盖犹燕人浴矢以解惑,此其事虽不雅驯,然以秽恶禳灾,今民间巫术多犹行之。”

[24]闻一多:《古典新义》,上海:古籍出版社1956年,第399400页。

[25]陈泳超:《尧舜传说研究》,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90页。

[26]汉)袁康撰,李步嘉校释:《越绝书校释》卷三,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84页。

[27]赫云、李倍雷:《主题学介入艺术史学方法与理论研究》,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7年,第26页。

[28]山西省大同市博物馆:《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司马金龙墓》,《文物》1972年第3期,第25页。

[29]该介绍源自故宫博物馆网站,参见https://www.dpm.org.cn/lemmas/243968.html

[30]图片来源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4640974

[31]郭建邦:《北魏宁懋石室和墓志》,《中原文物》1980年第2期,第36页。对于简报中跽坐者是娥皇的说法,陈泳超提出质疑,认为跽坐者应为《舜子变》中的东家老母。

[32]张涌泉、黄征校注:《敦煌变文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第202页。

[33]雷虹霁:《历代孝子图像的文化意蕴术》,《民族艺术》1993年第3期,第129页。

[34]图片来源https://weibo.com/2174434083/MlkEQkON7

[35]韩孔乐、韩兆民:《宁夏固原北魏墓清理简报》,《文物》1984年第6期,第4950页。

[36]该图源自宁夏固原博物馆编:《固原北魏墓漆棺画》,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

[37]宁夏固原博物馆编:《固原北魏墓漆棺画》,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 44

[38]帝释,即帝释天,佛教护法神之一。

[39]陈泳超:《尧舜传说研究》,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91

[40]施爱东将那些不属于情节基干部分的,而又能够得到听众认可的情节单元称作叠加单元,主要用以解释民间叙事文学可持续生长的结构机制问题。

[41]9位孝子为目连(大目键连)、净梵王(释迦摩尼)、虞舜、王祥、郭巨、老莱子、孟宗、黄香、田真。

[42]张增午、张振海等:《河南林州市北宋雕砖壁画墓清理简报》,《华夏考古》2010年第1期,第4142页。

[43]林州市文物保护管理所:《河南林州市李家池宋代壁画墓清理简报》,《华夏考古》2010年第4期,第3536

[44] 黄明兰、宫大中:《洛阳北宋张君墓画像石棺》,《文物》1984年第7期,第7980页。

[45]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河南荥阳孤伯嘴壁画墓发掘简报》,《中原文物》1998年第4期,第8页。

[46] 于宏伟等:《登封高村壁画墓清理简报》,《中原文物》2004年第5期,第8页。

[47]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晋东南工作站:《山西长子县石哲金代壁画墓》,《文物》1985年第6期,第4549页。

[48]王进先、朱晓芳:《山西长治安昌金墓》,《文物》1990年第5期,第84页。

[49]王进先、朱晓芳:《山西长治安昌金墓》,《文物》1990年第5期,第7984页。

[50]商彤流、郭海林等:《山西沁县出土金代孝行砖雕》,《上海文博论丛》2003年第4期,第61页。

[51]商彤流、郭海林:《山西沁县发现金代砖雕墓》,《文物》2000年第6期,第71页。

[52]冯贺军:《北宋二十四孝砖雕(一) 舜子耕田》,《紫禁城》2010年第1期,第105页。

[53]图片来源参见故宫博物院官网:https://www.dpm.org.cn/historical/talk/209757.html

[54](汉)袁康撰,李步嘉校释:《越绝书校释》卷八,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31页。

[55](汉)王充著、黄晖点校《论衡校释》卷四《书虚》,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177页。

[56]张涌泉、黄征校注:《敦煌变文校注》,中华书局1997年,第202203页。

[57]陈泳超:《尧舜传说研究》,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06页。

[58](元)郭居敬:《全相二十四孝诗选》,明初刻本,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