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娥皇、女英到潇、湘二水之神兼谈文化符号

吕国康

根据《永州市志》（1996-2015）总纂蒋政平的安排，要我撰写《零陵古城历史上著名建筑考》，作为课题讨论时，胡羲主任、张泽槐、周明礼先生都参加，对课题的意义给予高度评价，对写作提出建设性意见。文章对零陵十几处古建的历史沿革、建筑特点、文化内涵做了考证，填补了永州地方志研究的空白。依照蒋总纂的指导意见，文章经多次加工修改后在市志工作群发出，泽槐先生写了《潇湘庙、潇湘二川庙考略》一文，对拙作基本肯定，但对现存零陵向家湾村潇湘庙的祀主娥皇、女英提出质疑，认为徐霞客所记有误，根据越南使者的诗，认为祀主为大禹、皋陶，应是禹皋庙。做为一个学术问题提出探讨，这是有益的，因为学术争鸣是推动学术发展的动力之一。而根据目前掌握的大量史料及田野调查，以及最新研究成果，潇湘庙的祀主为娥皇、女英，有充分的理由与证据。娥皇、女英与舜帝的悽美爱情故事千古传诵，是舜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潇湘庙是二妃从湘君、湘夫人演变为潇、湘二川之神的重要载体。潇湘与九疑一样，是永州文化符号的重要标识。从零陵香草到九疑斑竹，从“湘灵鼓瑟”到“潇湘水云”，无不蕴含中华儿女的家国情怀。研究宣传二妃，对于弘扬孝道、推行德治、建设和谐家庭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一、从湘君、湘夫人到潇、湘二川之神

《山海经•中山经》载：“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云：“世言大舜之徏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郭璞《山海经注》云：“天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也。”东晋罗含《湘中记》曰：“舜二妃死为湘水之神，故曰湘妃。”清代汪绂《山海经存》云：“帝之二女，谓尧之二女以妻舜者娥皇女英也。相传谓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二妃奔赴哭之，陨于湘江，遂为湘水之神，屈原《九歌》所称湘君、湘夫人是也。”二妃化作湘江女神，逆湘水而上，追随舜帝的行迹，故湘江源尾都有祭祀二神的祠庙。在岳阳洞庭，有君山、二妃墓、二妃祠。湘阴有黄陵庙。韩愈《黄陵庙碑》载：“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石碑，断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记》言：’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题曰：’湘夫人碑。’今验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其额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韩愈还提到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记载：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详见《史记•秦始皇本纪》）韩愈还对湘君、湘夫人称谓做了考证：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为“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二妃与潇湘结下不解之缘。宋代乐史的《太平寰宇记》载：“零陵县，（有）湘妃庙，尧之二女降于虞舜，舜狩苍梧不返，二妃奔丧泣望九疑，传于湘渚之竹斑皆其泪痕也。今有古庙存焉。”古庙称湘妃庙，即潇湘庙。

二、潇湘庙的神主：娥皇、女英

近四十年来，随着对舜文化研究的深入开展，对潇湘庙的研究取得突破，成果颇丰。一是对潇湘庙的迁徒基本弄清，尽管弘治《永州府志》对潇湘庙的沿革记载详细，但也有忽略之处，如“潇湘滩西崖”是指老埠头西岸还是浮洲（蘋岛）存在分歧，迁至河东何处不明，元代迁至城内潇湘门内，为何又在浮洲东岸再建潇湘庙？根据多种资料分析，零陵潇湘庙最早建在浮洲，清康熙《永州府志》明确记载：“潇湘祠原在浮洲上，有司以春水泛滥，艰于涉祀，迁之东岸。至今秋水澄碧，尚见甬道也。”始建时间为唐代前，迁之东岸为唐贞元九年（793）至永贞元年（805）柳宗元贬谪永州前，因为柳到永州后，他在《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诗中写道：“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双江”指潇水、湘水，“孤山”指浮洲对岸的香零山，“北峙”指潇湘庙。“灵神”就是二妃神。舜帝为天为乾，二妃为地为坤，“坤珍”也隐含二妃之意。在刘继源先生研究的基础上，赵卫平先生又多次实地考察考证，认定河东老埠头北谷岭为香零山（详见《回眸潇湘古镇香零山》，刊《柳宗元研究》）元代，潇湘庙毁于兵灾，于是迁移至城内潇湘门画锦坊内。洪武四年（1371），朝廷赐封为“潇湘二川之神”，每岁正月十五日，官为致祭。洪武壬戌（1382），零陵知县曹恭见祠宇狭隘，劝率士民，增创后屋三间，以安神位。前为拜厅，规模可观。道光《永州府志•秩祀志》载“国朝因之，春秋官祭共壮丽”，说明祭祀规格升级。这是官方修建，为潇湘庙正庙，康熙、道光《永州府志》均称“潇湘庙”。此庙一直保存到新中国成立，后因修建粮库而拆。至于何时何因又在潇水东岸向家湾村再建一座潇湘庙，确年无考。因为是民间所建，所以地方志没有任何记载。此庙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发现，经过研究，基本弄清了相关情况。先是毛寄颖先生写了《潇湘庙访问记》（1984年），后有王衡生写了《漫话潇湘女神庙》（收入《古郡零陵》）。2005年，雷运福发表《柳宗元笔下的湘源二妃庙就是永州零陵的潇湘二妃庙》（刊发《柳宗元研究》），使研究走了一段弯路，部分学人将湘源二妃庙与零陵潇湘庙相混。实际情况是，唐代永州辖湘源（今全州），唐元和九年湘源县的二妃庙因遭火灾被毁，经永州刺史崔能批准重修，十一月峻工，举行祭奠礼，柳宗元随刺史参加，并为此写下《湘源二妃庙碑》。洪武《永州府志》卷五•祠庙载：湘源“二妃庙城南江外。汉初平元年（190）建，唐元和九年（814）重建。”并收入柳宗元《湘源二妃庙碑》全文。历史的事实一清二楚，二妃庙在湘源，与永州零陵的潇湘庙无涉。2017年，笔者在《湖南科技学院学报》发表《柳宗元〈湘源二妃庙碑〉考释》，进行辨正。

2011年，张京华出版《湘妃考》著作，对湘妃传说的源流做了全面考释，深度研究。全书分十章，其中第五章中有“湘妃庙的沿革”“潇湘庙的神灵祭祀”两节，第八章为“永州潇湘庙的初步考察”。资料详细，分析透彻，对潇湘庙现存碑刻的解读尤见功力。潇湘庙现存碑刻23通，最早的庙碑《建立潇湘圣庙》刻于乾隆四十年（1775），据庙碑记载，此庙宇为当地居民“四旗”共同捐资修建，有田地等亩产。碑刻称庙祠为“潇湘圣庙”“潇湘神祠”。同治十二年《重建正殿碑》明言：“潇湘者，娥皇、女英之灵也。潇湘圣庙，声灵赫濯，人物赖以化生；圣德咸宏，水陆叨其庇荫。……我士庶沐泽既久，敢不继为于后乎？”这说明永州百姓对娥皇、女英的崇拜，其祭祀是十分虔诚的。据《山海经》《楚辞》《史记》《列女传》等史籍记载，从湘君、湘夫人演变为湘水之神、潇湘二水之神，均为娥皇、女英之灵，历史脉络十分清晰。刘禹锡《潇湘神二曲》诗“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当是吟咏潇湘庙之作。“潇湘二川庙”“潇湘庙”实即“湘妃庙”，祀二妃。因庙宇建于潇湘二水交汇处，故可独获此称。至于越南使者所绘制的燕行图中，潇湘庙被称作禹皋庙，有可能是误记或偏信。因为史志资料中从未见零陵有座禹皋庙的记载。孤证不足为据。越南使者出使北京，沿途走马观花，所记或有偏差，亦不足为奇，或者张冠李戴，把在其他地方所见的禹皋庙，误作向家湾潇湘庙亦是难料。如有越南使者误认为九疑山与舜帝陵在广西梧州。附带说明，零陵祠庙众多，祭祀文化丰富，情况也比较复杂。有正庙、原庙、行祠之分，有主祀、配祀、附祀之区别。黄溪庙祭祀黄神（王莽后裔），柳宗元的《游黄溪记》明确记载。而明代，在城内黄溪庙曾一度祭祀黄盖。显然，这是实用主义的作法，决不能改称黄盖庙。潇湘二川庙也曾祭祀禹皋，据康熙《零陵县志》、嘉庆《零志补零》卷五秩祀志载“潇湘庙”，前面的介绍同《永州府志》，后面提出了新情况：“内奉二像，本系大川名神，春秋官祭，典礼攸宜，雅有二大金牌：一书禹，一书皋，且加以皇口（此字脱衍）。乡俗无稽，沿讹难改，知礼者所当正其名称也。”该庙供奉娥皇、女英神像，配祀禹皋，应是民间行为，不倫不类，故编者对此提出批评，要求正名。因为大禹与二妃没有关联，皋陶为舜帝大臣，故道州有皋陶庙，“在营乐乡”。相传陶随大舜至此，民感而祀之。大禹为帝皇，祭祀规格与二妃不同。至于向家湾潇湘庙，碑文中的“二圣皇爷”，二圣指二妃，皇爷指舜帝，二妃为主祀，舜帝为配祀。零陵大仙观有何仙姑、唐仙姑、八仙姑、九仙姑4位仙姑座像，何仙姑为祀主，其余三位为配祀。此其一。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楚游日记》载：“初三日，平明，放舟湘口，于是去潇而转向湘矣。……潇之东岸即湘口驿，有古潇湘祠，祀舜帝之二妃。”这是徐霞客第二次来永州，主要冲着九疑山舜帝陵而来，他对零陵潇水东岸潇湘庙祭祀二妃的记述可信度极高。此其二。张京华、王衡生等专家的研究成果，充分印证潇湘庙的神主为娥皇、女英。此其三。《永州市零陵区志》（1982-2003）明确记载：“潇湘庙位于城北5公里，潇湘二水汇合处东岸，今七里店办事处向家湾村，为纪念娥皇女英二妃而建。……现庙宇为清道光年间重修。潇湘庙原规模占地四亩，现仅存祭殿、正殿两部分，建筑面积为500平方米。祭殿为祭祀之地，硬山墙，两边山墙带墀头雕塑，三进三开间，十一架梁，梁枋雕饰精美。正殿亦为祭殿样式，稍高，通面宽10.7米，通进深7.84米，中为神龛，供奉二妃神像。庙内现存碑刻12块，有较高的史料价值。”根据碑文记载，该庙在清乾隆、嘉庆、道光和同治年间四次重修。此其四。文物部门经过考察认定，2003年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此其五。要之，潇湘庙的祀主为娥皇、女英，不可能是大禹与皋陶。还需补充的是，潇湘庙应为三座，除文中提到的两座处，还有一座在冷水滩蔡市镇潇湘庙村，庙已不复存在，但保留了地名。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根据黄田铺舜帝庙村地名的线索，挖掘出三进深的舜帝庙遗址，出土石雕、碑刻及部分古建筑物构件，弄清楚舜帝庙的规模及年代，与何姓家谱完全吻合，其中记载有娥皇、女英殿、戏台、回龙桥等建筑。

从洞庭君山的二妃墓、湘妃祠，湘阴的黄陵庙，到零陵的潇湘庙、蓝山的皇英故祠、九疑山的湘妃祠、全州的二妃庙，印证从湘灵到潇湘之神的演变，二妃行迹以水路为纽带，与九疑山密切相关。蓝山《重建皇英故祠记》碑（1806年）云：“二妃之灵，俄而在水之涯者，俄而在山之巅，当必有览古树而情深木叶，挹流泉而感切湘江者矣。”

三、永州重要的文化符号：潇湘

潇湘与九疑一样，是永州文化的显著标识，是二妃与舜帝紧密联系的纽带。九疑山为舜帝藏精之处，潇湘是二妃的灵魂寓所。刘向《列女传•母仪传》云：“二女承事舜于畎亩之中，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骄盈怠慢，犹谦谦恭俭，思尽妇道。”并称娥皇、女英为“元始二妃”，故二妃与帝舜故事实为我国有记载、有影响的最早的爱情故事。韩愈云：“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宜常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湘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黄陵庙碑》）柳宗元的《湘源二妃庙碑》重点歌颂了二妃的美德，“唯父子夫妇，人道之大。大哉二神，咸极其会”。父子夫妇，是人伦的大道。娥皇、女英这两位女神，都很好的做到了这两点。第一，“为子而父尧，为妇而夫舜。齐圣并明，弼成授受”。她们与圣明的丈夫虞舜平齐共耀，辅佐舜帝治理天下，这是从国家层面来讲的。《列女传•有虞二妃传》载“舜既嗣位，升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封象于有庳，事瞽叟犹若初焉。天下称二妃聪明贞仁。”贞意为中正，谓能合于中道，行于正道。二妃“所言所行，皆合礼道”，是名副其实的贤内助。第二，“内若嚣鼓，上承辉光。克艰以乄，德罔不至”，内心顺从愚蠢而又顽固的公公婆婆，又从她们父亲那儿继承了光辉照人的品格。能够吃苦而且治理出众，德行没有不到的地方。刘向《新序•杂事》云“父瞽叟顽，母嚣，及弟象傲，皆下愚不移”。舜在家遭受种种磨难、迫害，几次死里逃生，仍行孝道。二妃的相夫之功值得称道，常常为舜出谋划策，使其化险为夷。患难与共，支持配合，并且孝顺公婆，爱护弟弟。刘向称颂二妃“以尊事卑，终能劳苦，瞽叟和宁，卒享福祜”。这是从家庭层面来讲的。践行仁爱、孝悌的二妃，在处理夫妻、婆媳关系方面堪称妇女的楷模。面对特殊的家庭关系，二妃尚能和谐相处，天下还有什么家庭矛盾解决不了？在现代家风家教建设中，我们完全可以推广二妃的德行。第三，“既野死，神亦不返。食于兹川，古有常典”。舜帝死在苍梧之野后，二妃也死在湘水之间，神灵不会归返，在湘水间受到人们的祭祀，自古以来就形成经常的仪式。“德形妫汭，神位湘浒”，二妃的德行形布于妫水之汭，可是死后的神位留在湘水之滨。生为人杰，死作神灵，二妃与舜帝的英魂最终归属于潇湘、九疑。这是从爱情层面来讲的。二妃与舜帝坚贞不渝的爱情，书写了中国最早的爱情故事，留下无数歌吟的华美诗篇。

潇湘的原生地在永州。由于《史记》所载史实与《山海经》所载传说的融合，二妃与舜帝的故事产生了更为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文化是人类灵魂的标识。形象、凝练而具有高度代表性的文化符号，是高度的文化凝聚力、认同力和辐射力的有力体现，也是文化生产力和创新力的有效载体。在潇湘文化符号的标识下，派生出一系列相关的文化符号，如上文提到的潇湘庙，还有蘋岛、零陵香、斑竹、“潇湘神”（词牌）、湘灵鼓瑟、娥皇、女英峰、荆竹扫墓等。因篇幅关系，仅举二例予以说明。

从零陵香到九疑斑竹。刘禹锡《潇湘神》写道：“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芳草露中秋。”“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潇湘神即二妃，后衍变成词牌。词中将二妃与湘水、九疑、零陵、芳草、斑竹及潇湘完美融合在一起；斑竹泪、瑶瑟怨，诉说着二妃与舜帝凄美的爱情故事。“零陵芳草露中秋”，芳草指零陵香，即屈原笔下的蕙草。古诗常以香草喻美人。该句说二妃的香魂化作了零陵的芳草，草上的露珠便是她们哀悼舜君的泪滴。隐喻风流蕴藉，道出了二妃对夫君的生死之恋，具有动人心魄的艺术魅力。香零山与零陵香有关。从汉武帝时期开始，零陵香就作为贡品上交，唐朝韦宙任永州刺史时，因香草越来越少，百姓负担沉重，韦刺史于是为民请命，上奏朝廷才得以免除。友人曾送一束零陵香，20多年过去了，香草虽已枯萎，但香气扑鼻，令人神清气爽。《述异记》云：“舜南巡，葬于苍梧，尧二女娥皇、女英泪下沾竹，久悉为之斑，亦名湘妃竹”。斑竹的传说，是二妃与舜帝爱情故事的千古绝唱。李白的《远别离》，直写二妃与舜帝生离死别的事情，迸发出“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的无穷感慨。上世纪六十年代，毛泽东主席的《七律•答友人》就是缘于斑竹而写。三位同窗、好友聚谈，商量送毛主席九疑山斑竹和诗、书作品。三人共同送毛主席一根九疑山斑竹。另外，周世钊送给毛主席一件九疑山的物品，呈诗一首；李达送给毛主席两支斑竹管的毛笔和一首诗；乐天宇送一条幅，上半截是蔡邕写的《九疑山铭》复制品，下半截是乐写的古体诗《九嶷山呈毛公》。不久，毛主席就写下“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支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的瑰丽诗篇。诗立意高远，从古到今，神话与现实交织，山川与人物相融，写实与写意结合，友情与乡情相兼，时空变换，景象壮阔，色彩斑斓，神思飞扬，风格浪漫，脍炙人口。

从“湘灵鼓瑟”到“潇湘水云”。湘灵鼓瑟典出屈原《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九歌》中有“湘君”“湘夫人”二歌，描写娥皇、女英两位女神的美好形象。后以此典表现女神，也用来形容女子弹奏乐器。由此可以追溯《尚书•舜典》所载“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舜创制五弦琴，作《南风歌》《卿云歌》。汉朝杨恽与妻感情甚笃，在《报孙会宗书》中云：“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汉书•杨敞传》）后以“鼓瑟”比喻夫妇感情融洽。唐代钱起的《省试湘灵鼓瑟》影响较大：“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湘水的神灵，善于弹奏云和所产的瑟，当美妙的乐曲传到苍梧之野时，连安息在九疑山上的舜帝之灵也为之感动，生出抱怨思慕之情；而生长在苍梧一带的白芷，在乐曲的感召下，也吐出了更多的芬芳。湘灵鼓瑟之地，应在潇湘，因为诗中写乐声顺着流水传遍潇湘之滨，化作悲风飞过浩渺的洞庭湖。结尾：“曲终人不见”，人不见，点灵字。“江上数峰青”，点湘字。曲终声寂，却没有看见鼓瑟的女神，江上烟气消散，露出几座山峰，山色苍翠迷人，余音绕梁，感人肺腑。诗通过多层次多角度描写，生动地再现了湘灵——娥皇、女英寻夫不遇鼓瑟弹奏的苦调清音，深情地表现了二妃对爱情生死不渝的忠贞，对驾崩于苍梧的舜帝的哀伤和思恋。

琴曲《潇湘水云》为南宋杰出的古琴演奏家、作曲家郭沔所作。当时元兵南侵入浙，郭沔从浙江移居湖南衡山附近，常在零陵潇湘二水合流处游航。每当远望九疑山为云水所蔽，只见潇湘二水奔腾不息、烟雾缭绕的景象，他便激起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无限感慨而创作此曲，以寄眷念之情。九疑山是舜帝的葬地，自然成为贤明的化身，崇向的对象。郭沔借九疑山为“潇湘水云所蔽”的形象，寄托对现实的黑暗与贤者不逢时的义愤和对祖国美好山河的热爱。全曲情景交融，乐曲富于变化，意境深邃，寓意深刻，为“中国十大古琴曲”之一。

当年，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他常常眺望九疑，思念舜帝。《零陵春望》诗结尾：“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句下注“舜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诗实写苍梧，暗指舜帝。“世途非所任”，不耐尘世，思念圣君，向南遥望，只见苍梧一带阴沉万里，大舜又在哪里呢？圣君不可见，盛世不再来，徒令人望景兴叹而已。《潇湘水云》继承了望九疑思舜帝的家国情怀，写景更为细腻，情感更为强烈。全曲分十段，从潇湘尾写起，“洞庭烟雨，霏霏四起，微茫千万里，云天倒浸龙宫底。”“歌泽畔也那吊湘灵”。第三段“天光云影”最精彩：“潇湘云水也两清清，水浸遥天云弄影，闲引领，九疑何处岭。墨染临川，那闻八景。诗兴，三山五渚相为柄，客船渔火相为证，磨天镜。”接着是“水接天隅”“浪捲飞云”“风起云涌““水天一碧”“寒江月冷”“万里澄波”“景涵万象”。曲中既有消洒、恬静的旋律，也有奔腾激越、动魂荡魄的节奏。全曲情景交融，云水奔腾，景象与心事浩茫之情，互为表里。《潇湘水云》的意境追求，在于它内敛含藏的精神品位，寄寓自然环境的情调意蕴。抒情的旋律和精美的歌词，能够引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共鸣和情感共振。对这一文化符号，应引起永州学者的关注。

永州的文化符号丰富多彩，需要组织力量进行全面深入的调查，予以筛选、归纳、诠释。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组织课题研究，整理出书，以提高永州人的文化自信，提高永州的历史厚重感与美誉度，为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提供佐证。文物的保护与利用也应引起重视，当务之急是抢救零陵潇湘庙。桂林虞山公园不仅在原址恢复重建了虞帝庙，还新修了二妃祠，与之相配套。全州另择新扯重修了湘源二妃庙，并重刻柳宗元的碑文。蓝山九位老人募集资金，在原址重建皇英故祠，留下一段佳话。对潇湘庙的修复应与潇湘古镇的保护一并考虑，尽快实施，再现零陵的《清明上河图》，让舜文化的标识、全国为数不多的保存至今的二妃庙之潇湘庙焕发光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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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

作者简介：吕国康（1948-），湖南永州人，永州市教育局退休干部，高级讲师。湖南科技学院客座教授。研究方向为柳宗元研究、潇湘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