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的传说与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简论

周 甲 辰

（湖南科技学院文法学院 湖南永州 425199）

自强不息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原始精神，它贯穿中华民族孕育形成与发展壮大的全过程，是“中华民族千年来延续发展的精神支柱”，^[1]被誉为“中华民族精神的脊梁和精髓”。^[2]而舜则是能全面体现自强不息精神的早期最具影响力的圣王典范，因而,以舜为主要对象来研究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应该是一个有意义的选题。

（一）

舜出身卑微，《尚书·舜典》曾用“有鳏在下”来形容他。而且舜的一生屡遇强敌，屡被挑战，但是，他却始终保持乐观心态，一直都在奋斗进取。在舜的选择与努力中，我们随处都能感受到自强不息的精神。可以说，舜的一生是自强不息的一生，自强不息是舜最突出也最重要的品性。曾有研究者提出，自强不息精神是舜帝精神的核心内容。^[3]

舜的自强不息精神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自信自励，勠力进取。舜虽是黄帝的后裔，但他出生时家境却已完全陷落，他在家中的处境也非常坏，不仅饱受虐待，还曾遭到父亲、后母与弟弟的合力谋杀。为了生存，他很早就离开家庭，辗转流落于历山、雷泽、河滨、平阳等地，艰苦备尝。但是，地位卑贱并没有使他放弃对道德准则的坚守，处境艰难也没有使他淡忘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无论身处何地、所事何业，舜都能兢兢业业，竭尽所能将每一件工作都做到最好，而且还总能主动地将好处与方便让给他人。孟子说：“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孟子·尽心上》）舜帝选人用人也很重视自信与进取的品性，他挑选禹作为接班人，是因为禹在其父鲧因治水不力被处极刑后，还然能忍辱负重，继续推进治水大业，直至最后胜利。有研究者指出：“舜所处的环境，无论是施政环境、家庭环境还是部族社会环境，都充满了各种危难。但是舜总是以身作则，积极进取，体现出了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4]

二是勤勉不懈，艰苦奋斗。舜干事创业特别勤奋，也特别能吃苦。年少时，他在常人难以忍受的家庭环境中“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懈”（《史记·五帝本纪》。年龄稍长后，他学习过耕作、制陶、捕鱼、贩卖，以及打井修仓等多种技艺，且均有所成。被举荐给尧以后，舜无论是辅佐尧治理天下，还是自己登临帝位，都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据《荀子》记载，尧曾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舜的回答是：“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荀子•尧问》）勤苦也是舜选人用人的重要标准。舜选拔禹为接班人，是因为禹能为治水而走遍天下，“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史记•夏本纪》），劳累到了胫不生毛的程度。《淮南子•修务训》提出，尧、舜、禹、汤等圣人都是“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的典范，因而“神农憔悴，尧瘦臞，舜霉黑，禹胼胝”。唐人李鼎祚也说：“尧舜一日万机，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尼终夜不寝，颜子欲罢不能，自此以下莫不敢舍心捨力。故曰自强不息矣。”（《周易集解》）

三是屡经考验，锲而不舍。舜一生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考验，在接受考验过程中，他从不因艰险险阻而绕道，也不因一时的压抑挫败而放弃，总能一往无前，愈挫愈勇。青少时期，他曾受恶劣家庭环境的考验；流落多地时，他曾经受不同环境与职业的考验。他经受住了这些考验，在民众中具有很高威望，才被四岳举荐给尧。尧发现舜之后，曾从多个方面考验舜：他将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舜，考验舜的齐家能力；他让九个儿子跟着舜办事，考验舜的协调能力；他让舜代理政事，考验舜的治理能力；他让舜进入蛮荒之野，考验舜沟通天地与适应环境的能力。舜通过了重重考验，才得到尧的认可，接受禅让登临帝位。《尚书·舜典》记载说：“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尧崩殂之后，舜又经历了尧之子丹朱争权夺位的考验，三苗等周边氏族侵扰作乱的考验，洪水再度泛滥的考验，国家体制构建与完善的考验等诸多考验，舜凭借崇高的德操、顽强的意志与不懈的努力再一次通过了重重考验，最终才成就伟大的帝业，赢得万世景仰。

四是不忘初心，始终如一。从饱受家人虐待到受到万民尊崇，从食不果腹到统领天下财富，从孝顺父母、和睦四邻到威加四海、德被天下，舜的一生经历过极度微贱，也体验过无上尊荣，身份、地位与所拥有的财富曾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但他始终保持初心，不忘本色，心性如一，身居高位后并没有贪恋财富，沉迷于物质享受；也没有贪图安逸，放弃继续拼搏；更没有贪权恋位，在权力游戏中迷失自我。《郭店楚简》提出：“夫古者舜居于草茅之中而不忧，升为天子而不骄。”孟子也说：“舜之饭校茄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诊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孟子·尽心下》）为了自己的信仰与理想，舜甚至随时都可以轻轻松松抛弃帝位，正如孟子所说：“舜视弃天下，犹弃弊屡也”。（《孟子·尽心上》）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舜在功成名就，年迈体衰，且让位给禹之后，仍然保有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保有奋进开拓的激情，他不远万里巡狩南方，最后崩葬在苍梧之野。神远高峻的九嶷山成为其生命不息，奋斗不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品德的最好见证。

（二）

翻阅中国古代典籍，我们在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神龙尝百草、刑天舞干戚等神话传说和卧薪尝胆、悬梁刺股、囊萤映雪等人物故事中，均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强不息的精神。屈原上下求索，虽九死其犹未悔，无疑也是自强不息精神的形象体现。但比较而言，舜的事迹所呈现的自强不息精神应该更典型、更全面，更丰富，因而也更具影响力。

“自强不息是儒家文化中通贯古今的命题之一。”^[5]先秦时期，儒家或直接援引舜帝事迹，或基于舜文化精神，从不同角度与层面总结、阐释与发展了自强不息的精神。《周易·乾》提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将天体运行的刚健强壮，无休无止，作为君子奋发图强，永不懈怠的理论依据。从中我们不难看到舜帝沟通天地，“神人以和”的品格。《周易·困卦》说：“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泽中无水，鱼死草枯，是被困之境。它告诉人们，君子面对困境应该像舜帝“历试诸难”一样，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即便舍弃生命也在所不惜。孔子崇尚舜帝“巍巍乎”的人格，视其为道德的圣人与治理的典范，他强调“反求诸己”与 “先难后获”，曾用“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来形容自己（《论语•述而》），其一生也像舜一样始终坚持拼搏进取，自强不息。他认为自我完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个年龄段都有可达成的目标，个人既需要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虔诚；也需要有“为仁由己”和“不怨天，不尤人”的自信，更需要有“知其不可而为之”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坚韧。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他感叹“大舜有大焉”，同时坚信“人皆可以为尧舜”。他说：“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孟子·离娄下》）为了实现“如舜”的理想目标，孟子倡导自信自立，倡导攻坚克难、艰苦奋斗。《孟子•告子下》中有段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礼记·大学》提出：“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中庸》提出：“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荀子提出“修身自强，名配尧禹”（《荀子·修身》），并以学习为中心阐述持之以恒的重要性。他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子·劝学》）

除儒家外，先秦时期道、墨、法等诸子百家的学说里，也或多或少蕴含着舜帝自强不息的精神与理念。道家提出“自知者明”“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志”（《老子》第33章），幻想通过顺应天道自然，实行无为而治，以柔弱胜刚强。墨家认为“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墨子·修身》），他们提出“兼爱”“非攻”“非命”等主张，以自苦为极，身体力行，奔走呼号，日夜不休，赴火蹈刃，死不还踵。法家主张求新求变，致力于变法图强，同时他们非常重视理想人格的培养，韩非子认为个人应该苦难为师，以磨砺为本，在逆境中成长。他说：“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韩非子•内储说上》），他还说：“故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韩非子•六反》）这些精神与理念大多与舜帝的精神与理念存在相近与想通之处，可以视为是对舜文化不同的承继与阐发。

先秦之后，关于自强不息精神，我们在中国历史上的每一个时期几乎都能明确感受到，从中我们大都也能看到舜帝等圣王先贤的影响。司马迁有一段名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史记•太史公自序》）这里所说的“发愤”与舜帝的自强，意义基本相同。周敦颐倡导“进德修业，孳孳不息”（《通书•务实》）。他还提出：“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通书•志学》），要求每一个人都以舜帝等圣贤为榜样，不断加强自身修养，逐步提升自身境界。朱熹以求学为例来阐发自强不息，他说：“盖学者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论语集注》）他还鼓励人们说：“闻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则其至一也。”（《中庸集注》）曾国藩曾总结指出：“从古代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作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俱，确乎不拔。”（《挺经》第3章）。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倡导自强不息的名言警句，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像“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等，其中，有的句子曾被一代又一代骚人侠士奉为座右铭。

（三）

在某种意义上说，中华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自强不息的民族奋进史。凭借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中华民族战胜了一次又一次挑战，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迎来了一次又一次复兴与辉煌。近代以来，在满清政府腐败无能，西方列强肆意掠夺，国家危难、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与救国救亡的时代精神紧密结合在一起，谱写了一曲又一曲感天动地的时代壮歌。从严复、魏源、梁启超等人呼吁变法图强，曾国藩、左宗棠、张之洞等人推进洋务运动，到武昌首义振臂一呼，结束千年帝制，自强不息的精神更多地指向了国家与民族的层面，其内容也得到进一步的充实与发展。

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革命与建设的历史，在某种上说，也是一部自强不息的民族奋进史。毛泽东同志认为“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他说：“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他在不同历史时期提出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等口号，无不显耀出自强不息的光辉。革命与战争年代的红船精神、井冈山精神、延安精神、抗战精神，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红旗渠精神、大庆精神、大寨精神与“两弹一星”精神等，也都是对自强不息民族精神的丰富与发展。自强不息精神在学校教育与人才培养中，也一直在发挥重要作用，清华大学、武汉大学、兰州大学、厦门大学等众多高校的校训中都蕴含有自强不息的内容。

人类社会进入二十一世纪，经济全球化与文化多元化的潮流不断加速，国家、民族与行业之间的竞争愈加激烈，我们继承与弘扬自强不息的精神也就显得尤为重要。这是我们把握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迎难而上，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需要，也是我们积极参与全球事务与国际竞争，不断提升核心竞争力的需要。但是，在这个重要的历史时期，我们一些民众，尤其是青少年深受现代病、城市病等病症的袭扰，逐步淡忘甚至完全丧失了自强不息的精神，躺平、摆烂、佛系、社恐、自闭、内卷，以及丧等词逐渐成为当下社会的流行语。这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表现：

一是迷失目标方向。习惯于混混霍霍地生活，整日昏昏沉沉，感觉浮生如梦，世事缥缈，存在没有价值，生活缺少意义，奋斗丧失动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该怎样更好地活下去。生活一地鸡毛，情感一体虚空，前景一片迷茫。干事创业茫无头绪，只能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二是丧失兴趣热情。习惯于原地呆坐，不满现状但又不想主动改变。对生活失去热情，对工作失去兴趣，对生命失去尊重，对世界失去珍爱。感觉做人没滋味，做梦没新意，做事没精神。主动放弃无意义的内卷，逃避应付式的社交，宁愿领补贴、啃老，也不愿工作。安于过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子、不买房的“几不”生活。

三是缺少斗志毅力。习惯于躺平混日子，无意自立自强与自尊自爱。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愿委屈和约束自我，不愿吃苦受累，不想承担压力，不求有所贡献。干事创业害怕失败，常患得患失，走走停停，有心动，无规划；有规划，无行动；有行动，难坚持。遇到阻拦就逃避，遭遇失败就停止。

四是总爱怨天尤人。习惯于接受他人服务，总希望坐享其成。大钱赚不来，小钱看不上。整天幻想找窍门，走捷径，赌输赢，一夜暴富。总是将个人的落魄与不幸归结于外因，觉得社会亏欠自己，他人愧对自己，环境耽误自己。桀骜不驯，一身戾气，遇到不顺就抱怨、责怪，乃至谩骂，很少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更不想改变自我。

五是深陷悲观消沉。习惯于用灰暗的眼光观察生活，用冷傲的心与他人交往。总觉得这世界处处显露肮脏，时时生产不幸；总觉得他人冰冷遥远，不信任也不亲近自己；总觉得自己人贱命苦，做任何事情都缺少运气，难以成功，因而常自卑自闭，自私自限，自暴自弃，自我退缩，内心充满卑微感、疲乏感、失败感和虚无感。

以上问题的存在，既影响到民众个人的人生选择与生活质量，也影响到整个社会的和谐稳定与健康发展，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各级党委政府有很多工作要做，既要抓好理论学习，帮助广大民众尤其是青少年牢固树立理论自信、制度自信、道路自信与文化自信，鼓励他们以革命先烈与英模人物为典范，积极向上，拼搏进取；也要致力于发展经济，促进就业，健全和完善民众建功立业平台，解决民众创业无路，报国无门的问题；还要宣传弘扬艰苦创业理念，终身学习理念、无私奉献理念等，训练抗压能力，培育坚韧人格。同时，我们还要深入整理研究传统文化中自强不息的精神资源，尤其是要讲好舜帝故事，传播好舜文化精神，以舜为典范和重点，传承弘扬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自强不息精神“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强大动力”，^[6]中华民族在新的时代必须倡导自强不息的精神，自强不息的精神也需要更好地融入新的时代。在这一意义上说，深入研究舜的自强不息精神也就具有特殊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参考文献：

[1]张岱年：《超越传统，理解传统》，张岱年文集（第6卷），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年。

[2]王建军：《论自强不息的中华民族精神》，《晋东南师范专科学校学报》2004年第3期。

[3]王田葵：《论舜文化特征与舜帝精神》，九嶷山舜文化研究会编：《舜德千秋》，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年。

[4]谷利民、曾长秋：《论舜文化的道德特质》，《伦理学研究》2018 年第5期。

[5] 朱义禄：《论自强不息》，《长春市委党校学报》2003年第6期。

[6] 陈良：《弘扬自强不息的中华民族精神》，《党政干部论坛》2022年第11期。

作者简介：周甲辰，男，1964年生，湖南东安人，湖南科技学院文法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文艺美学和地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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