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战国简中舜的孝子良臣及圣君三重形象

蒋波  夏艺真

（湘潭大学 碧泉书院历史系）

摘 要：出土战国竹简记有诸多舜帝事迹，也塑造了多样的舜形象，包括孝子、良臣和圣君形象三大类。与传世文献一样，战国简有关舜事迹的记载和舜形象的塑造与简文作者的思想倾向有关。对战国简舜形象进行分析，可弥补传世文献的不足，完善舜帝事迹和舜帝传说，为舜文化研究提供参考。

关键词：战国；楚简；舜形象

“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①]，舜帝是中华民族尊崇的道德典范，在早期中国历史上有着重要影响。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也说：“舜的故事，是我国古代最大的一件故事。”[②]在先秦诸子论述中，有关舜帝事迹的记载大体相类，但是不同思想流派对舜形象的塑造却大相径庭，这是诸家思想倾向不同使然。近年来出土的战国竹简中也有诸多舜事迹的记载，可与传世文献互证。经整理发现，战国上博简、清华简以及郭店楚简[③]对舜的叙述较为详实，所展现的舜形象也更为全面，今试分析如下。

一、孝子形象

    以下简文展现了舜的孝子形象：

《子羔》：“舜其幼也敏，以孝侍亲。” ^[④]

《容成氏》：“昔者舜耕於鬲丘，陶於河滨，渔於雷泽，孝养父母，以善其亲，乃及邦子。”^[⑤]

《唐虞之道》：“古者虞舜，笃事瞽寞，乃弋其孝。”[⑥]

“舜其幼也敏，以孝侍亲。”意为舜年幼之时就聪敏通达，侍奉亲人非常孝顺。简文通过孔子之口说明舜能成为天子，获得天下支持的原因之一就是舜有侍奉父母至孝的美德。《尚书·尧典》中四岳向尧介绍舜的家庭背景，通过“瞽子，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⑦]展现了舜在面对父亲愚顽、继母嚣张、弟弟傲慢的种种压迫之下，仍能以孝事父母的大孝子形象。

简文“古者虞舜，笃事瞽寞，乃弋其孝。”意为舜孝事其父，孝行可为楷模。“瞽寞”即为舜父瞽叟。《史记·五帝本纪》：“舜父瞽叟盲。”张守节正义引孔安国云：“无目曰瞽。舜父有目不能分别好恶，故时谓之瞽，配字曰‘叟’。叟，无目之称也。”[⑧]舜孝事父母的事迹堪为楷模，孟子更是称赞：“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⑨]并将舜塑造成至孝典范。

简文“昔者舜耕於鬲丘，陶於河滨，渔于雷泽，孝养父母，以善其亲，乃及邦子。”意为舜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制陶，在雷泽打渔，孝顺父母，与亲人为善。推其爱亲之义以及人之子。“亲”，这里指舜的父母、弟弟等亲人。《史记·五帝本纪》：“舜父瞽瞍顽，母嚣，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⑩]“乃及邦子”与上引简文“乃弋其孝”有相似之义，说明舜的孝行能够让人信服，具有模范作用。

上述诸简文直接叙述了舜的孝行，结合传世文献的记载可知，舜在“侧微”[11]之时，父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12]即使父母不慈、兄弟不悌，舜仍“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13]“笃事瞽寞”、“孝养其亲”是舜孝事父母的具体行为，“乃及邦子”和“乃弋其孝”是舜孝行的社会影响，可见舜至纯至孝的美德，彰显其孝子形象。

二、良臣形象

通过搜集与整理，以下简文展现了舜的良臣形象：

《容成氏》：“子尧南面，舜北面。舜於是乎始语尧天地人民之道。与之言政，说简以行。与之言乐，说和以长。与之言礼，说薄以不逆。尧乃悦。”^[14]

《唐虞之道》：“忠事帝尧，乃弋其臣。”[15]

《保训》：“昔舜旧作小人，亲耕于历丘，恐求中，自稽厥志，不违于庶万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远迩，迺易位迩稽，测阴阳之物，咸顺不扰。舜既得中，言不易实变名，身滋备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尧嘉之，用受厥绪。”[16]

“子尧南面，舜北面。舜于是乎始语尧天地人民之道。与之言政，说简以行。与之言乐，说和以长。与之言礼，说薄以不逆。尧乃悦。”意为尧南面而坐，舜北面称臣，于是舜和尧开始讨论治理天下的道理，舜认为政令要简单才能容易通行，乐要恰到好处才能长久，礼要依附、遵从才能不违背。尧听到舜的见解之后心情愉悦。结合《容成氏》篇的内容，帝尧听闻舜“孝养父母，乃及邦子”的事迹之后，“美其行”，并“三从舜于畎亩之中”[17]使得舜大为感动，与尧讨论天地人民之道，对政令和礼乐都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辅佐帝尧治理天下，后来更是受位于尧，成为天下之主。作为臣子，舜不可谓不贤良。《史记》记载舜事尧以忠，帝尧将舜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并对其进行重重考验，“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18]《尚书·舜典》又云：“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19]舜历试诸难，五典、百官以及四门都得到很好的治理，这也体现了舜的贤良才德。

简文“忠事帝尧，乃弋其臣。”意为舜作为臣子，侍奉帝尧很忠诚，其忠义的品行是臣子的楷模。结合《唐虞之道》篇的内容，“尧之与舜也，闻舜孝，知其能养天下之老也；闻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长也；闻舜慈乎弟，知其能□□□为民主也。故，其为瞽寞子也，甚孝；及其为尧臣也，甚忠；尧禅天下而授之，南面而王天下，甚君。故尧之禅乎舜也，如此也。”[20]帝尧之所以禅位给舜，是因为舜有孝悌的美德，作为臣子又有忠义的品行。前引简文以“语天地人民之道”这些具体的行为展现舜在辅佐帝尧时的贤良才德，突出舜作为臣子的“贤”，本简文则直接指出舜以忠事帝尧，体现舜作为臣子的“忠”。

简文“昔舜旧作小人，亲耕于历丘，恐求中，自稽厥志，不违于庶万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远迩，迺易位迩稽，测阴阳之物，咸顺不扰。舜既得中，言不易实变名，身滋备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尧嘉之，用受厥绪。”意为舜出身卑微，耕作于历山，唯恐中道理念丧失，就对自己的思想进行深刻检讨，包容普通百姓的各种习惯与理念。在整个社会广泛实施中道，通过换位思考、就近考察等方法，使得阴阳平衡，万物和顺协调。舜得到中道之后，说话尊重现实，不随意更改名与实，自己做事更加慎重与诚信，小心谨慎而不松懈，以兴三降之德。帝尧赞扬了舜，并让舜继承自己的位置。[21]简文主要讲述了舜“求中”“得中”故事，并指出舜正是因为此事得到帝尧的赞扬，最终受位于尧。“厥有施于上下远迩”即舜在社会上广泛实施中道，这说明此时舜参与了政事，已经不是“亲耕于历丘”的“小人”，结合传世文献记载，此时的舜应是得到了帝尧的提拔，成为帝尧的臣子，辅佐帝尧治理天下。甚至可能此时帝尧正在对舜进行重重考验与磨练，检验舜是否能成为合格的继承人。舜积极“求中”，使得阴阳平衡，“咸顺不扰”，“得中”之后，“言不易实变名”，做事更加慎重与诚信，毫不松懈，使得“三降之德”兴起。周文王在遗嘱中对舜帝这一事迹大力宣扬，把舜作为典型人物对武王发进行训诫，或有两层含义。其一，肯定了舜的模范典型作用，文王以舜为例，说明舜在“求中”“得中”的事件当中展现的良好品行是值得王位继承人武王学习的。作为臣子，或者说是继承人，要有出众的才能处理政事，也要对百姓保有贤良之心，还要经得起磨练与考验。这也侧面塑造出舜良臣、圣君的形象。其二，对中道思想的宣扬。清华简《保训》篇是周文王对太子发的遗训，主要包含舜求取中道的事迹以及微假中于河伯以胜有易的事迹，其中都展现了中道思想，说明文王对中道思想的推崇，并希望武王发能够继承自己的遗志，在治理国家方面遵循中道思想。

上述诸简文中，《唐虞之道》篇直接指明舜作为臣子拥有“忠义”的美德，《容成氏》篇则对舜辅佐帝尧天地人民之事进行叙述，以“语天地人民之事”的具体行为展现舜作为帝尧的臣子，对治国理政的见解。“尧乃悦”说明舜的政治见解对帝尧治理国家政令、礼仪以及乐等方面有益，突出舜的贤良才德。这两篇文章都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舜贤良、忠义的臣子形象。《保训》篇论述了舜“求中”“得中”的事迹，虽然并没有直接表明舜的身份是帝尧的臣子，但是通过简文“帝尧嘉之”可以看出此时舜还未践祚帝王，帝尧是天下之主，结合传世文献关于舜的记载可知，舜的事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一是微末时期，即简文“作小人”时期。二是尧臣时期，即舜被尧重用，辅佐帝尧时期。三是帝舜时期，即舜受禅于尧，行天子之政，治理国家时期。所以简文中舜“求中”“得中”之事应是辅佐帝尧处理政事时期，此时舜表现出的关爱百姓、慎重诚信等品行，从侧面展现出舜贤良的臣子形象。

三、圣君形象

通过搜集与整理，以下简文塑造了舜的圣君形象：

《子羔》：“子羔曰：‘何故以得为帝？’孔子曰：‘昔者而弗世也，善与善相受也，古能治天下，平万邦，使无、有、少、大、肥、硗，使皆得其社稷百姓而奉守之。尧见舜之得贤，故让之。”[22]

《容成氏》：“舜听政三年，山陵不序，水潦不湝，乃立禹以为司工。……乃立后稷以为田。……乃立皋陶以为李。……乃立质以为乐正。……当是时也，疠疫不至，妖祥不行，祸灾去亡，禽兽肥大，卉木蓁长。”[23]

《鬼神之明》：“昔者尧、舜、禹、汤仁义圣智，天下法之。此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长年有誉，后世述之。则鬼神之赏，此明矣。”[24]

《举治王天下》：“舜王天下，三苗不宾，舜不割其道，不摈其……曰：“齐政固在媺，请……失也。怨并之众人也，非能合德于世者也。……明则保国，知贤政治，教美民服。”[25]

《唐虞之道》：“唐虞之道，禅而不专。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专，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古昔贤仁圣者如此。”[26]

“子羔曰：‘何故以得为帝？’孔子曰：‘昔者而弗世也，善与善相受也，古能治天下，平万邦，使无、有，少、大，肥、硗，使皆得其社稷百姓而奉守之。尧见舜之得贤，故让之。”意思是说，子羔问孔子舜成为天下之主的原因，孔子回答说，古时候不是继承制，而是实行禅让，舜能够治理天下、平定万邦，使得不同品质的土地都能够种出粮食奉养百姓。尧认为舜是贤德之人，所以将帝位禅让给了舜。简文以问答的形式说明了舜登上帝位的原因是能治理好国家，“平万邦”，是贤明的君主。《吕氏春秋·圆道》记载：“尧舜，贤主也，皆以贤者为后，不肯与其子孙，犹若立官必使之方。”[27]意为尧舜皆为贤明的君主，选择贤能的人继承帝位，而非世袭。映证了舜是具有贤能的君主。

简文“舜听政三年，山陵不序，水潦不湝，乃立禹以为司工。……乃立后稷以为田。……乃立皋陶以为李。……乃立质以为乐正。……当是时也，疠疫不至，妖祥不行，祸灾去亡，禽兽肥大，卉木蓁长。”意为舜处理政事三年，山陵失序、积水不流，于是任命禹为司空……于是任命后稷为农官……于是任命皋陶为理官……于是任命质为乐正……当时，有了疫病不至，灾祸远离，禽兽肥大，草木茂盛的繁荣景象。舜在刚治理天下之时，天下还处于“山陵不序，水潦不湝”的混乱景象，舜帝知人善任，对禹、后稷、皋陶和质等人分职，使得混乱的天下呈现一片繁荣景象。《舜典》记载：“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28]舜在治理天下的过程中，分职百官、任用贤人。此外，传世文献中还对舜的许多政绩都做了叙述，例如《尚书》《史记》中对舜帝巡狩、齐七政、作五刑、流四凶、等进行叙述，简文侧重舜帝任用贤能事迹的论述，突出了舜“尚贤”的思想，展现舜圣明的君主形象。

简文“昔者尧、舜、禹、汤仁义圣智，天下法之。此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长年有誉，后世述之。”意为尧、舜、禹、汤具有仁义圣智的德行，他们统治时期，天下得到了很好的治理。这就是他们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常年被称颂，后世其多加论述的原因。简文直接指出舜作为君主具有仁义、圣明、智慧的优秀品质，突出舜仁义圣智的君主形象。

简文“舜王天下，三苗不宾，舜不割其道，不摈其……曰：“齐政固在媺，请……失也。怨并之众人也，非能合德于世者也。……明则保国，知贤政治，教美民服。”意为虞舜统治天下之时，虽然三苗一国不服从舜帝的统治，但是舜帝并没有强制剥夺三苗的异俗，还接纳四方之民……舜帝认为治理国家在于能行善政……明哲以安定国家，任用贤才以保持政治清明、社会安定，教化美德使得民众顺服。虽然简文残缺，但是可以看出这里论述的是舜帝德服三苗的事迹，《吕氏春秋·上德》有载：“三苗不服，禹请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服。”[29]《韩非子·五蠹》中也提到舜“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30]荀子认为“是以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31]舜帝以德感化三苗，体现舜帝的德政，荀子也认为舜的做法是仁义之举，体现舜仁德、圣明的君主形象。

简文“唐虞之道，禅而不专。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专，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古昔贤仁圣者如此。”意为尧舜之道，是禅让而不自专。尧舜之所以王天下，是因为他们做利天下而不自利的事情。禅让而不专擅，是“圣明”的鼎盛。利天下而不自利，是“仁义”的极致。古时贤良、仁德的圣明之君都是这样的。简文认为舜作为君主，实行禅让，做利于天下而不自利的事情，是其“圣明”“仁义”品质的体现，也彰显了舜的圣君形象。

上述诸简文中，《鬼神之明》和《唐虞之道》直接点名舜是圣明、仁义的君主，《子羔》《容成氏》《举治王天下》则通过舜治理天下的举措，例如分职百官、任用贤人、德化三苗等舜的政治功绩，集中衬托出舜的帝王形象。传世文献《尚书》《史记》中也多是对舜巡狩四方、赏功惩恶、制作刑罚等政治功绩进行论述，以此衬托出舜的圣君形象。

四、小结

综上所述，战国竹简中所塑造的舜形象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孝子形象；二是良臣形象；三是圣君形象。结合传世文献，不难看出战国竹简塑造的舜形象与舜生平事迹有很大关联。在舜事迹的论述中，舜处于“侧微”、穷困时期时，关于舜事迹、品行的描写多展现舜的孝子形象；舜臣事帝尧时期，舜的相关举措则多体现出舜的良臣形象；舜成为天下之主，治理国家时期，笔墨多侧重舜的政治功绩，衬托舜的圣君形象。不仅如此，战国竹简对舜帝事迹的论述和舜形象的塑造也与简文作者的思想倾向有关，简文作者引用舜帝事迹和舜帝传说，对自己的政治立场和思想观念进行阐述，使得舜形象更为丰富。对战国简中的舜形象进行分析，不仅可以与传世文献相印证，弥补传世文献的不足，完善舜帝事迹和舜帝传说，为舜文化研究提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