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述舜文化研究与传承

张泽槐

摘  要：舜帝是中华民族人文始祖、上古五帝之一。舜帝创立的以孝为核心的道德文化，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之源，在中华文明发展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与影响。自先秦至今，历朝历代对舜帝、舜文化的研究与传播从未中断，并在其内涵与外延上不断拓展。本文分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民国、新中国等七个历史时期，对舜帝、舜文化研究情况进行梳理，介绍时期的研究情况、主要成果，使读者对舜帝舜文化的研究与传承有一个比较系统的了解。

关键词：舜帝；舜文化；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民国；新中国；研究；传承

舜文化亦称舜帝文化。舜帝创立的以孝为核心的道德思想，奠定中国古代伦理道德的基础，从而舜文化亦称道德文化。又因舜帝文化反映的是尧舜时期思想文化形态，后世也称为“唐虞之道”或“尧舜之道”。舜文化是中华民族由野蛮走向文明的历史转折时期的文化，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之源。以农耕文化为内涵的炎帝文化，以政体文化为内涵的黄帝文化，以道德文化为内涵的舜帝文化，共同构成上古时期中华文化史的三座里程碑。

由于舜文化在中华民族中的崇高地位和巨大影响，历朝历代对舜帝与舜文化的研究、传播从未间断，并在其内涵与外延上不断拓展，从而形成一种多层次、多维度、多领域的全方位研究。历史上有记载的对舜帝与舜文化的研究，大致始于先秦，盛于两汉，及于唐宋，延于明清。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社会经济不断发展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现实需要，舜帝与舜文化研究重新掀起高潮。本文试就先秦至今的舜文化研究与传承的情况做一番梳理，使读者对此有一个粗线条的了解，并以此求教于大方。

一、先秦时期的舜文化研究

春秋战国时期是我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社会转型时期，也是舜帝与舜文化研究的第一个高潮期。这一时期，代表不同阶级、不同阶层、不同利益集团的思想家，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发表自己的见解，掀起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思想大解放运动，出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局面。诸子百家为了说明自己的政治主张，纷纷将尧舜时代作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将尧舜作为最理想的上古帝王，对尧舜及其时代大加褒扬。对舜帝及其思想研究比较深入的有孔子、孟子为代表的儒家，以墨子为代表的墨家，以韩非为代表的法家，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他们均在舜帝及其道德思想的研究与传播方面，做了诸多开创性工作。

有记载的最先研究尧舜的是孔子（前551~前479）。面对当时东周王朝礼崩乐坏、社会动荡的混乱局面，孔子主张建立和维护比较稳定的社会政治秩序。孔子的政治思想核心内容是“礼”与“仁”。这种政治思想与舜帝道德思想一脉相承。但是，孔子的思想与政治主张并不为当时的统治者所接受。到晚年，他致力于教育，整理《诗》《书》《易》等古代文献。据《尚书璿玑钤》称：孔子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至秦穆公为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其中一百零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侯》。司马迁说，孔子“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史记·孔子世家》）其中，《尚书·尧典》成为后世研究尧舜的最重要的文献典籍。战国时期，孟子（前372~前289）继承并发展孔子的思想学说，提出“民贵君轻”说，主张“法先王”“行仁政”。他的政治主张也不为统治者所接受。后来，他退而与弟子万章等著书立说，结集为《孟子》，成为儒家经典之一。孟子“言必称尧舜”，自始至终以诠释舜帝及其思想为主线，对舜帝的言行思想进行深入的研究与探讨。《孟子》全书论及舜97处，散落全书各处。

孔子之后，对舜帝及其思想最为推崇的是墨子。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相传原为宋人，后来长期住在鲁国。墨子出身社会下层。在春秋战国这一重大的社会转型时期，墨子的政治思想反映一般庶民参与要求。他的“非攻”“兼爱”思想，体现反对掠夺战争的意向。他的“非乐”“节用”“节葬”等主张，是对权贵“繁饰礼乐”和奢侈的否定。他提出“尚贤”“尚同”的政治主张，认为“官居无常贵，民无终贱”“必使饥者得食，寒蝉者得衣，劳者得息，乱则得治”。墨子在《尚贤》《尚同》中，主张贤人执政，不仅是三公，就是天子，也可选天下贤者而立之。他提出这一政治主张的依据是，“古者舜耕于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这段话，也成为尧舜禅让之事的最早版本。

而管仲、庄子、荀卿、韩非、吕不韦等诸子百家，都对舜帝及其思想有着不同程度的研究。现存先秦古籍如《易经》《左传》《鬻子》《管子》《邓子》《商子》《列子》《庄子》《荀子》《慎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以及《山海经》等，都有大量关于舜帝及其思想的记载。特别是成书于战国中期以前、出土于湖北沙洋区郭店村的战国楚竹书《唐虞之道》，从仁、义、孝、悌、圣、德、亲、贤、天、命等方面，系统论述舜帝的道德思想，赞扬尧舜的禅让。

通过春秋战国时期对舜帝及其思想的研究，先秦诸子在尧舜问题上比较一致的看法有三个方面：其一，尧舜时期的虞是一个朝代，与夏、商、周连称。《左传》庄公三十二年载周内史过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国语·郑语》载史伯曰：“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其二，舜帝从原来的神话传说走向历史舞台，成为一位至孝至德、备受尊崇的上古帝王。其三，对舜帝的孝行、德行事迹比较认同。如舜帝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等，各家看法均没有大的出入。对尧女妻舜、尧考察舜、舜流放四凶、以德治国等，在看法上也大同小异。总之，先秦诸子对《尚书·尧典》中关于舜帝的记载并无大的异议。但是，先秦诸子在对待尧舜禹是否禅让的问题上，墨家推崇，儒家默认，法家反对。对于舜帝卒葬之地，也有不同看法。主要有墨子“道死西戎”说、孟子“卒于鸣条”说，《山海经》“舜葬九疑”说。

二、秦汉时期的舜文化研究

秦始皇灭六国，建立起大一统的秦王朝。秦始皇嬴姓。嬴姓始祖为伯益，伯益为舜时大臣且为舜婿，因而舜帝为嬴姓共祖。秦始皇三十七年（210）十一月出巡，行至云梦时，“望祀虞帝于九疑山”。由于秦王朝统治时间短暂，加上焚书坑儒的影响，秦代舜文化研究的情况鲜有记载。

西汉前期，推崇黄老之说。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思想取代黄老思想，成为统治阶段思想。儒家思想源于舜帝道德思想，因而儒家奉尧舜为儒家道统之始。汉武帝独尊儒术，必然要推崇舜帝。为此，汉武帝还专门安排一次祭舜活动。《汉书·武帝纪》载：“（元封）五年（前106），行，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帝于九嶷。”舜帝并非刘姓始祖。汉武帝望九疑而祭舜，是向天下表明尊舜崇舜的姿态。由于汉武帝的提倡和推动，汉代出现舜帝与舜文化研究第二个高潮。

汉代研究舜帝与舜文化的集大成者是司马迁。司马迁（前145-？），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和思想家。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20岁时，他就“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报任安书》）。元封三年（前108），司马迁任太史令后，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在司马迁之前，对于舜帝的事迹与思想，除《尚书》外，还散见于先秦诸子百家的著作以及《山海经》中。西汉孔鲋《孔丛子》，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安《淮南鸿烈》，戴圣《礼记》等，也有关于舜帝的诸多记载。司马迁在研究《尚书》和前人记载的基础上，最后在《史记·五帝本纪》中，以详尽的笔墨为舜帝立传。对舜帝的世系、地望、行迹、业绩、卒葬、历史地位与作用等问题，都进行详尽记载。对于舜帝的历史地位与作用，司马迁作出“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的高度评价。对舜帝的卒葬之地，司马迁也作出与墨子、孟子不同的结论。他在综合研究《墨子》《孟子》《山海经》《礼记》《淮南子》等关于舜帝卒葬记载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到九疑山对舜帝陵所作的考察，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写下关于舜帝卒葬地点的千古定论：“（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在西汉，还发生一件与舜帝研究相关的重大事件。孔子删定《尚书》，经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并未完整流传下来。秦末，伏生家里保存一部百篇《尚书》。楚汉相争时，他将《尚书》藏于老家墙壁。后来伏生回到故里，发现百篇《尚书》只剩下二十九篇。无奈之下，他只好抱残守缺，在齐鲁间授徒。为教学方便，伏生将《尚书》由先秦古文转换成汉代隶书，后人称之为《今文尚书》。元光年间（前134~前130），汉武帝的弟弟鲁恭王为扩建王府，在拆除孔子旧居墙壁时，发现一部用周文写的《尚书》，将其交给孔安国。孔安国将周文《尚书》与伏生的《今文尚书》一一对照，并用汉隶在竹简上抄写出来，成为后人所说的《古文尚书》。由于元光五年（前130），宫廷发生巫蛊事件，《古文尚书》没有列入学官。后来，《古文尚书》几经转手。晋代，豫章内史梅赜（又作梅颐、枚賾）将《古文尚书》奏于朝廷，计四十六卷、五十九篇。宋代朱熹等学者开始对五十九篇《古文尚书》提出质疑。清代，学界基本认为梅賾所献《古文尚书》为伪托之作，从而称为《伪古文尚书》。

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舜文化研究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经历长达三百多年的分裂局面。这一时期，经学衰落，玄学兴起。到南北朝时，更是佛教盛行。尽管如此，舜帝与舜文化研究并未中断。一方面，魏晋王室均奉舜帝为始祖，客观上推动舜帝与舜文化研究。曹丕建立魏国后，为取得政权的合法性，将自己的世系追溯到有虞氏，认为曹氏为舜帝后裔。曹丕还在洛阳建立寰丘，在寰丘祭祀上帝时，以始祖帝舜配。晋朝司马氏也以虞舜后代自居。泰始元年（265），司马炎设坛于南郊，祭祀上帝，以始祖舜帝配。南北朝时，北朝历代王朝在建立政权后，为巩固政权，更是频繁地开展祭祀舜帝的活动，以获得汉族的认可与支持。特别是北魏王朝，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孝文帝都频频祭祀舜帝。南朝历代对舜帝也崇尚有加。宋武帝时，湘州刺史张邵到九疑山拜谒舜帝陵，是有记载的最早到九疑山舜帝陵祭舜的地方官员。另一方面，一些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也以不同形式对舜帝与舜文化进行研究。如魏王肃《孔子家语》，晋皇甫谧《帝王世纪》、张华《博物志》、王嘉《拾遗记》、干宝《搜神记》、罗含《湘中记》，梁任昉《述异记》，萧绎《金楼子》，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等，都对舜帝有所记载。

在晋代，也发生一件与舜文化研究相关的大事，即《竹书纪年》的发现。晋太康二年（281），汲郡有人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简数十车（《晋书·束皙传》）。这些竹简，就是后人所说的《竹书纪年》。《竹书纪年》为战国时魏国史官所撰，“其所纪始黄帝，终魏今（襄）王二十年（前299）”。但是，《竹书纪年》中所载的尧舜禹之事，同传统记载有所不同，甚至相反，没有尧舜禹禅让之事。这些记载，印证战国时荀卿关于“尧舜禅让是虚言”（《荀子·正论》）、韩非等关于“舜逼尧，禹逼舜”（《韩非子·说疑》）等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正因为《竹书纪年》有此类记载，整理出来后不能为官方所容，一直未能列入官学。至唐代，此书逐渐亡佚。到南宋时，仅存残杂本三卷。明嘉靖年间（1522～1564），有人搜集《竹书纪年》佚文，凑合史传纪事，用《宋书·符瑞志》文章当作附注，托名南朝梁代沈约注，编出《竹书纪年》上、下卷，即今本《竹书纪年》。在今本《竹书纪年》中，已经全然不见有异于儒家的记载。即使如此，在诸多历史文献典籍乃至文学作品中，依然保留着“舜囚尧”“禹逼舜”等方面的记载，其如唐代刘知己在其所著《史通》中，曾引《汲冢琐语》（即《竹书纪年》）： “舜放尧于平阳。”刘知已还说，舜是被禹赶到苍梧而死的。稍后，司马贞在《史记正义》中，引用《竹书纪年》说：“尧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复偃丹朱，使父子不得相见也。”李白也在《远别离》一诗中说：“或云尧幽囚，舜野死。”

四、唐宋时期的舜文化研究

唐宋时期，舜帝与舜文化研究经历一个从低潮到高潮的过程。

唐王朝建立后，统治者重释、道，轻儒学。为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李唐统治者以老子李聃为始祖，大力推崇道教，并奉道教为国教，与此同时，唐朝统治者大多崇尚佛教。特别是武则天称帝后，对佛教的推崇无以复加。由于统治者大力推崇释道，儒学随之衰落，对儒学源头舜帝及孔孟的尊崇程度也就大不如前。这种情况反映在祭祀上，就出现对舜帝祭祀的降格。唐代将祭典分为大祀、中祀和群祀。对舜帝的祭祀，由过去的“禋祀”改为“群望”，即“群祀”。这种情况引起不少有识之士的忧虑和不满。诗人宋之问在逃亡途中，特地到九疑山拜谒舜帝陵庙，并作《舜祠》一诗，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他在诗中写道：“禋祀忽群望，丹青图二妃。”“禋祭”句表现宋之问对唐统治者忽视对舜的祭祀有所不满。“丹青”句则系作者为表达对娥皇女英的崇敬，作“二妃图”。简言之，就是用“丹青图二妃”的行为，来表达对“禋祀忽群望”的不满。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元结等人开始加强对舜帝与舜文化的研究与传播。他在任道州刺史期间，见九疑山舜帝陵庙荒废，就奏请朝廷恩准，将九疑山舜庙迁至道州城廓。元结还亲自撰写《补乐歌十首》，作为祭祀舜帝的乐章。后来，以韩愈为首的儒学大家发起古文运动，将改革文风与复兴儒学变为相辅相成的运动，其目的就在于恢复儒学道统，确立儒学的正统性和维护儒学的纯洁性。为扬儒抑佛，仿照佛教的法统论，韩愈提出儒家的道统谱系，“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及其传焉”(《原道》)。 “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与孟尚书书》)。这一古文运动，得到诸多大儒的支持。唐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柳宗元就是古文运动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与韩愈并称“韩柳”。古文运动一直延续到宋代，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洵、苏轼、苏辙等人都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古文运动也推动对舜文化的研究。特别是宋代，朝廷对文人与学术都给予比较宽松的环境，著书立说成为宋儒时尚。一方面，他们对儒家经典重新进行考订、注疏，并融入自己的认知与看法。其如胡瑗《周易口义》《洪范口义》，苏轼《书传》，林之奇《尚书全解》，黄伦《尚书精义》，陈经《尚书详解》，蔡沈《书经集传》，朱熹《仪礼经传通解》，黄幹《仪礼经传通解续》，魏了翁《尚书要义》，张九成《孟子传》，真德秀《四书集编》等。另一方面，宋儒还编著大量史志书籍。其如苏辙《古史》，郑樵《通志》，罗泌《路史》，乐史《太平寰宇记》，王存《元丰九域志》，欧阳忞《舆地广记》，祝穆《方舆胜览》，李昉《太平御览》等。在这些儒家经典注疏和史志编著中，搜集和保存大量关于舜帝的史迹和作者对这些史迹的看法。特别是苏辙《古史》，郑樵《通志》，罗泌《路史》，乐史《太平寰宇记》，祝穆《方舆胜览》，李昉《太平御览》等，有关舜帝的史料非常丰富。此外，在诸多宋儒的子部和集部著作中，也有大量关于舜帝的史料及其对舜帝思想的研究，如张载《张子全书》，司马光《家范》，朱熹《朱子语类》，真德秀《西山读书记》等。

五、元明清时期的舜文化研究

从现存的历史资料看，元代对舜帝与舜文化的研究相对较少。明清两朝，则对舜帝特别推崇，对舜文化研究也比较重视，成果也比较丰富。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与舜帝有着相似的身世，对舜帝极为敬崇。洪武三年（1370），就派专人前往九疑山，走访察看舜帝陵庙，绘制舜帝陵庙图和整个九疑山的地形。翌年，朱元璋亲撰祭文，派遣翰林院编修雷燧到九疑山舜帝陵祭祀舜帝，并将舜帝陵庙由玉琯岩前迁至舜源峰北麓。从此以后，朝廷祭舜均在九疑山舜帝陵举行。清代乾隆帝也非常推崇舜帝。他不仅亲自到京城历代帝王庙拜谒舜帝，还写下《谒舜庙》《赋得舜歌<南风>》《解愠书屋》《虞舜》《题陈居中<舜歌南风>图》《消夏八咏·披薰》等咏舜诗十余首，这在历代帝王中是绝无仅有的。明清帝王为推崇舜帝，还将舜帝作为圣师进行祭祀。这种圣师祭祀始于明世宗，延于清末。《明史•志第二十六》对此有详细记载：“圣师之祭，始于世宗。”明代，圣师祭祀典礼每年春秋二季在文华殿东室举行；清代自康熙帝开始，圣师祭祀典礼改在传心殿（位于文华殿东）举行。

由于明清两朝皇帝都推崇舜帝，研究舜帝及其道德思想的学者数量众多，著述大增，数以百计。一方面，咏舜诗文大量出现。上至皇帝如乾隆，中至大臣如刘基、杨廷和，下至文人墨客如王夫之、何绍基等，写下大量的咏颂舜帝、二妃的诗词文赋。明人周游还撰写《开辟演义》一书，其中第四十三回至第五十回写舜帝事。这也是最早用小说形式系统反映舜帝一生事迹的著作。另一方面，有关舜帝的记载大量增加。这些记载，或散见于经、史、子、集各类著作中，如明孙瑴《古微书》，李贤《明一统志》，章潢《图书编》，邢云路《古今律历考》，顾炎武《日知录》，蒋鐄《万历九疑山志》，清雍正时畿辅、浙江、湖广、山东、山西、陕西、广东、广西等《通志》，《钦定大清一统志》，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倪涛《六艺之一录》，崔述《唐虞考信录》等。总之，明清两朝对舜帝及其思想的研究，无论从参与的人数、研究的内容、留下的著述等，均可与宋代相提并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清时期研究舜帝及其思想还有一个比较突出的特点，就是功利主义倾向逐步发展。在争论舜帝地望、身世、行迹、卒葬等方面，各地都在使劲，以图于己有利。特别是在舜帝地望、卒葬两个问题上，争论最为激烈。地望之争，主要集中在山东、山西、河南、浙江等地，都主张舜帝生于斯，长于斯。而在这些省内部，也有不同说法。如山东有荷泽、鄄城、诸城之争，山西有永济、平陆、垣曲之争等。舜帝卒葬之争，则涉及湖南永州、山西平阳（古河东、今运城）、江苏海州（今连云港）、浙江绍兴、广西梧州等地，其中主要为湖南永州与山西平阳之争。

湖南永州宁远县九疑山舜帝陵，先秦典籍《山海经》及汉代大戴《礼记》、刘安《淮南子》中有明确记载，楚国诗人屈原有“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以陈词”（《离骚》）、“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湘夫人》）等描写，秦始皇、汉武帝均曾望祀舜帝于九疑。西汉史圣司马迁更是亲自到九疑山考察舜帝陵，并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写下千古定论：“（舜）南巡狩，崩于茶杯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新莽王朝还在九疑山建“虞帝园”。自汉代以后，对舜葬九疑这一史实，史学界主流看法均无异议。明清时期，每逢国家大事，皇帝遣官祭舜，均在九疑山舜帝陵举行祀典，无一例外。20世纪70年代，长沙马王堆西汉古墓出土的帛书地图明确标记九疑山舜帝陵；2002~2004年九疑山玉琯岩的考古发掘，发现秦汉至宋元时期的舜帝陵庙遗址，均印证古籍关于舜葬九疑的记载。

山西运城盐湖区鸣条岗舜帝陵，明代以前的文献典籍均无记载。《孟子》载：“（舜）卒于鸣条。”但鸣条何处，孟子并未明确。明代以前，山西有舜庙而无舜陵。山西舜庙最早修建于北魏孝文帝时期。《魏书》卷七下《高祖纪第七下》载：太和二十一年（497），孝文帝于“夏四月……癸亥，行幸蒲坂，遣使者以太牢祭虞舜。戊辰，诏修尧、舜、夏禹庙。”宋乐史《太平寰宇记》载：“舜祠在州理城中。”州理城即今之山西永济市。成书于天顺五年 (1461)的《明一统志·卷二十·平阳府》载：“帝舜庙，在蒲州东南二里。”说明此前山西尚无关于舜陵的记载。明嘉靖时，舜庙因地震毁坏。万历年间（1573~1620），又予重建。重建时，增建舜陵并立“有虞帝舜陵”石碑。因此，清雍正《山西通志·平阳府》才有“土人传有舜陵”、“虞舜陵相传在县西二十里鸣条岗”的记载。这也是山西运城舜帝陵最早见诸记载。清乾隆时，对山西民间所修舜陵予以认可。《（乾隆）大清会典则例》卷一百三十七《工部·屯田清吏司·山陵》载：“（乾隆）六年，覆准：舜陵虽在湖南而故都实在蒲坂，则两皆为圣迹，自应时加修葺以昭敬礼。今山西安邑县帝舜陵寝年久倾圯，守陵之大云寺亦渐飘摇，应令抚运用存公银立限修整，工竣报销。”这一记载，首先肯定舜陵在湖南，舜都在蒲坂；其次才说山西安邑舜陵应予修整。但是，山西安邑之“舜帝陵寝”并不享有湖南九疑山舜帝陵“设几户专司洒扫，永着为例”的待遇，朝廷对舜帝的祭祀典礼也只在九疑山舜帝陵举行。即便认可山西安邑舜陵并加修葺的乾隆帝，也没有遣官到安邑祭舜的记载。

清乾隆时期开始，疑古思潮开始产生。其代表是崔述及其《考信录》。崔述（1739~1816），字武承，号东壁，直隶大名府魏县人。清朝著名的辨伪学者。他秉持“不以传注杂于经，不以诸子百家杂于传注”的原则，精细地考辨上古、唐虞、三代、孔孟的事实，力求证得圣人之道的纯正性。他所著《考信录》三十二卷，是一部辨证古书真伪的专著。其中，关于尧舜部分称为《唐虞考信录》。《唐虞考信录》对《尚书》《史记》中关于尧舜的记载提出质疑。其后，晚清时期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康有为（1858~1927），也在《孔子改制考》中，提出“尧舜之事无稽考”，并进行详细论证。

六、民国时期的舜文化研究

20世纪初，新文化运动兴起。新文化运动的突出特点，就是“打倒孔家店”，全面向西看。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疑古思潮兴起。他们怀疑和否定三皇五帝，认为西周以前的商、夏王朝是虚构的，炎黄、尧舜禹等上古人物也是虚构的。

疑古思潮的旗手是著名文史学家顾颉刚。顾颉刚疑古学术的主要思想是“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观”，即“时代越后，知道的古史越前，文籍越无徵，知道的古史越多”，这种仿造的上古史“譬如积薪，后来居上”。1923年5月，《努力周刊》增刊《读书杂志》发表顾颉刚写给友人钱玄同的信《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这篇文章发表以后，引起史学界众多学者就相关问题持久考辩论议，赞成者有钱玄同、胡适、魏建功、容庚、罗根泽、童书业、杨宽等人，反对者有刘掞藜、胡堇人、柳诒徵、张蔭麟等，还有王国维、傅斯年、钱穆、冯友兰等参与讨论，发表意见。后来，上述这些学者关于上古史的争论考辨文章，从1926年到1945年15年间，被陆续编辑成《古史辨》论丛七大册，其中一、二、三、五册由顾颉刚编辑，四、六册由罗根泽编辑，七册上、中、下三编由吕思勉、童书业编辑。《古史辨》既是这一时期疑古与非疑古之争的真实记录，也是这一时期舜帝与舜文化研究之集大成。

民国时期兴起的疑古思潮，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舜帝与舜文化的研究。疑古者对舜帝及尧舜时代持否定态度，反疑古者则持肯定态度。顾颉刚否定尧舜时代与舜帝的真实存在，认为仅仅是神话传说而已。为此，顾颉刚亲自校点清人崔述《唐虞考信录》，写下《尧舜的时代无从知道》《舜的世系》《论孔子删述之传说及战国著作伪书书》《论今文<尚书>著作时代书》《尧舜禹关系是如何来的》《论尧舜伯夷书》等。此外，顾颉刚还对清末宋育仁《虞初小说》的回目进行详细的点评和考释，否定书中舜的事迹的真实性。参与古史辨的专家学者，或从支持顾颉刚观点的角度，或从反对顾颉刚观点的角度，多有对舜帝与舜文化的研究，写下大量此类文章。其如吕思勉《尧舜的禅让与归葬》、汪柏年《舜寿百岁考》、钱穆《尧舜禅让说质疑》《苍梧九疑零陵地望考》，陆懋德《评顾颉刚<古史辨>》，蒙文通《孟子与韩非对尧舜的不同评价》，杨筠如《尧舜的传说》，孔君诒《虞舜耕地葬地的探讨》，杨向奎《禅让说起于墨家考书后》，刘仰之《唐虞刑法考》，郭沫若《尚书系后世儒家伪托》《帝俊、帝舜、帝喾、高祖夔实是一人》《儒家提尧舜的目的》，王国维《今本竹书纪年疏证》，食古《尧舜传说之歧异》，蔡元培《唐虞三代伦理思想之萌芽》等。

七、新中国成立以来的舜文化研究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较长一段时间内，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中国传统文化仍在批判之列，舜帝与舜文化研究都处于停滞状态。1978年改革开放后，这种状态逐步被打破。特别是进入新世纪以来，众多党和国家领导人为舜帝陵题词，以舜文化研究为宗旨的社团大量涌现，各种学术研讨与宣传普及活动的广泛开展，舜文化研究著述迅速增加，舜文化研究的新一轮热潮迅速兴起。

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为九疑山舜帝陵作诗题词  1961年，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写下《七律•答友人》：“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廖廓，芙蓉国里尽朝晖。”1992年4月，解放军上将、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萧克题词：“保护历史文物，开发九嶷山。”1992年9月，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全国政协原副主席刘澜涛题词：“开发九嶷风景胜地，弘扬有虞勤民精神。”1992年，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汪锋题词：“岩岩九疑，圣德光明。”1993年秋，中共中央原政治局委员、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宋任穷题词：“九嶷山上白云飞。”1996年10月，解放军上将、国务院原副总理张爱萍题词：“弘扬舜德，振兴中华。”2004年4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蒋正华题词：“贺湖南舜帝陵落成　九嶷山前舜帝陵，万滴竹斑湘妃情；悠悠白云传遗事，茫茫天涯怀圣荫。”2004年9月，中共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为舜帝陵题字：“九嶷山舜帝陵”。2004年12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委员长李鹏为舜帝陵题词：“弘扬舜帝精神，建设文明社会。”200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李铁映题词：“九嶷山舜帝陵”。2004年，第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朱光亚题词：“舜帝陵。”2005年3月，全国政协原副主席毛致用为舜帝陵题词：“弘扬舜德文化，构建和谐社会。”

舜文化团体  2001年9月，湖南宁远九疑山舜文化研究会成立，是为全国第一个正式注册建立的舜文化研究社团。此后，各类舜文化研究团体在湖南和全国各地相继出现，其中有影响的主要有湖南永州市舜帝文化研究会、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山西省垣曲县舜文化研究会、浙江绍兴虞舜文化研究会、浙江上虞虞舜文化研究会、江苏常州武进区舜文化研究会等。这些舜文化研究团体，成为舜文化学术研讨与交流、宣传与普及的重要平台。

学术研讨  进入21世纪以来，全国各地开展多种形式的舜文化研究与宣传活动。2000年9月，湖南宁远县举办“首届中国九疑山舜文化研讨会”，开舜文化研讨会之先河，并首次提出“舜文化”这一学术概念。此后，全国各地的舜文化研讨会相继召开，对弘扬以舜文化为源头的优秀传统文化产生积极影响。其中影响较大的研讨会有：2005年9月，由中国先秦史学会与山西省运城市盐湖区委、区政府联合举办“全国虞舜文化学术研讨会暨中国先秦史学会第八届年会”。2007年5月，在湖南科技学院隆重举行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成立、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挂牌暨2007年舜文化学术研讨会。2010年9月，由山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和潍坊市人民政府主办、诸城市人民政府承办的2010大舜文化学术研讨会在诸城召开。2011年8月24-25日，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与山东省社科联联合主办的“第三届中国大舜文化研讨会”在烟台召开。2012年1月，永州市舜帝文化研究会与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联合主办“马王堆地图与舜帝陵”学术研讨会在永州召开。2012年9月，由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和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联合主办的“第四届中国(宁远)大舜文化研讨会”在湖南宁远召开，主题是“虞舜与九嶷”。2015年9月24日，由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九疑山舜文化研究会在宁远联合举办以“依法治国与舜文化”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除上述研讨活动外，浙江绍兴、上虞，山西垣曲等地也举办舜文化研讨活动。

舜文化宣传  在对舜帝与舜文化开展学术研讨活动的同时，不少地方加强对舜帝、舜文化的宣传普及活动。其中，影响较大的宣传普及活动有：2005年8月，湖南省公祭舜帝大典组委会举办“舜文化万里行”大型主题宣传活动，在北京慕田峪长城启动，然后分5路，经北京、河北、河南、山东、安徽、浙江、福建、广东、湖南9个省市，历时半个月，跋涉7000多公里，沿着舜帝当年在华夏大地走过的足迹，寻访舜帝留下的历史积淀和现代遗风。同年8月，为配合2005年湖南省公祭舜帝大典活动，国家文物局考古专家组组长、中国文物研究所研究员黄景略，清华大学教授、中国先秦史学会理事长、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李学勤，湖南省文物局副局长、研究员何强，就九嶷山玉琯岩舜帝陵庙遗址的考古发现撰写专题文章，组成专版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2015年7月，由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会长谢玉堂策划，据王金铃长篇小说《虞舜大传》改编，由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与山东省影视集团联合摄制，著名导演吴子牛执导，讲述尧、舜、禹三代历经磨难创建中华文明30集电视片《大舜》，在山东卫视黄金档播出，得到海内外观众的好评，收视率进入全国前十。

重要著述  现代舜文化研究的另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关于舜帝与舜文化研究方面的著述大量涌现。1956年，杨向奎在《文史哲》第七期发表《应当给“有虞氏”一个应有的历史地位》一文；1958年，徐中舒在《四川大学学报》第一期发表《论尧舜禹禅让与父系家族私有制的产生和发展》一文。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最早发表的与舜帝相关的专论。1982年，刘起釪在《文史知识》上发表《经书浅谈：尚书》一文，是为改革开放后最早发表的有关舜帝与舜文化研究的论文。1990～1992年，著名学者何光岳著《东夷源流史》（江西教育出版社），《陈姓》（三环出版社）。这是改革开放以后最早的研究舜帝与舜文化的专著。进入新世纪后，研究舜帝与舜文化的专著和论文大批涌现，形成舜帝与舜文化研究的新热潮。著述主要有：大型文献资料汇编《虞舜大典》，分为《古文献卷》（万里、刘范弟辑录点校）、近现代文献卷（陈仲庚、王田葵等辑录整理）、影像卷（陈仲庚、张京华等辑录整理），共12册，约1000万字，集古今舜文化研究资料之大全；张泽槐主编的史料性丛书《舜帝陵丛书》（共4册），陈仲庚、蔡建军主编的学术丛书《舜文化研究文丛》，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编纂的集重要学术成果与社会普及资料于一身的《走进新的释古时代》（共6册），吕步震编著的综合性丛书《史坛耕耘名中华》；学术专著有《舜裔源流》（何光岳著），《舜帝与舜帝陵》（张泽槐编著），《舜文化传统与现代精神》（王田葵、何红斌著），《舜帝之谜》（郑国茂著），《论大舜》（谢玉堂著），《虞舜与九疑》（唐之享著），《舜帝陵志》（张泽槐主编）等。这些著述，均由国内出版社公开出版发行。此外，尚有各类与舜帝、舜帝陵、舜文化相关的论文数以万计，详见《舜帝陵志》第七篇《舜文化研究》。

(本文作者张泽槐，湖南东安县人，曾任中共永州市委副秘书长，湖南作家协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永州及其周边地区历史文化、舜文化、濂溪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