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籍所载“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辨析

夏艺真^*

（湘潭大学碧泉书院历史系；湖南湘潭411105）

摘要：史籍有“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的不同记载，引发对舜帝崩葬之地的诸多讨论。湖南民间舜帝传说故事的流传说明有舜帝南巡之事，对《尚书》《史记》等文献资料进行分析，更加印证了舜帝南巡的史实。通过对九疑与苍梧的地望进行论述，九疑指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即今湖南宁远县九嶷山；苍梧狭义指古苍梧山，即九疑山，广义指苍梧郡，在今湖南南部广大地区，核心地带在今湖南宁远县九嶷山。“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的观点并不矛盾，都证明舜帝崩葬地在今湖南永州宁远县九嶷山。

关键词：舜帝；崩葬地；九疑；苍梧

舜帝是中华文明的道德始祖，《尚书》有载：“（舜）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①]关于舜帝的崩葬之地，史籍多有记载，学界对此也多加讨论，依据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②]认为舜帝崩于苍梧之野，葬在九疑山。然《礼记·檀弓》直接说“舜葬于苍梧之野”[③]这就产生了问题：舜是葬于九疑还是葬于苍梧？九疑与苍梧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两者之间矛盾吗？以下将围绕这些问题进行分析。

一、舜崩葬地的讨论

史籍对舜之崩葬地多有记载，有关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的记载如下：

《礼记·檀弓上》：“舜南巡守，因征有苗而死，以古代不合葬且天下为家，故遂葬于苍梧之野。”[④]

《山海经·海内南经》：“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⑤]

《山海经·大荒南经》：“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⑥]

《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⑦]

《汉书·司马相如传》：“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注引张揖曰：“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舜所葬也。”[⑧]

根据以上材料，《礼记》《山海经》直接说舜葬于苍梧之野，《史记》《汉书》则认为舜葬于九疑之山，这说明“舜葬苍梧”与“舜葬九疑”两种说法都有据可依，而且也并非一家之言，都有其可信之处。史学界在对舜的崩葬地进行谈论时，并没有很严格的区分苍梧与九疑，大多是将苍梧、九疑看做一个整体，更多的是讨论舜葬之地是在南方的苍梧九疑还是在北方的鸣条。持舜葬鸣条之说的学者依据《孟子·离娄下》“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⑨]的记载，认为舜应该葬在鸣条。但是持反对观点的学者从“鸣条”的原义出发，认为“鸣条本是风吹枝条而发声的现象”[⑩]这种以自然现象而命名地名的并不能证明舜帝的崩葬地是山西运城的鸣条。

南方苍梧九疑之说又衍生出湖南宁远九疑山之说和广西梧州之说。九疑之说认为，结合太史公所言“（舜）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11]即舜之葬地在今湖南永州境内。梧州之说则认为，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苍梧郡，属交州”[12]舜崩葬之“苍梧”属于汉代苍梧郡的范围，即在今广西梧州一带。

由于去古已远，史籍关于舜帝故事的记载经过不断流传，较为混杂，再加上相关地名的变化、建置沿革等因素，更为舜帝崩葬之地的确定增加难度。

二、舜帝南巡的真实性

《尚书》《史记》等文献皆有记载舜帝南巡之事，《史记》更是记载舜帝死于最后一次南巡途中，谈论舜帝南巡的真实性以及舜帝南巡是否到达了苍梧九疑一带更是直接关系到舜崩葬于江南九疑的可信度。

有关舜帝南巡的记载如下：

《尚书·舜典》：“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13]

《礼记·檀弓上》：“舜南巡守，因征有苗而死。”[14]

《淮南子·修务训》：“（舜）南征三苗，道死苍梧。”[15]

《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16]

《论衡·书虚篇》：“舜南治水，死于苍梧”[17]

《帝王世纪》：“（舜）南征崩于鸣条，年百岁，殡以瓦棺，葬苍梧九疑山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在今营道县，下有群象为之耕。”[18]

上述史料记载中，《尚书》中“陟方”即“巡狩方国”之意，这里说明舜是巡狩而死。《礼记》《淮南子》《帝王世纪》则记载舜帝在南方巡狩途中，征伐有苗而亡。司马迁经过“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沉、湘”[19]在亲临九疑山之后，郑重结论舜在南巡狩途中死于苍梧之野，葬在江南九疑山。《论衡》则记载舜在南下治水之时死于苍梧。这些记载当中，舜或巡狩方国来到南方、或征伐有苗巡行南方、或是南下治水，虽然记载的舜帝南巡目的不同，但是相互印证，肯定了舜帝南巡并死于南方苍梧九疑一带的史实。

至于舜帝南巡的目的，前引文指出或为巡狩、或为征伐、或为治水，笔者认为巡狩之说更为可信。其一，征伐有苗与舜帝“德服三苗”的态度不同。《吕氏春秋·上德》有载：“三苗不服，禹请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服。”^[20]《韩非子·五蠹》中也提到舜“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21]荀子认为“是以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22]这都说明舜帝主张的是“德服三苗”，出土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九）》中的《举治王天下》篇也记载：“舜王天下，三苗不宾，舜不割其道，不摈其……曰：“齐政固在媺，请……失也。怨并之众人也，非能合德于世者也。……明则保国，知贤政治，教美民服。”[23]印证了舜帝德化三苗之举，因此舜帝南巡是为了征伐有苗之说与史籍记载的舜帝政治措施不符。其二，治理水患之说与舜帝事迹的史实不符。《尚书·舜典》记载：“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24]《容成氏》有“舜听政三年，山陵不序，水潦不湝，乃立禹以为司工。”[25]这说明舜帝当政时就有水灾，舜帝任命禹为司空处理来治理水患，使得“祸灾去亡”，因此舜帝南巡之时水灾已经有了很好的治理，与其说舜帝南巡是为了治水，不如说南方水患的平定为舜帝南巡打下基础。

不仅史籍资料显示舜帝南巡的真实性，湖南地区流传的舜帝南巡传说也为舜帝南巡提供了参考依据。《湖南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以及《舜的传说》[26]中就收录了许多有关舜帝南巡的故事：传说舜帝南巡来到九疑山后，亲自教青山坳的村民们制作九嶷茶，教丽山土著居民耕种打井，教舜源峰下的村民在屋内挂菖蒲以防治瘟疫。不仅如此，舜帝还在九嶷山上遇到了隐居于此的许由，劝导许由为当地百姓办事，造福百姓。除教导百姓之外，舜帝南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降服作恶的九条龙，通过激烈的争斗，舜帝最终降服了九条恶龙，使人们的生活重归平静。不久，舜帝就死在九嶷山，人们便在此修建舜帝陵庙，世代祭拜。除此之外，还有传说舜的弟弟象也跟随舜进行南巡，留在萧（消）韶峰下开垦荒地，舜在九嶷山与巨蟒搏斗身亡后，象悲痛万分，向九嶷山奔去，由于过度劳累悲痛，死在半路上，化为石象，朝着九嶷山舜源峰伏拜。

这些有关舜帝南巡的传说故事不乏人为加工，掺杂了一些神化色彩，但是这些口耳相传的传说故事绝不是空穴来风，作为“口述史料”，有其历史核心和历史渊源，对舜帝南巡一事的真实性有参考价值。假使舜帝没有南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南巡故事在湖南地区广为流传呢？因此，这些湖南民间传说故事也可证明舜帝南巡确有其事。

三、九疑与苍梧的地望

前文对舜帝南巡的真实性进行了讨论，这使得舜崩葬于南方苍梧九疑之说更具合理性。至于是葬于九疑还是苍梧，九疑与苍梧之间有何关系，还要从九疑与苍梧两地的地望来分析。

九疑，即九疑山，又称九嶷山，是一个古老的地名和山名。九疑作为地名和山名最早见于《楚辞》：“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27]即“九疑，山名，舜所葬也，疑一作嶷。”[28]《山海经》对九疑地望有所记载。《海内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郭璞注曰：“山今在零陵营道县南，其山九溪皆相似，故云九疑，古者总名其地苍梧也。”[29]《海内南经》云：“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郭璞注曰：“即九疑山也。”[30]据《山海经》记载，九疑山在长沙零陵营道县南，因为其山有九条溪流相似，所以叫九疑山，古时九疑山就是苍梧山，通称九疑一带为苍梧。《淮南鸿烈集解》也对九疑地望有所记载，“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集解曰：“九疑。山名也，在苍梧，虞舜所葬也。”[31]认为九疑为山之名，位于苍梧地区，是虞舜的葬地所在。与《山海经》不同，《淮南鸿烈集解》中将九疑与苍梧看做两个地名，九疑即为九疑山，山在苍梧境内。《吕氏春秋》也对九疑与苍梧之间的关系进行论述，“醴水在苍梧，环九疑之山。”[32]醴水在苍梧境内，环绕着九疑山，这也说明苍梧与九疑所指的是两个不同的区域，九疑就是九疑山，而苍梧则是一个较大范围，九疑山处于苍梧范围之中。

《史记》《汉书》对九疑地望以及九疑与苍梧关系的记载更为明确、全面。《史记·秦始皇本纪》有“望祀虞舜于九疑山”，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云：“九疑山，在永州唐兴县东南一百里。”引《皇览》云：“舜冢在零陵郡营浦县。”[33]《史记·五帝本纪》中裴骃集解也引《皇览》曰：“舜冢在零陵营浦县，其山九溪皆相似，故曰九疑。”[34]说明舜葬在九疑山，在当时的零陵郡营浦县。《太史公自序》“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湘沅。”张守节正义云：“九疑山，在道州。”[35]认为九疑山在道州境内。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对“嶷”字进行了解释：“嶷……九疑山也，舜所葬，在零陵营道。”[36]也认为舜帝的葬地在零陵郡营道县的九疑山。《汉书·武帝纪》载：“武帝于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嶷。”应劭注曰：“舜葬苍梧。九嶷，山名，今在零陵营道。”文颖注曰：“九嶷山半在苍梧，半在零陵。”如淳注曰：“舜葬九嶷。九嶷在苍梧冯乘县。故或曰舜葬苍梧也。”[37]此中对九疑地望的论述有所不同，一说九疑山在零陵营道；一说九疑山一部分在苍梧郡，一部分属于零陵郡；一说九疑山在苍梧郡冯乘县，舜葬九疑也可以说舜葬苍梧。《汉书》所载，虽然对九疑地望说法不同，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三种说法都说明九疑山在苍梧的地域范围之内。

皇甫谧《帝王世纪》载：“（舜）南征，崩于鸣条，年百岁，殡以瓦棺，葬苍梧九疑山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在今营道县，下有群象为之耕。”[38]郦道元《水经注·湘水》载：“营水出营阳郡泠道县南山，西流径九疑山下，蟠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大舜窆其阳，商均葬其阴。”[39]也认为九疑山在苍梧的地域范围之内。

上述记载表明，舜葬地九疑山的地望在今湖南永州境内，湖南宁远县九嶷山舜帝陵应是舜葬地无疑。不仅如此，上述记载也表明古时九疑山在苍梧的地域范围之内，认为苍梧是九疑之地的总称。

关于苍梧的地望，《史记》“南有洞庭苍梧”注引司马贞索隐云：“苍梧，地名。《地理志》有苍梧郡。”[40]认为苍梧指的是苍梧郡，如《汉书·地理志》所记载，“属交州”，是今广西梧州一带。张守节正义则云：“苍梧山在道州南。”[41]认为苍梧指的是苍梧山，在道州南，即今湖南道县西南。对苍梧地望的不同记载，也是造成舜崩葬于苍梧九疑说分裂为湖南宁远九疑说和广西梧州说的重要原因。但是随着里耶秦简“廿七年二月丙子朔庚寅，洞庭守礼谓县啬夫、卒史嘉、假卒史榖、属尉：令曰：‘传送委输必先悉行城旦舂、隶臣妾、居赀赎债。急事不可留，乃兴徭。’今洞庭兵输内史，及巴、南郡、苍梧输甲兵，当传者多。即传之，必先悉行乘城卒、隶臣妾、城旦舂、鬼薪白粲、居赀赎债、司寇、隐官、践更县者。田时也，不欲兴黔首……”[42]的刊布，学者们通过研究发现，在汉代之前的秦代，也设置过苍梧郡，即秦并未设置长沙郡，当时楚国南境，也就是今天湖南广大地区，设置的是洞庭、苍梧二郡。[43]这说明古苍梧之地在今湘南一带，正与上文论述九疑地望认为九疑在苍梧范围之内相互印证。

四、小结

综上所述，关于舜帝崩葬地，学界多有讨论，总体存在两种观点：一为南方苍梧九疑之说，二为北方鸣条之说。通过对“鸣条”原义的分析，南方苍梧九疑之说更为可信。通过文献资料记载，舜或巡狩方国来到南方、或征伐有苗巡行南方、或是南下治水，虽然记载的舜帝南巡目的不同，但舜帝在晚年进行南巡一事是有据可依的。结合湖南民间流传的舜帝南巡传说以及石象拜舜等故事，更加印证了舜帝南巡的真实性，舜帝南巡的真实性也进一步为舜葬南方苍梧九疑之说提供了现实依据。史籍中对“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都有记载，对九疑与苍梧的地望进行分析，是解决舜的崩葬之地是九疑还是苍梧、九疑与苍梧之间的关系等问题的关键，根据文献记载，九疑山地望在零陵郡营道县，即今湖南永州宁远。苍梧地望存在较大争议，但是通过里耶秦简的出土，学界对秦苍梧郡多有讨论，认为在今湘南一带，其核心地带在今宁远九嶷山一带。实际上苍梧郡名与苍梧古地名有关，古苍梧山即九疑山，苍梧是今广西梧州之说不攻自破。因此“舜葬九疑”中“九疑”指九疑山，即今宁远九嶷山，“舜葬苍梧”中“苍梧”从狭义上看指古苍梧山，即九疑山，从广义上看指苍梧郡，即今湖南南部地区，核心区域为宁远九嶷山。由此说明“舜葬九疑”与“舜葬苍梧”并不矛盾，都表明舜的葬地在今湖南永州宁远县九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