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舜文化研究研究成果《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影响力与舜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信息搜索
“致君尧舜”:试论贞观谏风的形成
 
《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影响力与舜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加入时间:2023/9/28 9:00:00  admin  点击:157

 

“致君尧舜”:试论贞观谏风的形成

 

 

林云鹤

 

  要:“致君尧舜”作为一个固定用法,至唐初内化为人臣的政治理念。在唐贞观君臣的政治实践中,这一理念对贞观君臣从谏如流、直言极谏的“贞观谏风”的形成有重要影响。唐太宗处处效仿尧、舜,以“禹拜昌言”为榜样。同时,有着精深儒学素养的贞观群臣,身比稷、契,也找到了一条以“致君尧、舜”为目的、以“谏诤为心”为手段的政治路线,最终促使以直谏为标志的贞观谏风形成,影响极为深远。

关键词:致君尧舜;贞观君臣;贞观谏风

 

虞、夏、商、周是中国古代历史记忆中的理想时代,其君王唐尧、虞舜、夏禹、商汤、等也被历代认为是明君的典范,后经儒家的不断形塑,尧、舜最终因其立身治世,“垂衣裳而天下治”,“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而成为“圣王”的最高代表和历代君王学习的最高典范。“致君尧舜”作为一个固定用法,始见于魏晋南北朝,然而直到唐朝贞观时期,才内化为人臣的政治理念。[①]我们认为,在唐贞观君臣的政治实践中,“致君尧舜”的政治理念,对贞观君臣从谏如流、直言极谏的“贞观谏风”的形成有重要影响。因此,本文试以此为题,讨论贞观谏风的形成,祈请方家指正。

 

关于谏,西汉刘向云:“有能尽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②]王夫之亦云:“谏者,谏君也,征声逐色,奖谀斥忠,好利喜功,狎小人。耽逸豫,一有其几而必范颜以诤。”[③]可见,谏的对象是君王,谏的目的是匡正君王的过失。王权时代,君王“一言正,天下定;一言倚,天下靡”,至治之君不世出,君王有贤与不贤之分,即使是贤君,也有不贤之时,例如唐太宗,新唐书史臣褒奖他“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但同也指出其缺点“牵于多爱,复立浮图,好大喜功,勤兵于远,此中材庸主之所常为”。[④]相传古代贤君为防己过,很早便有求谏的做法,[⑤]至唐朝以前我国也早已有了较为完备的谏诤制度。然虽有制度,但为谏仍难,不然也不会只有“贞观之风,到今歌咏”了。

为谏之难,从君王方面来说,若非明主,护短拒谏,臣下自不敢进谏,唐太宗对此有深刻的认识,在总结隋亡教训时,唐太宗与群臣有这样的对话: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护短而永愚。隋炀帝好自矜夸,护短拒谏,诚亦实难犯忤。虞世基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昔箕子佯狂自全,孔子亦称其仁。及炀帝被杀,世基合同死否?[⑥]

隋炀帝“恶直言,仇谏士”,是有名的刚愎自用之君。炀帝曾对虞世南说:“我性不欲人谏。若位望通显而来谏我,以求当世之名者,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于地。汝其知之!”[⑦]在这种情况下,大臣“诚亦实难犯忤”,因此太宗以为虞世基在隋时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有为他开脱的意思。贞观六年,唐太宗又有言:“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主,便宜尽诚规谏,至如龙逄、比干,不免孥戮。为君不易,为臣极难。”[⑧]在唐太宗看来,人臣能否“尽诚规谏”,遇明主是必要的前提。因此,要营造适合谏言的政治氛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唐太宗必然要站在形同桀纣的隋炀帝的对立面,以尧、舜等明君形象出现。爬梳史料,太宗效仿尧、舜与贞观初年的政治形势、太宗的自我期许以及贞观初年的施政方针息息相关。

第一,太宗以舜的姿态践登帝位。众所周知,唐太宗并非合法继承,而是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夺得皇位。史载玄武门之变前,太宗“迟疑未决”,似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旧唐书·李元吉》载:

众又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也?”曰:“睿哲文明,温恭允塞,为子孝,为君圣,焉可议之乎?”府僚曰:“向使舜浚井不出,自同鱼鳖之毙,焉得为孝子乎?涂廪不下,便成煨烬之余,焉得为圣君乎?小杖受,大杖避,良有以也。”太宗于是定计诛建成及元吉。[⑨]

武德年间,政治形势纷繁复杂,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最终酿成了玄武门之变。从现有的研究来看,玄武门之变前,唐高祖李渊倾向于太子李建成,当时的秦王府僚以舜穿井而出的故事劝李世民先发制人,反映了秦王府僚对当时政治形势的精准把握。而以舜浚井而出的典故,[⑩]经儒家形塑早已成为孝的榜样,也打消了李世民发动政变的顾虑。

第二,太宗效仿尧、舜的自我期许。太宗以舜的姿态践登帝位,自然要效仿尧、舜之君。首先,尧、舜成为“圣王”的最高代表,在唐代已是普遍的共识,《旧唐书·孙伏伽传》载:“上古以来,何代无君,所以只称尧、舜之善者何也?直由为天子者实难,善名难得故也。”[11]其次,作为皇帝,太宗只能取法尧、舜。唐太宗在《帝范·后序》中说:

欲悔非于既往,唯慎过于将来。择哲王以师,与无以吾为前鉴。夫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其为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12]

《帝范》一书不仅仅是唐太宗的反省之作、自鉴之作,更是唐太宗晚年留给太子以及唐王朝的一份政治遗嘱。[13]唐太宗告诫太子,“择哲王以师”当“取法于上”“自非上德,不可效焉”。唐太宗取法尧、舜,甚至认为自己比德尧、舜在史籍中屡见不鲜,贞观六年,群臣上言请封泰山。太宗曰:“议者以封禅为大典。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阙封禅之礼,亦可比德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修封禅之仪,亦何异于桀、纣?”[14]他还曾说:“朕闻尧舜之君,自愚而益智,桀纣之主,独智而添愚,故异顺逆于忠言,则殊荣辱于帝道。”[15]甚至还在教戒太子诸王时提到他曾梦见虞舜,“比尝梦中见一人云虞舜,我不觉竦然敬异,岂不为仰其德也!向若梦见桀、纣,必应斫之”。[16]

第三,贞观元年,唐王朝承隋末大乱之弊,百废待举,唐太宗采用魏征的建议行尧、舜之政。《贞观政要》载:

贞观七年,太宗与秘书监魏征从容论自古理政得失,因曰:“当今大乱之后,造次不可致化。”征曰:“不然,凡人在危困,则忧死亡;忧死亡,则思化;思化,则易教。然则乱后易教,犹饥人易食也。”太宗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大乱之后,将求致化,宁可造次而望乎?”征曰:“此据常人,不在圣哲。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以为然。封德彝等对曰:“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化而不能,岂能化而不欲?若信魏征所说,恐败乱国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于当时所理,化之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黄帝与蚩尤七十余战,其乱甚矣,既胜之后,便致太平。九黎乱德,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化[17]

案:此次唐史上著名的讨论,《贞观政要》系于贞观七年,必误。考诸史实,封德彝死于贞观元年六月,[18]则此番讨论定是贞观元年六月前事。

此次讨论的核心是贞观初年唐王朝当采取何种政略治国。魏征主张行帝道、王道,封德彝等人则认为“三代以后,人渐浇讹”,行帝道、王道,恐败乱国家。最终魏征考之载籍,指出黄帝、颛顼等贤君都是乱后致太平,关键在于“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最终,太宗力排众议采纳了魏征的建议,并付诸实施。贞观年间,以帝道、王道治国,是落到实处的,史载“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19]“惟欲清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谷丰稔,百姓安乐。”[20]后来太宗回忆说:“魏征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朕从其语,天下大宁。绝城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此皆魏征之力也。[21]将功劳归于魏征一人,不与臣下争功。实际上,若太宗没有效仿圣哲之心,这项政略自然也不会出台。

概上言之,贞观初年唐太宗以舜的姿态践登帝位、又以尧、舜自许,并且力行尧、舜之政,这是贞观谏风得以形成的前提条件。贞观六年,太宗与魏征的一次对话,便揭示了这一前提。太宗曰:“魏征往者实我所仇,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征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22]贞观十五年,太宗与魏征的另一次对话中说:“朕每思之,人臣欲谏,辄惧死亡之祸,与夫赴鼎镬、冒白刃,亦何异哉?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竭诚者,乃是极难。所以禹拜昌言,岂不为此也!朕今开怀抱,纳谏诤。卿等无劳怖惧,遂不极言。”[23]可见,直到贞观十五年,太宗仍以“禹拜昌言”为榜样,力行求谏。

 

贞观年间,唐太宗以舜的姿态践登帝位,以尧、舜自许,力行尧、舜之政,长期以“禹拜昌言”为榜样,是贞观谏风的形成的前提条件。然人臣进谏,多有顾忌,担心触怒龙颜,小则官位不保,大则身形陨没。魏征曾对唐太宗说:“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疏远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默,俯仰过日”。[24]白居易以左拾遗充翰林学士时也曾说:“大凡人之情,位高则惜其位,身贵则爱其身;惜位则偷合而不言,爱身则苟容而不谏,此必然之理也。”[25]我们认为,解决人臣进谏的后顾之忧,是贞观谏风形成的必要条件。为此,唐太宗曾与群臣有过推心置腹的交谈: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焉用彼相?’君臣之义,得不尽忠匡救乎?朕尝读书,见桀杀关龙逄,汉诛晁错,未尝不废书叹息。公等但能正词直谏,裨益政教,终不以犯颜忤旨,妄有诛责。朕比来临朝断决,亦有乖于律令者。公等以为小事,遂不执言。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隋主残暴,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苍生,罕闻嗟痛。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朕为公等思龙逄、晁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哉!”[26]

唐太宗常能换位思考问题,“朕每思之,人臣欲谏,辄惧死亡之祸,与夫赴鼎镬、冒白刃,亦何异哉?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竭诚者,乃是极难。”[27]深知人臣进谏的担忧。贞观六年的这番话中,太宗对龙逄、晁错进谏而被桀、汉景帝诛杀废书叹息,并表示群臣“但能正词直谏,裨益政教,终不以犯颜忤旨,妄有诛责”,以做到君臣之间互相保全。同年,韦挺、杜正伦等进谏称旨,唐太宗设宴赏赐时又也说:“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主,便宜尽诚规谏,至如龙逄、比干,不免孥戮。为君不易,为臣极难。朕又闻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28]再一次提起龙逄、比干被孥戮的故事,实际也是向群臣传达自己绝不是桀、纣之君,而是要效仿尧、舜之明君,从而彻底打消人臣“不避犯触,各进封事”的顾虑。

以上详述了贞观谏风得以形成的前提条件和必要条件,从贞观群臣的特点来看,还可补充以下几点:

其一,贞观谏风的形成得益于贞观群臣有精深的儒学素养。此以数宰相为例,史载魏征“好读书,多所通涉”,[29]又“以载圣《礼记》编次不伦,遂为《类礼》二十卷,[30]以类相从,削其重复,采先儒训注,择善从之,研精覃思,数年而毕。”岑文本“性沈敏,有姿仪,博考经史,多所贯综,美谈论,善属文。”[31]王珪出自以诗书传家的名门太原王氏,王珪季叔王颇是当时通儒,点评王珪时说“门户所寄,唯在此儿耳”,贞观十一年,王珪还当时诸儒正定《五礼》,无疑具有精深的儒学素养。[32]房玄龄,父彦谦,好学,通涉《五经》,玄龄幼聪敏,博览经史,工草隶,善属文。[33]杜如晦亦“少聪悟,好谈文史。”高士廉“少有器局,颇涉文史。”[34]长孙无忌亦“好学,该博文史,”[35]此外,太宗朝所用宰相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温彦博、褚遂良也皆是“聚学属文”“涉猎书记”之人,此不再赘引。由此我们看到,贞观群臣在向太宗进谏的谏文和谏疏中,对于儒家经典的引用信手拈来,对尧、舜等明君案例也运用自如。

其二,以谏诤为心,致君尧、舜的政治理念,是贞观群臣的共同追求。在唐代以前,尧、舜时代被看作是无法重现的理想时代,但是贞观君臣没有秉承前代的退步史观,认为尧、舜那般的治世可以再现,太宗也同样可以成为如尧、舜一样的君主。如魏征在建议太宗行帝道、王道之政时便说:“此据常人,不在圣哲。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力谏太宗“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36]贞观十四年,魏征在上疏中又说道: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汉,夫何足数。”[37]再次告诫太宗,只要君臣上下同心,追三皇、俯五帝,超越夏、商、周、汉是可实现的追求。我们认为,正是这样的政治思潮催生出了贞观群臣以谏诤为心,致君尧、舜的政治理念,《旧唐书·王珪传》载:

时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征与珪同知国政。后尝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清通,尤善谈论,自房玄龄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于尧、舜,臣不如魏征。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不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38]

贞观年间的宰相群体多“才兼文武,出将入相”,又各有所长。王珪品鉴众宰相是指出了各宰相的最优长之处,切不可以为每一项长处为某一人所独有,这从王珪话中数个“不如”即可见得。以纳谏来说,魏征在贞观初年便进谏二百余次,无疑是贞观时期诤谏的最佳典范,又经后世不断形塑和宣传,魏征的谏臣形象越发光芒万丈,从而也掩盖了贞观其他谏臣的光芒。应当指出,“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非魏征所独有,而是贞观群臣的群体追求,如王珪任谏议大夫时曾对太宗说:“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是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太宗也尝谓珪曰 :“卿若常居谏官,朕必永无过失。”[39]戴胄在隋末便“抗言切谏”王世充,而遭外放,在唐时仍以进谏知名,太宗曾对左右说:“戴胄于我无骨肉之亲,但以忠直励行,情深体国,事有机要,无不以闻。”[40]温彦博亦是“国之利害,知无不言”,其死后,太宗谓侍臣曰:“彦博以忧国之故,劳精竭神,我见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纵其闲逸,致矢性灵。”褚遂良“前后谏奏及陈便宜书数十上,多见采纳。”[41]再有,虞世南虽容貌懦弱,如不胜衣,而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太宗曾对侍臣说:“朕因暇日,每与虞世南商榷古今。朕有一言之善,世南未尝不悦;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后又对魏王泰说:“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准的。吾有小善,必将顺而成之;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42]

其三,致君尧、舜,身比稷、契,从而力行直谏,是贞观谏风的显著标志。唐制谏议大夫掌侍从賛相,规谏讽喻,凡谏有五:一曰讽谏,二曰顺谏,三曰规谏,四曰致谏,五曰直谏。风以言之,谓之讽谏;谓其所不可,不敢逆而谏之,则顺其君之所欲,以微动之,谓之顺谏;陈其规而正其事,为之规谏;致物以明其意,谓之致谏;直言君之过失,为之直谏。[43]直谏即古之伯谏,伯谏者,义也,恻隐发于中,直言国之害,厉志忘身,为君不避丧身,义之性也。[44]因此,唐制还规定,直谏是“必不得已然后为之者”。[45]唐初对谏议大夫的选任,多以能言敢言者居之,例如唐高祖时的苏世长,《旧唐书·苏世长传》载:

后于玄武门引见,语及平生,恩意甚厚。高祖曰“卿自谓谄佞耶,正直耶?”对曰:“臣实愚直。”高祖曰:“卿若直,何为背世充而归我?”对曰:“洛阳既平,天下为一,臣智穷力屈,始归陛下。向使世充尚在,臣据汉南,天意虽有所归,人事足为勍敌。”高祖大笑。尝嘲之曰:“名长意短,口正心邪,弃忠贞于郑国,忘信义于吾家。”世长对曰:“名长意短,实如圣旨;口正心邪,未敢奉诏。昔窦融以河西降汉,十世封侯;臣以山南归国,惟蒙屯监。”即日擢拜谏议大夫。[46]

苏世长隋时旧臣,隋炀帝死后,仕王世充,为太子太保,武德四年归唐,李渊虽责其晚降,但念是故交,未将其杀害,但仅授其玉山屯监一职。唐统一天下后,李渊跟苏世长的对答中,竟敢说“向使世充尚在,臣据汉南,天意虽有所归,人事足为勍敌”,实在是敢言,也正是因其敢言,李渊当日就擢拜其为谏议大夫。贞观群臣中,魏征亦是如此,《旧唐书·魏征传》载:

(魏征)见太宗勋业日隆,每劝建成早为之所。及败,太宗使召之,谓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征曰:“皇太子若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素器之,引为詹事主簿。及践祚,擢拜谏议大夫,封钜鹿县男,使安辑河北,许以便宜从事。[47]

玄武门之变前,魏征是太子建成一党,曾多次劝建成“早为之所”,先下手为强,除掉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太宗发难于他,魏征直言若建成早听他的意见,“必无今日之祸”,正因其敢言,为太宗所器重,太宗登基后,也立即擢拜为谏议大夫。

值得指出的是,贞观著名谏臣多有担任谏议大夫的经历,除魏征外,王珪、马周、褚遂良等都曾任此官。难能可贵的是,这些人不论担任谏议大夫与否,都以直谏而知名。如《旧唐书·魏征传》载:

太宗谓长孙无忌曰:“魏征、王珪,昔在东宫,尽心所事,当时诚亦可恶。我能拔擢用之,以至今日,足为无愧古人。然征每谏我不从,发言辄即不应,何也?”对曰:“臣以事有不可,所以陈论,若不从辄应,便恐此事即行。”帝曰:“但当时且应,更别陈论,岂不得耶?”征曰:“昔舜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臣面从陛下方始谏,此即‘退有后言’,岂是稷、契事尧、舜之意耶?”[48]

魏征“性抗直”,“知无不言”,直言极谏,有时难免与太宗意见相左,或引起太宗不悦,使太宗下不了台面,因此有时太宗建议魏征“当时且应,更别陈论”,使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但魏征“无所屈挠”,多沉默应对,并且以舜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故事回应太宗,自己要如稷、契事尧、舜那样直谏。魏征以直谏知名,唐史臣在评价魏征时,引汉朝“极言而不顾祸患”刘更生与之比对,也不由发出“前代诤臣之不至者”“前代诤臣,一人而已”的感叹。再如王珪曾对太宗说:“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故古者圣主,必有诤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也以前代诤臣“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为榜样。旧唐书王珪传还记载王珪与温彦博直言进谏,受到太宗指责,珪独不拜曰:“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陛下矜恕性命,不以不肖,置之枢近,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是为私?不意陛不忽以疑事诮臣,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第二日,太宗向房玄龄反省自己时说:“自古帝王,能纳谏者固难矣……吾夙夜庶几前圣,恨不能仰及古人。昨责彦博、王珪,朕甚悔之,公等勿以此而不进直言也。”[49]除此之外,我们也看到,谏臣以身直谏,也感染了非为谏臣之人,如姚思廉“以藩邸之旧,深被礼遇,政有得失,常遣密奏之,思廉亦直言无隐。”其本传载:“太宗将幸九成宫,思廉谏曰:‘离宫游幸,秦皇、汉武之事,固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史载其“言甚切至”,[50]无疑也是以致君尧、舜,身比稷、契,而力行直谏的代表。

综上所述,贞观时期唐太宗以舜的姿态践登帝位,以尧、舜自许,力行尧、舜之政,以“禹拜昌言”为榜样,为贞观谏风的形成铺平了道路。与此同时,有着精深儒学素养的贞观群臣,身比稷、契,也找到了一条以“致君尧、舜”为目的,以“谏诤为心”为手段的政治路线。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最终促使以直谏为显著标志的贞观谏风形成,因而也打造出了为后人所仰慕的贞观之治。贞观朝后,唐代士人不断称颂太宗从谏如流、群臣直言极谏的“贞观故事”,且毫不掩饰地认为贞观时代已然超越前代。[51]贞观君臣作为当世“尧、舜”和“稷、契”,不仅为历代君臣树立了现实的榜样,还提供了可行的政治路线,对历史的发展起了深远的影响。

 



[] 孔子以尧、舜时代为“大同”,禹、汤、文、武时代为“小康”,实认为尧、舜在禹、汤、文、武之上。另可参见白欲晓:《圣、圣王与圣人——儒家“崇圣”信仰的渊源与流变》,《安徽大学学报》2012年第5期;蒋金珅:《“致君尧舜”:唐代皇帝的神圣化与士人转型》,《杭州师范大学学报》2016年第4期。

[] 刘向撰、向宗鲁校证:《说苑校证》卷2《臣术》,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50-51页。

[] 王夫之撰、舒士彦点校:《读通鉴论》卷20《唐太宗三》  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572页。

[] 欧阳修等:《新唐书》卷2《太宗本纪》,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48-49页。

[] 谢浩范、朱迎平译注:《管子全译》杂篇《桓公问》载:“黄帝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贤者;尧有街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族,而主不蔽也;禹立谏于朝,而备讯也;汤有总街之庭,以观人诽也;武王有灵台之复,而贤者进也。”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679页。

[] 吴兢撰、谢保成集校:《贞观政要集校》卷2《求谏》,北京:中华书局,第88页。

[] 魏征等:《隋书》卷22《五行志上》,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634页。

[] 《贞观政要集校》卷2《求谏》,第92页。

[] 刘昫等:《旧唐书》卷64《李元吉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422页。

[] 《史记·五帝本纪》载:“尧乃赐舜絺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

[11] 《旧唐书》卷75《孙伏伽传》,第2637页。

[12] 吴云等:《唐太宗集》,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35页。

[13] 瞿林东:《一代明君的君主论——唐太宗和<帝范>》,《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6期。

[14] 《旧唐书》卷23《礼仪志三》,881页。

[15] 王钦若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册府元龟》卷102《帝王部·招谏》,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1120页。

[16] 《贞观政要集校》卷4《教戒太子诸王》,第256页。

[17] 《贞观政要集校》卷1《政体》。第30页。

[18] 《旧唐书》卷63《封伦传》,第2397页;《新唐书》卷100《封伦传》,第3930页。

[19] 《贞观政要集校》卷1《政体》。第31页。

[20] 《贞观政要集校》卷1《政体》。第36页。

[21] 《旧唐书》卷71《魏征传》,第2558页。

[22] 《贞观政要集校》卷2《任贤》。第59-60页。

[23] 《贞观政要集校》卷2《求谏》。第97页。

[24] 同上。

[25] 《旧唐书》卷166《白居易传》,第4341页。

[26] 《贞观政要集校》卷1《政体》。第29页。

[27] 《贞观政要集校》卷2《求谏》。第97页。

[28] 《贞观政要集校》卷2《求谏》。第92页。

[29] 《旧唐书》卷71《魏征传》,第2545页。

[30] 《旧唐书》卷46《经籍上》载:“《次礼记》二十卷魏征撰”,1973页。

[31] 《旧唐书》卷70《岑文本传》,第2535页。

[32] 《旧唐书》卷70《王珪传》,第2527-2529页。

[33] 《旧唐书》卷66《房玄龄传》,第2459页。

[34] 《旧唐书》卷66《杜如晦传》,第2468页。

[35] 《旧唐书》卷65《长孙无忌传》,第2446页。

[36] 《贞观政要集校》卷1《政体》。第30页。

[37] 《贞观政要集校》卷3《论君臣鉴戒》。第172-173页。

[38] 《旧唐书》卷70《王珪传》,第2529页。

[39] 《贞观政要集校》卷2《求谏》。第86-87页。

[40] 《旧唐书》卷70《戴胄传》,第2531-2534页。

[41] 《旧唐书》卷61《温彦博传》,第2362页。

[42] 《旧唐书》卷80《褚遂良传》,第2738页。

[43] 李林甫撰:《唐六典》卷8《门下省·谏议大夫》,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247页。

[44] 班固撰:《白虎通》卷上《德论上·谏诤》,四库全书本。

[45] 《唐六典》卷8《门下省·谏议大夫》,第247页。

[46] 《旧唐书》卷75《苏世长传》,第2628页。

[47] 《旧唐书》卷71《魏征传》,第2546-2547页。

[48] 《旧唐书》卷71《魏征传》,第2546-2547页。

[49] 《旧唐书》卷70《王珪传》,第2528-2529页。

[50] 《旧唐书》卷73《姚思廉传》,第2593页。

[51] 董诰等:《全唐文》卷289吴兢《上贞观政要表》载:“窃惟太宗文武皇帝之政化,自旷古而来,未有如此之盛者也。虽唐尧虞舜,夏禹殷汤,周之文武,汉之文景,皆所不逮也。至于用贤纳谏之美,垂代立教之规,可以弘阐大猷、增崇至道者,并焕乎国籍,作鉴来业。”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3023页。