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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孝故事传播的文化层次与地方表述
 
《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影响力与舜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9/28 9:14:00  admin  点击:130

 舜孝故事传播的文化层次与地方表述

 

陈泳超*

摘要:舜孝故事有着悠久而广远的传播,大致可以分为“史记型”和“舜子变型”两大类。前者居于主流地位,后者则在宋元之后不见于通行文献,此前只在福建、广西等东南沿海地区发现过一些近现代民间文本。近期随着江南《舜哥宝卷》文本的渐次面世,可知“舜子变型”故事至少于晚清民国时期在江南民间多有传播,其基本面目跟东南地区大致相同。由此推断,宋元以后“舜子变型”叙事其实在民间从未断绝,也不光是流传于文化边缘地带,而是在传播的文化层次上逐渐下沉到了所谓的“底层社会”。而江南与东南地区的民间传播,其表述方式又显示出某些地方性差异。无论主流还是民间,都在舜孝故事中宣扬克己行孝的思想,它代表了民族文化的核心价值观。

关键词:舜孝故事  舜子变型  《舜哥宝卷》 文化层次  地方表述

 

《史记·五帝本纪》说:“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①]虞舜既是传统道德的创立者,同时又是最高标准的实践者,他为人所知的一生,完美诠释了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格淬炼历程,是中华道德文化最伟大的象征符号。这一人格形象的建设,不光有以儒家为首之知识阶层的主导作用,包括民间文学在内的其他各阶层文化也起到了不可低估的助推之功,这在叙事方面尤多体现。本文特别关注虞舜的行孝叙事,希望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通过一些新发现的文本,来阐释舜孝故事中所体现的不同层次和不同地域的文化现象,以此展示舜文化不同凡响的丰富内涵。

 

一、舜孝故事的两种基本形态

《尚书·尧典》是现存最早记录虞舜事迹的儒家经典,但它除了“有鳏在下曰虞舜”“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②]这样几句抽象的品评之外,并没有任何叙事情节。舜孝故事的情节铺衍,最早出现于《孟子》,其中极具冲突性的是焚廪、掩井这两次家庭迫害单元,《孟子·万章上》中借万章之口叙说道:

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唯兹臣庶,汝其于予治。”……[③]

万章是孟子的弟子,在《孟子·万章》篇中,他就虞舜之事跟孟子进行了多次的问答辨析,并常以“人有言……”[④]开端,可见其中应该含有大量的民间传说,焚廪、掩井一类的迫害叙事,明显具有民间文学的传奇色彩,连孟子都曾指斥:“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⑤]到司马迁时代,这一话题的民间传说可能传播得更加丰富广远,万章口中只提及迫害,并没有虞舜反迫害的具体情节。但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就凿凿其言:

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魔。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⑥]

原来焚廪时虞舜是张开两个斗笠跳下来的,掩井时则是预先挖了一条从旁出去的逃生通道。

且不说这样的两次逃生手段具有多么浓厚的民间夸诞色彩,也不追究血缘父子兄弟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害死虞舜,单说其前后人际关系,就有明显不合情理的成分。司马光在《史剡》篇中就讨论此事:

虞舜一

尧以二女妻舜,百官牛羊事舜于畎亩之中。瞽叟与象犹欲杀之,使舜涂廪而纵火。舜以两笠自扞而下。又使舜穿井,而实以土,舜为匿空,出它人井。

《剡》曰:顽嚚之人不入徳义则有矣,其好利而畏害,则与众不殊也。或者舜未为尧知,而瞽叟欲杀之,则可矣。尧巳知之,四岳举之,妻以二女,养以百官,方且试以百揆,而禅天下焉,则瞽叟岂得不利其子之为天子,而尚欲杀之乎?虽欲杀之,亦不可得巳。藉使得而杀之,瞽叟与象将随踵而诛,虽甚愚人,必不为也。此特闾父里妪之言,而孟子信之,过矣。后世又承以为实,岂不过甚矣哉![⑦]

司马光的意思是说:舜的父亲兄弟要杀舜,如果在舜被举荐给尧之前或许尚属合理;现在尧已将二女嫁之(事实上有些记载比如刘向《列女传》,直接将这两次反迫害的幕后英雄归于娥皇、女英),百官扈从,父亲兄弟干吗还要杀他?杀得了吗?即便能杀,他们不也立即就会被诛杀吗?再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吧?

司马光的质疑非常有理,他很清楚地意识到此乃“闾父里妪之言”,也就是民间传说,由此批评孟子、司马迁信以为真是过分之举。但他对民间传说的态度是傲慢的,同时也忽视了民间传说自身强大的调节能力。事实上,关于舜的家庭迫害故事,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以敦煌变文的《舜子变》为代表。该文本说:舜母早死,舜父续弦后出外经商。后娘对舜百般迫害,包括焚廪、掩井之属。后来舜逃出家庭到历山耕种而获丰收,家乡却遭灾。舜回乡粜米,知道其父瞎眼,对家庭成员多有照顾。舜父到市场上与舜相认,舜舔父目使之复明,也原谅了迫害他的后母兄弟。最后被尧知晓而娶其二女、入朝为官乃至禅让天下。这样将迫害情节都安排在舜的原生家庭中,二妃尚未嫁之,就弥缝了之前的不合理之处,司马光若能见过这类文本,或许对民间文学的态度会有所转变。为此,笔者在《“舜子变型”故事在中日两地的流传变异》(下文简称“《流传变异》”)[⑧] 一文中,特意将此传说区分为“史记型”和“舜子变型”两种形态,后者的情节基干为:

一、舜父在后妻的诱惑下迫害舜,但都没成功。

二、舜逃离家庭,获得意外的福报。父母等遭恶报处于困境中。

三、舜以德报怨解救了父母,家人团聚。

事实上,与《舜子变》同时代的敦煌文书中还有许多《孝子传》一类的写本,其中叙说舜孝故事都用的是“舜子变型”,可见该型传说在当时民间有着广泛的传承。但《流传变异》中也指出,这一类型的舜孝故事于宋元之后就逐渐消失,在通行文献中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笔者通过长期搜寻,发现在广西、福建(包括台湾)等东南沿海一带,该型传说仍有较多口头流传,并有采茶戏、歌仔戏等演出活动。为此笔者认为这一现象充分显示出了“礼失而求诸野”的文化传播原理,因为其所传播的区域,相对于华夏文明的中心而言皆具有边缘性。

但此后由于新材料的发现,笔者对此现象有了别样的认知,爰有下文。

 

二、江南宝卷的发现与辨析

笔者近十数年一直关注江南宝卷的传承情况,尤其是2017年笔者成功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太湖流域民间信仰类文艺资源的调查与跨学科研究”(17ZDA167)后,更对江南宝卷的文本存续多有留心,其间有三笔材料涉及舜孝故事,编号胪列于下:

A2013年,常州市谱牒文化研究会会长朱炳国先生在常州、无锡之间的洛社镇收购了一批民国时期的宝卷抄本,其中夹带了两份宝卷目录,都曾提及一种《舜哥宝卷》,可见此种宝卷在江南民间曾有流传,为《中国宝卷总目》所失载,可惜未见文本,不知其情节构成[⑨]

B、《中国民间宝卷文献集成·江苏无锡卷》第4册影印了一种民间抄本《舜哥宝卷》(见图1),情节完全属于“舜子变型”。但此抄本末页有这么几行字(见图2):

2002年十一月无锡杨桥朱文超敬抄,原稿由黄一鸣先生提供

后半部有所改动如墙上诗句为抄者所加文字上改动较多[⑩]

可见,此本抄于2002年,虽然有更早的版本依据,但究竟早到什么时间?本抄本又经过了多少改动?均不得而知。况且文中有较多现代语词,所以,它究竟是民间一直流传,还是敦煌文书公布后的民间创编?一时无法判定。

                        

1                           2

C、《苏州戏曲博物馆藏宝卷提要》一书中,列出了一种民国元年的抄本《舜哥宝卷》[],但其提要过于简略,无法判定是“史记型”还是“舜子变型”。笔者按图索骥查阅原件之后,发现是标准的“舜子变型”故事,而且跟无锡的《舜哥宝卷》极为相似。该宝卷封面、卷首、开卷偈中都无题名,但结卷偈中明确题写“舜哥宝卷宣完成”(见图3),可见其题名当为《舜哥宝卷》;该卷末页题署“民国元年桃月下旬五日行素堂张昌记抄”(见图4);全抄本上多钤有“张昌记”阴刻朱印,且文内时有“一般能”“仔望”(指望)等吴语印记。综上,我们可以确认它是抄于民国元年(1912)的吴地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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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不止于此,笔者进一步发现,该抄本有两处错行,抄手都做了标记,举其一例(见图5):

年纪三十无男女    西边廊里祭神明

东边庵里来许愿    夫妻双双发善心

3显然,“西边廊里”必须紧接着“东边庵里”,调换后的语序才文通字顺,说明这一抄本必有底本依据而非自己造作,则《舜哥宝卷》的文本创编,必定早于民国元年。

出于后文的分析需要,这里先将此种宝卷的情节梗概予以详细介绍——

冀州城外姚家宅姚公,娶妻郁氏,三十无子女,积德行善多年后,夫人梦吞日而有孕,乃紫微星下凡。出生后取名舜哥,三年后又生一女取名华首。不幸亲娘去世,姚公续娶张氏女,带来一子七岁叫象儿,乃是八败退财星,三年就将姚家败落,姚公只好出门经商,折本后流落京城。晚娘在家待两儿天差地别。一年半后,有人传言其父流落京城,舜哥告诉晚娘,被晚娘毒打。舜父回来,晚娘告状,舜哥不肯当面辩驳,被舜父毒打。晚娘设计让舜哥种豆,象儿种瓜。给舜哥的是炒熟的种子,由于神灵护佑,豆成熟,瓜不熟。晚娘诬告舜哥偷东西,被舜父毒打。晚娘又叫舜哥和象儿分别种麦子,给舜哥的种子是炒熟的,此事惊动太白金星,象耕鸟耘,舜哥丰收。后娘与象儿焚廪,太白金星将舜救到佛堂;继而淘井,舜哥在井中淘出500金银,后落井下石,太白金星派金龙保护。象儿以为舜哥已死,却发现舜在床琴。舜哥被逼再次下井,由金龙提到西井,被王婆救出并资助其离家出走。城隍土地降灾,舜父刺瞎双眼。舜在亲娘坟前哭诉,由太白金星指点去历山,象耕鸟耘,三年大熟。太白金星又变化成客商告知冀州灾荒,姚公一家受苦,舜哥回乡粜米。象儿来买米,舜哥不受分文;又去一次照旧,更加怀疑是舜哥。舜父夜里做三个梦:枯枝再活、古镜重明、舜哥回家。第二天市上父子相认,舜哥舔父亲目使之复明,回家与妹妹相见,祭奠王婆,重回历山。

尧虽有九男二女,却要寻找贤人。百官知道舜的孝行,推荐到京城成为驸马。一年后舜哥思念父母,向尧诉说。尧让天下,舜即位后天下太平,差官回冀州祭奠亲娘和王婆,将父母一家带来京城享福。后娘贪心不足,说要将国家一分为二,给象儿一半。被神明听到后差遣雷公电母惩罚,后娘到海边为野猪婆,象儿为水蛇。舜哥得知后大哭,舜父反而解劝。后来野猪婆生八只小猪争奶吃而死,入铁围地狱;水蛇被人打死,入黑暗地狱。他俩托梦给姚公转告舜哥,舜哥为之设斋坛超荐。

由此反观B本即无锡的2002年抄本,两者的情节框架、细部描述、人际关系都基本相同,甚至有些词句都极为相似,如介绍舜弟象儿的几句文词——

B

名叫象傲年七岁,命中十败在其身。到得姚家三年后,败得姚家没半分。[]

C

年方七岁多奸猾,命犯八败退财星。看看来到三年满,姚家败得勿成文。

两者的差别主要体现在三点:其一,C本比较啰嗦重复,B本做了大量的精简工作,像舜哥和弟象一个种豆、一个种瓜的情节,B本就不像C本那样说是炒熟种子,以免跟后面各自种麦炒熟种子有所重复。其二,B本后半段改写了较多带有现代色彩的文句,比如“小年轻  做生意  皆有利润”[]之类。最重要的是第三点,B本分为上下卷,在舜哥离家出走处打断,并有过渡交代的偈子

舜哥宝卷暂停宣,手拿元宝盖卷面。

元宝盖在卷面上,休息片刻再来宣[]

可见此本是实际用于仪式宣诵的台本,抄手朱文超在末页毫不隐晦地说明自己有所改动,其改动的总体走向是简约化,这正符合世纪之交江南宣卷活动渐趋简化的整体形势。而他所据的底本,即由黄一鸣先生提供的原稿,应该与C本有更强的契合度。据此我们可以断言,《舜哥宝卷》在晚清民国时期曾广泛流传于江南吴语区,其文本具有相当程度的稳定性。

更值得关注的是,《舜哥宝卷》跟笔者在广西、福建等东南沿海地区发现的文本具有极高的相似度。两者都是“舜子变型”的整体框架自不待言,便是那个同情于舜的妹妹,也都在其中有较多作为,这与“史记型”差别颇大。尤为显著的是,《舜子变》原文结尾时说遭受困厄的家人无论善恶都得到了福报或原谅,舜父复明、母亦聪慧、弟复能言,之后尧妻以二女,让位于舜,全家团聚幸福,这是典型的以德报怨的结局。但在东南沿海地区流传的所有故事,都在父子相认全家团圆之后,又多出一段后娘仍然想谋害于舜,最终恶贯满盈而遭雷劈的结局。有的文本在雷劈之后还不解恨,让她变成“山蜞、蚊子和蚂蝗”之类讨厌的害虫,以使人们永志不忘。这与敦煌《舜子变》的道德指向大异其趣,详见《流传变异》一文。

而江南的《舜哥宝卷》,正与东南地区的文本同一旨趣。舜哥将父母一家带来京城享福了,后娘还想分一半天下给象儿,于是雷公电母把后娘提到海边为“野猪婆”,象儿为水蛇。如此还不解恨,又说野猪婆被八只小猪害死而入铁围地狱;水蛇被人打死后入黑暗地狱。这样的惩罚性结局及其负载的感情色彩,说明民间文学的情感世界和价值标准多有相通,足以超越地域差异。

 

三、文化传播的层次与地域

通过上述对江南《舜哥宝卷》的介绍与分析,我们至少可以矫正两点看法:一是“舜子变型”舜孝故事并没有在唐宋之后绝迹,只是不被通行文献所关注、记载罢了。像歌仔册里的舜子变型叙事,《流传变异》一文已经分析应该至少可以追溯到晚清,江南宝卷的时间推原也大致如此。考虑到这些民间文学很少具有被文人记载或者进入印刷文化的机会,它们大多依靠口耳相传,偶然的记录也多为抄本,且经常是实用性的台本(比如宝卷用于宣卷仪式活动等等),易于损坏,难以留下太古老的实物,故其文本创编时间要比实物存世时间长得多,绝不可能是敦煌文献公诸于世之后的作为。事实上,它们在民间不仅一直始终传播,而且还按照民间趣味有所改变、发展,其共同的惩罚性结局即为明证。由此我们可以推断,“舜子变型”故事一定在民间存在着生生不息的传承潜流。二是《流传变异》中推断“舜子变型”故事在传统文化的中心业已消失,主要存在于东南沿海乃至台湾、日本等文化边缘地区,因而可用“礼失而求诸野”[]的现象来解说。如今看来,这样偏于地域方面来说的“野”是不能成立的。江南地区从唐宋以后在经济、文化诸方面的地位日渐抬升,明清以来更是成为了无可争议的文化中心,不也照样存在《舜哥宝卷》这样的民间文本吗?因此,笔者以为,“舜子变型”故事的存续现象,首先要从文化层次的角度予以解说。

钟敬文先生在1980年代曾提出“中国传统文化三大干流”论,其主要思想是:

首先是上层社会文化,从阶级上说,即封建地主阶级所创造和享有的文化;其次,是中层社会文化,城市人民的文化,主要即是商业市民所有的文化;最后,是底层社会的文化,即广大农民所创造和传承的文化。[]

这里将三大干流直接对应于地主、商业市民、农民三种身份,未免过于刻板附会,但这一概括对于文化传播的层次差异,总体上仍具有很强的阐释力。落实到舜孝事迹的演述,我们可以如是理解:以《孟子》《史记》为主的“史记型”叙事,由于具有官方的强力支持及其经与史的权威身份,无疑是“上层社会文化”的代表,也即传统文化的主流,对全社会的文化走向具有压制性引导作用;而宋元以后大量流传的通俗读物,尤其是进入印刷出版业之后,因其公开性和普及面,可以代表“中层社会文化”,其所传播的舜孝故事不敢逾越主流的限定,《流传变异》一文中详细列举了白话小说、戏曲乃至以“二十四孝”为中心的大量蒙学、劝善类读物,无不遵循“史记型”的规制,没有留下“舜子变型”的任何痕迹;而东南地区的口头传说、地方戏曲以及江南地区的宝卷文本,却都传承了“舜子变型”叙事,它们无疑是真正的“底层社会的文化”,只是其主体未必都是农民,像江南宝卷的受众,很多都是城市居民,其中也不排斥知识分子。

当然,这样的文化传播层次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在传统社会里,依然可以发现在时空、程度上的某些差异。

从时间轴上说,“舜子变型”故事虽然以敦煌变文为代表,其实它在此前已有很广泛的流传了。《流传变异》一文中详细开列了《越绝书》《法苑珠林》《绎史》所引刘向《孝子传》等文献记载,以及东汉武梁祠、宁夏北魏墓葬中的图像文字等考古实物,从中可以看出,“舜子变型”故事在唐代以前并非只是“底层社会的文化”,像那些考古实物的主人,其身份显然不低,至少总可以厕身于通俗性的“中层社会文化”吧。本文上述为舜孝故事大致归类的文化层次,只能代表宋元以来的社会面貌。

再从空间轴上观察,笔者发现,同样流传“舜子变型”叙事,东南地区与江南宝卷之间,在接受不同层次的文化影响上还是有一些差异的。东南地区的文本在叙说各种家庭迫害时,大多会有后园摘果的情节,大意说后娘叫舜去后园摘果,后娘在果树下埋了刺,舜有神异援助躲过迫害,后娘反而被刺。这一情节早在敦煌的《舜子变》里就已出现,而且也仅见于此。而江南宝卷中无此情节,可见相对而言,东南地区的文本跟通俗文学《舜子变》的关系更加密切。

相反,江南对于主流文化的汲取程度要比东南地区深得多。最明显的标志是:如何处理尧、舜以及二妃的身份关系。在笔者搜罗到的东南地区的十个文本中,固然也有跟主流说法较为一致的,比如广西采茶戏《舜儿记》等,但很多文本在人名(杏公、孟公)、地名(象州、扬州)上都有很大的变化,《流传变异》一文进一步指出:“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所有这些民间口传文艺里的舜孝故事,似乎与尧的关系也越来越消淡:有的故事结尾根本不要舜得帝位,只是全家欢聚(宾阳);有的讲到舜做皇帝,但没说是尧禅让的(大田、横县),其中横县的更说是土司见舜良善,请他做了舜帝,完全地方化了;还有的连舜的妻子都变成了别人而非尧之二女(歌仔册),可见它们越来越摆脱史传的影响力,正逐渐向独立的家庭故事转变。”而在日本的相关传说中,甚至连“大舜”两个字也被音转成“泰信”“太春”这样普通名词,再也不是历史性的专名了[]

上述情况在江南宝卷中很少出现,它们仍强调舜是冀州人、父亲姓姚等,说到尧王及二女时,还都出现“九男二女”的文字,这些都符合《史记》等主流文献的记载。B本甚至知道舜叫“姚重华”、其生母叫“握登”、弟弟名“象傲”,更显示出对经史知识有较为深入的参考。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有些看上去不起眼的细节,其实也暗藏着经史典籍的文字。比如C本在第一次淘井迫害后,有这样一段文句:

张氏姚公心欢喜 番冤家离眼精(睛)

同了象儿回家转     只道舜哥命归阴

谁知虚空来相救     金星提出井中人

暗里摄去床上坐     双膝蟠坐手弹琴

象儿听见琴声响     来到房中看事因

床上弹琴非别个     就是舜哥一冤人

这段细节显然就是前引《孟子》中“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的具体演绎。当然,江南宝卷我们实际只发现两个完整文本,采样数据不足,论述是否周延,尚有待检验。

总体而言,东南地区的文本更多继承了《舜子变》为代表的民间传统,显得更加自由奔放;而江南宝卷虽然主体上也是“舜子变型”,但受经史主流文化的影响相对要深,显得更有文献依据。二者合而观之,则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明“礼失而求诸野”的现象,只是这里的“野”指的不是地域的边缘,而是文化阶序的底层。

 

 

虞舜作为道统与政统合一的最高代表,历来受到主流文献的积极弘扬,而其平民化、传奇性的行孝传说,又深受通俗文艺和民间文学的广泛青睐。尽管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区域以及不同的文化层次中,舜孝故事的表现方式及其负载的感情色彩不尽相同,甚至可以大致区分出“史记型”和“舜子变型”两大类型,但它们的核心主题是完全一致的,总是在宣扬克己行孝、积德善报的价值观。围绕此中心思想,从主流到民间的各文化层次之间亦不时地发生互文与共情,基本没有出现过对抗性的话头,说明舜孝传说具有代表整体华夏文化的充分资质,是中华民族不朽的叙事典范。



* 作者简介:陈泳超(1966-),江苏常州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研究方向为民间文学。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太湖流域民间信仰类文艺资源的调查与跨学科研究”(17ZDA167)的阶段性成果。

[①] (汉)司马迁撰:《史记》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43页。

[②] 金景芳、吕绍刚著:《<尚书·虞夏书>新解》,沈阳:辽宁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2页。

[③] 杨伯峻译注:《孟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09-210页。

[④] 杨伯峻:《孟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21225页等。

[⑤] 杨伯峻:《孟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15页。

[⑥] 司马迁:《史记》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34页。

[⑦] 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56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 2006年,第192-193页。

[⑧] 陈泳超:《“舜子变型”故事在中日两地的流传变异》,《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十七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6月。

[⑨] 详见陈泳超:《朱炳国先生新收民国时期洛社宝卷考述》,《文化遗产》2016年第1期。

[⑩] 车锡伦主编:《中国民间宝卷文献集成·江苏无锡卷》第四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第2278页。

[] 郭腊梅主编:《苏州戏曲博物馆藏宝卷提要》,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第176页。

[] 车锡伦主编:《中国民间宝卷文献集成·江苏无锡卷》第四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第2162页。

[] 车锡伦主编:《中国民间宝卷文献集成·江苏无锡卷》第四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第2262页。

[] 车锡伦主编:《中国民间宝卷文献集成·江苏无锡卷》第四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第2207页。

[]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第六册“艺文志”,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746页。

[] 杨哲编:《钟敬文生平·思想及著作》,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269页。

[] 详见陈泳超:《“舜子变型”故事在中日两地的流传变异》,《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十七辑)》,北京:商务印书馆, 2016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