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舜文化的生命力和影响力

——以《南风歌》《卿云歌》为例

吴同和

湖南科技学院·舜文化研究基地

摘  要:中华舜文化，“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当代中国文艺的根基，也是文艺创新的宝藏”。本文以拟《南风歌》《卿云歌》为例，磨研参详，稽古发微，“从中汲取丰富营养”，阐证其“生命力和影响力”，从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南风歌》，帝王理想愿景之诗。形煦暖南风，寓多维内蕴。表达舜帝美好心愿，折射其操守光芒。它启迪统治者，欲“内圣外王”，须先为民“解愠阜财”。《卿云歌》，君臣互贺共庆之歌。虞舜从善如流，举荐大禹挂帅执政；群臣感恩戴德，赞扬舜帝殊业奇功。全诗情动辞发，立意高卓，词章灿艳，气象万千。

关键词:舜文化；南风歌；卿云歌；生命力；影响力。

2014年5月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大学师生座谈会上指示：

中华文明绵延数干年，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今天，我们提倡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须从中汲取丰富营养，否则就不会有生命力和影响力。

2021年12月14日，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开幕式上指示：

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当代中国文艺的根基，也是文艺创新的宝藏……要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把艺术创造力和中华文化价值融合起来，把中华美学精神和当代审美追求结合起来，激活中华文化生命力。

认真学习总书记指示，深感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中华舜文化同样“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当代中国文艺的根基，也是文艺创新的宝藏”。本文拟以《南风歌》《卿云歌》为例，磨研参详，稽古发微，意“从中汲取丰富营养”，阐证其“生命力和影响力”，从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一

《南风歌》，相传为舜帝所作。《礼记·乐记》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南朝陈释智匠《古今乐录》曰：“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史记·乐书》曰：“舜歌《南风》而天下治，《南风》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

或曰：《南风歌》者，赞颂“南风”煦育生物、福泽万民之歌也！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赤日炎炎，暑热灼灼，百姓忧戚之怨丛集；薰风拂拂，细雨飘飘，万民怨尤之愠立消。“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南风适时，可阜万民之财。《礼记·乐记》曰：“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先民以为，“阜民之财”比“解民之愠”更为重要，也更令人祈盼。

赞颂祈盼“南风”，一方面，曲折反映了先民在强大的自然力面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忧心忡忡的意绪；一方面，因赞颂祈盼，是通过舜帝口吻表达的，“南风”逐渐成为帝王体恤百姓的象征意象，成为古今君王的大同愿景；历代文人也常以“南风”称颂帝王对百姓的体恤之情和煦育之功。

《南风歌》面世之后，生命力强大，影响力无限。

华中师范大学楚学研究所蔡靖泉先生《舜歌南风与舜化南国》认为:

《南风歌》通俗易懂地表达了舜帝对“南风”深情礼赞。

舜把“解民忧，使民富”的执政理念浅白如话地传递给了后世……这种执政理念自《南风歌》诞生，便成为中华民族兴盛的法宝，从之者兴，逆之者衰，成为历百代而不变的基本规律。

这一鲜明主题，是中国传统优秀政治思想和执政理念的滥觞，是“尧舜之治”政治实践的光辉结晶，也是上古中华文明馈赠给后世的珍贵思想财富。

中国式现代化……正是四千年来《南风歌》中蕴含“解民忧，使民富”思想的新时代传承。

—— 零陵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2001年01期8～12页

以上看法，值得肯定。

愚以为，自舜虞始（甚至更早），“解民忧，使民富”理念，已深植部落首领、君王心中。他们无不劳心勤力，百计千方，以为民“解愠阜财”为终极目标，带领百姓跃入“虞园”之境，内圣外王以逞志。但是，上古至近代，悠悠五千年，能实现这一愿景的首领君王几乎无有。尧舜禹、汤文武、汉文帝、唐太宗、宋真宗、明太祖……似可入列，然而距“内圣外王”甚远矣！《孟子·告子下》“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毛主席《送瘟神》“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之高论，令炎黄子孙自信自强。三皇五帝诸侯君王以下，州县官吏、甚而百姓庶民，均效尧舜以自律自立；故古往今来，不乏以“解愠阜财”为己任的好官员。他们都是接受、传承《南风歌》大同理想的践行者。 

唐代柳宗元，长安十三年，永州十年，刺柳四年，精神内核始终是“利民”二字；处世做官为人，唯求与自然、社会和谐相融，勤力劳心，利安元元，堪称践行“和合之道”的先驱者，勠力为民“解愠阜财”的好官员，终获万民敬仰。

何以证之？

永州柳子庙、柳州柳侯祠正门楹联所表述的，乃古往今来百姓万众所向往的愿景，是古代圣贤孜孜以求的“大同”佳境，也是对柳宗元“解愠阜财”作为的肯定和赞美。

山水来归黄蕉丹荔;

春秋报事福我寿民。

这副楹联，乃清同治年间永州知府杨翰（1812～1879）所作。

一般认为，上联写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开凿水井，使乡民有水可用，使蕉黄荔丹。下联赞柳宗元兴办学校，造福百姓万民。

仔细咀嚼磨研，可获得多维多向的审美愉悦。

上联写景，赞奇山异水。意思是，自然界美景全都“归萃”于此。蕉“黄”荔“丹”，色泽艳丽，层次分明，足以令人陶醉。黄丹二色，至尊至贵；参之肃然怡然，思之豁然超然。伫立庙门之前，举目四顾，不觉神思飞举，上下纵横，仿佛进入人与自然相融为一的化境。柳子庙迁址开光以来，无论是原住民还是外来客，凡居住过往者，均可尽享大自然恩赐，领悟人与自然的和合之乐。柳宗元当年曾在此卜居，放浪形骸，无远不到；游山玩水，走户串村之后，发“乐居夷而忘故土”之叹。明代永州知府曹来旬生活在“山水来归”的佳境之中，由衷赞叹：“愚与不愚俱莫论，而今愚溪复予伴。可易愚溪名予斋，老守一愚乐衎衎（kàn和乐,愉快）。”而今时空虽异，但若有缘置身愚溪桥畔，柳子庙前，谁都会物我两忘，乐不思蜀。

下联抒怀，表“利民”初心。“福我寿民”，既是百姓的愿望，也是柳公“利安元元”的初衷。因而，此联语及双关：既代柳宗元立言，表殚精竭虑之理想；亦代百姓立言，示感恩戴德之深情。

柳宗元认为，做官的，一定要“福我寿民”，千方百计为百姓赐“福”益“寿”；只有这样，“春秋报事”，向皇上禀报民情民愿，向百姓晓谕国弱国强时，才能无愧于心。柳宗元言行一致，长安十三年、永州十年、柳州四年，始终坚持“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①]，提倡“官为民役”“民可黜罚”[②]，对“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③]的县令薛存义，推崇之至，对身受“赋敛之毒，有甚于是蛇者”的蒋氏一家寄予深切同情……

谪永十年，柳宗元劳心勤力，造福农桑，歌以咏志，万代流芳。无论在长安、永州、柳州，柳宗元都不忘“福我寿民”；无论与天地、亲友还是官民相处，都遵“和合之道”行事做人。刺柳四年，办了三件大事：修复崩坏的孔庙，传播儒家思想；废除奴俗，解放奴婢；发展生产，改善百姓生活。惟其如此，他才得到百姓万众的敬仰和历史的肯定。

综上，杨翰这副楹联，上联写实，下联务虚，集中体现了柳子精神的“利民”内核。它的妙处在于，既描绘人与自然、社会融而为一的“和合之境”，亦彰显柳宗元“利安元元”的民本思想和高洁人格。

然则“福我寿民”者，为民“解愠阜财”也。

二

南风歌（其二）

虞舜撰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宋·郭茂倩辑《乐府诗集》卷五十七

《孔子家语·辩乐解》曰：  

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

    《史记·乐书》曰：

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尸子·绰子》《新语·无为》《太平御览》等典籍亦言及舜帝造作《南风歌》，对“歌南风而天下治”“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礼记·乐记》）等论断，表示赞同。

《南风歌》，历来解读不一。三国魏儒家学者、著名经学家王肃（195～256）以为：“南风，育养民之诗也。”唐·张守节《史记·正义》曰：“南风，孝子之诗也。南风养万物而孝子歌之，言得父母生长，如万物得南风也。舜有孝行，故以五弦之琴歌南风诗，以教理天下之孝也！”更多学者认为，《南风歌》为抒写南方百姓因南风之起而产生的欢悦之情，进而表达对舜帝的爱戴与崇敬。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大意是：南风何其煦暖温情，可以吹散百姓心头的怨怼愁虑；南风多么应节及时，可以催生万物，使百姓衣食无忧。

《南风歌》，帝王理想愿景之诗。形煦暖南风，寓多维内蕴。表达舜帝美好心愿，折射其操守光芒。它启迪统治者，欲“内圣外王”，须先“解吾民之愠”“阜吾民之财”。

古往今来，帝王无数，只有极个别的“人上人”，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者，克己复礼，济众爱民，不忘谨身立范，坚持行孝施仁；其功德修为，几近（仅为“近”，而非“达”）“内圣外王”之境。

尧舜禹是儒家推崇的三大圣人。舜帝居“圣人”之中，承尧传禹，地位尤为特殊，功业卓然不凡。《史记·五帝本纪》云：“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作为中华道德文明始祖，其“内圣”之德，已近完美；其“外王”之功，可彪炳千秋！史载，舜帝不世之功是，创建了中国最原生态的道德文化，首开社会道德教化之先河。他用“明德”治理百姓万民，始终践行个人身心道德的“诚”、家庭道德的“孝”和社会道德的“仁”；他以身作则，立德为范，成为实现天下大治的领袖典范。《中庸》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虞舜出身卑微，而以德孝仁义名闻天下。自代尧“摄行天子之政”，为帝为君以来，行帝王之政，夯“解愠阜财”之实；逞治国安邦之志，绘内圣外王之图。其德才识能，孰可与之比肩乎？

虞舜一生，践帝位39载，修身治国，殚精竭虑，恭谨劬劳，兀兀穷年，惟“解愠阜财”之是务；率先竖起一面“内圣外王”的鲜艳大旗，终使万民拥戴，三苗臣服，致家国平安。

稽考虞舜之内圣明德，体悟《南风歌》之远古幽情，可知二者之内在联系：虞舜之道德修为，乃“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之内力储蓄；而安邦治国之方略和内圣外王之功业，“解愠阜财”之执政理念为基也！

史料显示，虞舜非常重视通过音乐及诗歌的熏陶，即使用“诗教”和“乐化”的手段，提升自身和臣民高尚文明的修为水准，最终达到家国和谐的目标。《史记·夏本纪》载：舜命“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此乃上古社会“神人共和”“天人合一”的大同图景，体现了虞舜重视音乐熏陶人性的进步理念；对于“解吾民之愠”，意义重大。

据《尚书》《史记》等典籍记载，舜帝正式登位后，设官分职。除四岳、十二州长官外，另设有两个职位：一是司徒官契，令其“敬敷五教”，施行家庭伦常教育；一是典乐官夔，令其以歌诗舞蹈形式教育臣民。与此同时，帝舜执政期间，曾派臣子到各地采风，汲取民歌营养，并亲自制定《南风》《九韶》等乐舞，以歌颂太平盛世。在初步创立国家制度，扩大疆域，统一众多分散氏族，改善部落民众生活的同时，舜帝还制定了礼乐，教化百姓。《吕氏春秋》云：“舜立，仰延乃拌（bàn调和）瞽叟之所为瑟，益之八弦，以为十二弦之琴。帝舜乃令质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他所创制的音律、乐歌，成为上古时代盛世国乐。传说屡征不服的三苗，也因为崇仰帝舜之德政而终于归服。《淮南子·齐俗训》云：“当舜之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政偃兵，执干戚而舞之……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者也。”《史记·五帝本纪》曰：“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凰来翔。”民间传说更为神奇：舜帝南巡到湖南湘乡一带，突然被手执武器的苗民包围。危急之下，虞舜命人奏起韶乐，苗民竟然自动放下武器，跳起舞来……

于是可知：重教化，尚礼乐，乃有《南风歌》传世；歌《南风》，享太平，辄致“内圣外王”之大同景象也！

《南风歌》，传达的信息是治国之道，圣人心曲。初读感觉平实通俗，细品方悟含蓄深幽。舜帝一辈子，只盼望率领全体臣民步入大同社会，实现“大同”理想。他清楚地认识到，“解愠阜财”是“内圣外王”的充分必要条件。“国家机关”（或“天子”）首先必须帮助百姓排忧解怨，必须解决百姓温饱；继而应制定“解愠阜财”的种种政策法令，并积极施行，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发展经济，稳定政治局面；君臣百姓方可同心同德，共同建设幸福家园，进而实现“内圣外王”的政治目标。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能有这样的觉悟，实在难能可贵。因此推导，此后《礼运·大同》所描绘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愿景，正是尧舜终其一生所追寻的理想。在这个意义上，谓《南风歌》一曲兴邦，毫不夸张！

故曰：南风歌，虞舜业，相得益彰也！吟《南风》祈“民安国泰”，参帝业望“内圣外王”。司马迁《史记·乐书》赞曰：“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信夫。

据宋·郭茂倩辑《乐府诗集》卷五十七，《南风歌》有两首，“南风之薰兮……”是其二，为进一步揣摩圣人心曲，兹录《南风歌》其一，供研究者参考：

反彼三山兮商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

有（一作“青”）黄龙兮自出于河，负书图兮委蛇罗沙。

案图观谶兮闵天嗟嗟，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

鸟兽跄跄兮凤凰来仪，凯风自南兮喟其增叹。

【注释】

◎三山：一般指传说中的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五老：东方青帝、南方赤帝、中央黄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

◎书图：《周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河图洛书，中国远古时代两幅神秘图案，蕴含了深奥的宇宙星象之理，被誉为"宇宙魔方"。

【译诗】

登上商岳，三山巍峨葱茏；天降五老，载歌迎驾鸿濛。

黄河轰鸣，黄龙御风腾跃；背图负书，曼舞山水宇中。

按图索骥，欲解天机玄妙；击节吟唱，幽深精微或通。

鸟兽疾走，凤凰翩然起舞；南风煦暖，感恩人寿年丰。

相形之下，《南风歌》（其二），因其蓄内圣外王之志，表亲民爱人之情，绘大同愿景，示天地人和；意显辞达，情婉思幽；章节匀称，诗句错落，重章复唱，音韵谐和。因而更受百姓万民欢迎，流传更其广远，予后世诗歌创作启示教益更多。以至于，在人们心目中，《南风歌》就是“南风之薰兮”。而《南风歌》（其一），虽同为望风调雨顺，祈国泰民安之佳作，却鲜有人知，甚而渐渐被人们遗忘了。

三

《卿云歌》三首：

虞舜 八伯撰

《尚书大传》曰：舜将禅禹。于时俊乂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唱之曰：“卿云烂兮。”八伯咸进稽首曰：“明明上天。”帝乃再歌曰：“日月有常。”

《史记·天官书》曰：“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庆云。”庆云即卿云，盖和气也。舜时有之，故美之而作歌。

之一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之二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之三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顺经，万姓允诚。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迁于贤善，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宋·郭茂倩辑《乐府诗集》卷八十三

【译诗】

卿云灿烂霞满天，瑞气萦回龙盘旋。

光华日月八方耀，旦复旦兮年又年。

尧舜承传荐新圣，群星璀璨万万千。

华光四射见高品，内圣外王舜为先。

日流月逝周复始，斗转星移行九天。

春夏秋冬如流水，信诚仁孝万民欢。

诗教乐化俱循道，肃恭上苍福寿延。

帝虞禅让拥禹立，亮节高风百官传。

鼓点轻重依风雅，轩腾柔曼任翩跹。

长江后浪推前浪，退隐归耕佑众贤。

相传这是舜帝禅位夏禹时，与群臣互贺共庆的唱和诗，始见西汉·伏胜撰《尚书大传卷一》：

十有四，祀。钟石笙筦变声。乐未罢，疾风发屋，天大雷雨。帝沉首而笑曰：“明哉，非一人天下也，乃见于钟石!”即荐禹使行天子事，并与俊乂（ 才德出众的人）百工相和而歌《卿云》。

钟石变声，示虞舜禅让；卿云呈祥，兆夏禹受禅。

《竹书纪年·帝舜有虞氏》曰：

十四年,卿云见,命禹代虞事。在位十有四年，奏钟石笙管未罢，而天大雷雨，疾风发屋拔木，桴鼓播地，钟磐乱行，舞人顿伏，乐正狂走。舜乃磐堵持衡而笑曰：“明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亦乃见于钟石笙管乎？”乃荐禹于天，使行天子事也。于是和气普应，庆云兴焉。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群臣咸进，顿首曰：“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有光华，弘于一人。”帝乃再歌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精华已竭，褰裳去之。”于是八风循通，庆云丛集，蟠龙奋迅于其藏，蛟鱼踊跃于其渊，龟鳖咸出于其穴，迁虞而事夏。舜乃设坛于河,依尧故事，至于下囷，荣光休气至，黄龙负图，长三十二尺，广九尺，出于坛畔，赤文绿错，其文言当禅禹。

民国大学者柳诒徵(1880～1956)《中国文化史》论“唐虞之让国”相关论述，对认识《卿云歌》的历史背景和文化意义，颇有启发：

吾民初非不知竞争，第开化既早，经验较多，积千万年之竞争，熟睹惨杀纷乱之祸亡无已，则憬然觉悟，知人类非相让不能相安，而唐虞之君臣遂身倡而力行之。后此数千年，虽曰争夺劫杀之事不绝于史策，然以逊让为美德之意，深中于人心，时时可以杀忿争之毒，而为和亲之媒。故国家与民族，遂历久而不敝。

《卿云歌》，君臣互贺共庆之歌。由“舜帝首唱”“八伯相和”“舜帝赓歌”等三部分构成。虞舜从善如流，举荐大禹挂帅执政；群臣感恩戴德，赞扬舜帝殊业奇功。全诗情动辞发，立意高卓，词章灿艳，气象万千。

开篇四句，舜帝首抒胸臆，盛赞“卿云”。“卿云”者，《史记·天官书》曰：“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谐音同“庆”，古人以为祥瑞喜庆之兆也。“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形卿云萦回缭绕之状，预示一位新圣将顺天承运，受禅登基；臣民们将再度沐浴尧天舜日恩泽，尽享光华，乐业安居。此，舜帝之愿望心声乎？此，万民之愿望心声也！

舜帝首赞“卿云”。八伯闻之，感佩不已；乃稽首应和，高唱“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颂上天睿智英明，体恤百姓，对功勋卓著的尧舜予以肯定，对其禅让之举予以礼赞；同时，对即将执掌大任的新圣夏禹充满信心。曾记否，“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尚书·尧典》）。虞舜不负重托，励精图治，夜寐夙兴，遂成一统之业；洎于今，虞舜效法唐尧，举荐夏禹，退隐归耕矣。此高品，此胸怀，令满朝文武铭感五内，由衷赞叹：“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意谓虞舜大帝，华光四射，高品特出，荐贤举能，自古及今，只此一人！

倾听群臣赞美，舜帝满心喜悦，再次表述自己的理想与情怀。先以“日月有常，星辰有行”为喻，为自己举荐大禹找到一个理论支撑；阐明禅位让贤，类同宇宙运行，切规合律。故功成身退，自然之理也。次论“迁于贤善”之事，实乃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之善举；因而“万姓允诚”（真诚信实，恭敬诚信），心情愉悦。结句“鼚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意思是：依风雅，鼓点轻重徐疾有致；任翩跹，舞姿轩腾柔曼合宜。大舜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理当隐退；新圣接任，相信会再创辉煌！

虞舜大帝选择在钟鼓齐鸣、歌舞升平的情境中谢幕，完美至极！

如此看来，《卿云歌》是一组表达帝王理想、贤圣情怀的禅让之歌，也是一组表达臣民愿望、百姓情感的感恩之歌。

“禅让”，指“让出帝位”。《尚书·尧典》“尧舜禅让”，谓伊祁姓的尧让位给姚姓的舜；《尚书·大禹谟》“舜禹禅让”，谓姚姓的舜让位给姒姓的禹。《史记·五帝本纪》曰：“舜乃预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亦乃让舜子，如舜让尧子。”《史记·夏本纪》曰：“……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於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古圣不传位于子孙，而选择贤能之人为自己接班，尧禅舜，舜传禹，举荐其登基执政。此决策，无疑十分英明。史载，大禹承继虞舜帝业，功德举世瞩目。他饮食菲薄，衣服粗恶，宫殿卑陋，自奉俭约。他关心朝政大事，关心国计民生，更注意兴修水利；特别尽力修整田间沟渠，以利农业生产……所以史书将其与尧舜同列，百姓尊大禹和后稷为农耕始祖。作为治水最高统帅，禹治水，时时刻刻以民意民生为念。善变害为利，能身先士卒，多年与民众同甘共苦，终于战胜了浩浩洪水，使人民得以安居乐业。正因为如此，大禹受到普天下百姓万民拥戴：“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史记·夏本纪》），且为大禹立庙，岁时享之。

    尧舜禅让，自古就颇有争议。它涉及中国古代国家和文明起源与形成等诸多问题。对此，西北大学教授钱耀鹏先生《尧舜禅让故事的考古学研究》指出：

尧舜禅让故事自古就是一个颇有争议的历史问题。儒墨两家对尧舜禅让故事的态度,或可以“天命禅让说”和“尚贤禅让说”概括，而法家和道家却都是禅让说的批评者和反对者。韩非子《说疑篇》曰：“古之所谓圣君明主者……逼上弑君而求其利也。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也,而天下誉之。”

——《中原文物》 2002 年第 4 期

考证获知，虞舜禅让之事，见诸《尚书》；《卿云》之歌，流传秦季。由于尧舜均属传说人物，舜作《卿云》，确实难以征信。推想之一是，《卿云歌》可能是身处战国秦季乱世，目睹争夺劫杀向往礼让治平的志士仁人所作。撇开作者与禅让定性等争议不谈，至少应该肯定以下两个基本事实：其一，自战国秦汉以来，无论儒法道墨，诸子百家，都一致认定尧舜禹是上古圣君。其二，《卿云》之歌，代代相传，深入人心，对形成以诚信礼让为美德的中华民族精神，曾产生过积极影响。

聊举二例：

其一，中华民国时期，《卿云歌》曾二度被改编为国歌。

第一次，1913年，汪荣宝等词，比利时音乐家约翰·哈士东（Jean Hautstont）曲。歌词为：“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时哉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此歌当时仅在国会开会和外交场合使用，未正式公布。

第二次，1919年，汪荣宝等词，萧友梅曲。歌词为：“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此歌于1921年正式启用。

对此，北京大学中文系李静《民国国歌<卿云歌>的诞生与争论》有一段文字：

……直到1919年11月24日，教育部才下定决心，专门组织了国歌研究会来解决此事。到1920年4月，国歌研究会最终决定：“撰拟新词，不如仍用《尚书·大传》所载虞舜《卿云歌》一章。绎义寻声，填制新谱，庶全国人民易生尊敬、信仰之心，而推行无阻。且其所谓‘卿云糺缦’，实与国旗色彩相符；‘复旦光华’，并与国名政体隐合。” 接着，国歌研究会聘请王露(心葵)、吴梅(瞿安)、陈蒙(仲子)以及萧友梅四人为《卿云歌》作曲，以备选择。最后，经过国务会议的决议和总统的批准，由萧友梅作曲的《卿云歌》最终被确定为国歌，并定于民国十年七月一日通行全国。随后，萧友梅又创作了《卿云歌军乐谱》《卿云歌燕乐谱》和《卿云歌四部合唱谱》，刘天华创作了《卿云歌古琴谱》。

——《文艺研究》2007年03期

其二，“复旦大学”命名，使用“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之典。

驰名中外的复旦大学，前身是中国著名教育家马相伯先生(1840～1939)于1902年创办的震旦学院。1905年，易名为复旦公学，校名“复旦”，便是马先生高足、中国近现代教育家于右任(1879～1964）所定。“复旦”二字，选自《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高尚优美，意旨宏远，表示不忘“震旦”之旧，更含复兴中华之心；寄托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自主办学、教育强国的希望，足以激发学子们复兴中华的爱国情怀。1917年，复旦大学校名正式启用。

四

《论语·为政》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虞舜，百姓万民心目中之北辰也。千百年来，上自君王公侯，下至黎民百姓，对舜帝道德仁爱之心、孝悌温良之德、禅让恭谨之举、勤勉劬劳之行，无不崇仰。或曰：舜治天下，家国有祥和之兆，百姓无冻馁之虞。故炎黄子孙奉其为圣哲而加以膜拜，以至于对舜帝“重瞳”之异、“躬耕历山，象耕鸟耘”之奇、娥皇女英“千里寻夫痛悼舜帝，洒泪而染成斑竹”之说……均深信不疑；进而对体现其“民吾同胞，物为吾与”的《南风歌》及“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济世情怀，推崇之至……一言以蔽之，舜帝在炎黄子孙的心目中，已是一尊后光极其灿烂的神佛，是至德至圣的化身，是中华民族道德文化的象征。

千百年来，舜帝所创造的道德文化，山岳般巍巍屹立于中华大地上，泽被后代子孙；而他所营造的家国稳定康泰、人民安居乐业的政治局面，成为后人心目中的太平盛世，即儒法墨道诸家所孜孜以求的“大同”愿景。

基于以上认识，再三研读《南风歌》《卿云歌》，会有新的感悟和教益。

不妨将《南风歌》看做虞舜即位后之就职演说，那么，《卿云歌》则是他交班前的贺赞与祝福。前者宣誓为百姓子民“解愠阜财”，表达实现内圣外王之雄心壮志；后者乃禅位让贤之歌，展现了一代圣人功德圆满后的又一感人操守。

……

综上，《南风歌》《卿云歌》，因其传达了虞舜大帝的帝王理想和贤圣情怀，故尔生命力强大，影响力巨大。

《文心雕龙·神思》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倘塑大舜圣像，设计师须以《南风歌》“解愠阜财”理念为魂，《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为基，《史记·五帝本纪》等古代典籍虞舜内圣外王功业及诚信仁孝品德为体，沐浴斋戒，铭诸心神而形诸毫管。然后绘形图，雕风骨，虞舜之神像或可巍然矗立矣！

【参考文献】

〔1〕万里、刘范弟辑录点校.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Z〕.岳麓书社，2009.7

〔2〕陈戍国点校.四书五经〔Z〕.岳麓书社，1991.8

〔3〕司马迁.史记〔Z〕.岳麓书社，1988.10

〔4〕柳诒徵.中国文化史〔M〕.上海书店出版社，1990年版

〔5〕李宗桂.中国文化概论〔M〕.中山大学出版社，1988.10

〔6〕吴同和.仁孝维系家国和谐〔J〕船山学刊，2014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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